《天道如侠》夜之航

34、乾坤覆变

　　当天夜里，天武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路面坑洼处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积水。

　　躺在树下的徐亦航被寒冷彻骨的秋雨给浇醒，半醉半醒间就听到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行得特别急，脚步踏在积水的泥坑里，溅起的水花都能向周围扩散好久。

　　徐亦航硬撑着支起身子，好奇地推开别院的门往外看去。
　　刚一推开门，只见一道瘦长的红色人影从面前掠过。

　　天色昏暗，雨下得又密，徐亦航不好辨认身形，可那衣服的颜色却很是熟悉，分明是先前所见霞帔婚服里的海天霞红。

　　“是月袖姑娘？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待在婚房里的吗，怎么会如此急匆匆地就跑了出来？”

　　徐亦航觉得此事蹊跷，便追了上去。

　　未走几步，便听到了远处打斗的声音。顺着声音走近，只见披着红色霞帔的月袖正在与一位黑衣蒙面男子近身交手。

　　因为走得匆忙连头上的金簪钿璎都没来得及取下。

　　当下月袖不断向黑衣蒙面男子出招，男子却只是随意躲闪并不反攻，像是刻意不想暴露自己的武功招数。

　　不过月袖手法极快步步紧逼，红色的身影如风似火，直接就近了蒙面男子的身。男子见状，只能使了一个更快的轻功后撤，随后立在了天武门的院墙之上。

　　男子立于高墙，双手开始凝气运功。一时间，周围的气息受到强烈的扰动，院墙那边的雨滴全部被内力罩得不再落下，像是被一股剧烈的气流自下而上托举着。

　　按道理江湖之中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内功心法，李叔或多或少都向徐亦航谈论说起过。可眼前这位黑衣蒙面男子使出来的内功却是罕见至极，徐亦航也完全认不出来。

　　院墙那边的雨滴聚而不落，于是便密密麻麻地越来越多。忽然之间，男子掌风催动，只见无数豆大的雨滴向着月袖冲袭过来。

　　如矢似石，迅疾如电。

　　月袖已不及躲闪，连忙摆动起身上的霞帔婚服用以阻挡。

　　霞帔是以天坊宫的藕丝与飞纱混织而成，其中的飞纱更是有化解内力的作用，当下霞帔疏密有致，柔韧至极，完全抵挡住了男子使出的乱雨拍来。

　　不过男子不慌不忙双手又开始挥动起来，其内功走势瞬即也随之变换。

　　只见所有的雨滴开始聚集串联，组成了一道道银色的细线。细线组合完成后，随男子一声大喝，全部朝月袖包裹缠绕过来。

　　月袖一时始料未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银线团团围住，连忙挥舞起霞帔双袖来斩断银色雨线。

　　开始时还能成功挥断其中一二，可是暴雨如注，那银色雨线形成得越来越多，月袖很快便是难以招架。

　　见月袖力竭不敌，徐亦航立刻取蜻蜓剑挺身而出，使出了在雨花青谷底习得的剑招蜻蜓点水。

　　蜻蜓剑本就是一柄极为轻巧的长剑，当蜻蜓剑使出蜻蜓点水这般飘逸的剑法时，剑与剑招相得益彰。

　　只见蜻蜓剑以极快的速度接连挑断了数根雨水细线，即便黑衣蒙面男子内功组成银线的速度再快，也是续接不上。

　　眼看雨水组成的银色细线越来越少，黑衣蒙面男子不愿坐以待毙，趁着徐亦航视线昏暗，突然就向前使出了一招佯攻。

　　徐亦航慌乱中选择了后撤半步进行防守，此时黑衣蒙面男子却转身偷袭了一旁的月袖。

　　等徐亦航反应过来时，黑衣蒙面男子已经挟持着月袖往远处逃去，徐亦航很快也追了上去。

　　雨势愈发密集，徐亦航浑身淋湿却依旧穷追不舍，随黑衣男子进到了天武门内的另一方院子里。

　　男子突然将全身黑衣脱下往后一甩，闯进了院内的一间正房。

　　徐亦航躲过抛过来的黑衣，虽心存疑惑却还是跟了进去。

　　徐亦航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只见男子正立身站在屋内。

　　男子虽不着黑衣却还是以布蒙面，加上屋内灯火昏暗，徐亦航依旧看不清他模样。

　　只是身后飘溢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徐亦航刚想探头看个清楚，被门后藏伏着的一人狠狠来了一棍棒，当场晕倒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突然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过，炸起一阵轰隆巨响的惊雷。正房的门窗大开，天边的狂风骤雨都在往屋内倾注。

　　徐亦航终是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身上衣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仔细一搜查才发现，玲珑玉璧已消失不见。

　　徐亦航带着疑惑探望了一圈四周，随后惊起了一身冷汗。

　　屋内一片狼藉，霞帔婚服和凤冠簪饰皆散乱在地，月袖本人不知所踪。
　　房间深侧更为可怖，余禁杰胸口被刺伤躺倒在地，而蜻蜓剑沾染着鲜血，正好掉落在他的身旁。

　　“余门主？”
　　徐亦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却无回应，走近后用手探了探鼻息，立刻又缩了回来。

　　余禁杰已是气息断绝。

　　徐亦航捡拾起掉落在地的蜻蜓剑，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随后突然间就听到门外有人匆匆赶了进来。

　　慌乱中回头一看，正是余怀以及穆听、穆信三人。

　　余怀见着了眼前的一切面色惊变、脊梁一寒，立刻绕过徐亦航就冲向余禁杰去。

　　一阵沉默过后，他才背对着徐亦航，用无比阴沉地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你若心有万千怨怼，冲我余怀一人来即可，何故要拔剑向着家父和月袖姑娘？”

　　伴着余怀的话语，一道极响的惊雷从天边落过，终于把徐亦航从恍惚中震醒了过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掉入了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之中。

　　“如此凶狠残暴，我看你是真的疯癫入魔了！”余怀转过身来，怒目圆睁。

　　听完余怀这话，徐亦航浑身也像被点燃一般：“所以在你余怀眼里我徐亦航便是这种无端杀戮之人？
　　我便是再积怨在心，不用少门主你特意提醒，我亦知道该如何自处。”

　　余怀身体颤抖着，情绪也更为激动。
　　“门外暴雨如注，你无故出现在这里，房内只有你一人的脚印，蜻蜓剑沾染着鲜血就掉在身旁。
　　徐少侠你告诉我，这里桩桩件件哪一个你敢说与你无关！又是哪一个你作得出合理的解释！！”

　　余怀的话简直比刚刚的惊雷还要炸裂。

　　徐亦航四下环顾确实百口莫辩，语气瞬时弱了下去，只得诚恳道：“这些我现在确实没法解释，但是你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就能……”

　　“我就是太过于相信你了，才会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余怀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徐亦航，须臾间拔出天沧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余怀凶狠直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就此放过你，便是枉自为人。”

　　徐亦航先是心头一惊，随后也直视着余怀：“素闻天沧剑削铁如泥，死在你的剑下也不过一瞬之事，那就烦请余少门主给我一个痛快。”

　　“如今你就真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了吗？”

　　徐亦航面色无惧开口：“我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日月可鉴，问心无愧！你若是不信我，我便是说什么也都没有用，只能一命还你一命。”

　　“你真觉得你这样做了，区区一命就可以还得清我吗？！”余怀说得声嘶力竭。

　　“我徐亦航从未欠过你余怀任何东西。”徐亦航冷言回。

　　“徐…亦…航！”余怀怒视着，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余怀！”
　　徐亦航扬起头，顶着架在脖子上的天沧剑，目光如炬地也回喊着余怀的名字。他这是不愿妥协于误解，誓要还以颜色。

　　这世间诸多的误会与不理解，唯有所爱之人的那份不可承受，便是只言片语已肝肠寸断，不顾生死也要悲愤控诉。

　　两人就这样近身对峙了良久，彼此冲天的怒气充盈交织，气势互相倾轧似千钧压顶。
　　天沧剑寒芒凛凛，仅是再靠近一寸，剑下那人就将身首异处。

　　余怀目光直盯着徐亦航，天沧剑手中紧握，内心纠结斗争了许久，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所以你这般巧舌如簧，便是断定我下不了手，于是故意要折辱于我，诛心于我是吗？”

　　徐亦航无言。

　　“你走吧……从此以后，你我永不相见！”余怀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手中天沧剑应声落地。

　　闭目转身，饮恨失落至极。

　　穆听见状急忙开口：“少爷，门主尸骨未寒，如此血海深仇绝不能就这样放任他离开啊。”

　　余怀沉默不语，只右手抬起示意穆听不必再说。

　　听着余怀此等绝情的话语，徐亦航的心只似已灰之木，却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徐亦航手持蜻蜓剑，拖着身子，不发一言地缓缓往风雨交织的屋外走去。

　　人走在瓢泼冷雨里，眼前升腾起一片白茫茫水汽，混沌不分。雨水胡乱地冲刷着，与流下的泪水一起肆意流淌。那些踏过时留下的脚印、从蜻蜓剑上滴落的血迹很快都被冲淡散去。
　　随着人影远去，一切了无痕迹。

　　紫鸢从雨中赶来，正巧见到徐亦航失了魂一般地走在路上。
　　“臭小子，周子异不见了。我到处寻遍了都没有找到，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了？”

　　徐亦航已听不进任何的话语，全然没有理会紫鸢，只是拖着身躯在大雨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臭小子你听到没！”紫鸢望着行尸走肉般向前的徐亦航，站在原地大声地喊着，可他依旧是无动于衷。

　　在大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徐亦航浑身湿透只感觉身子越来越重，到最后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只能跪倒在了地上。
　　秋雨浸身刺骨却不及心底的冰冷寒凉，索性躺倒在积水的泥沼里，任大雨打在周身，动也不动。

　　而余怀望着水雾里漆黑一片的远处，默然沉思，双拳紧握：“所以说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