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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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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仪公主回宫后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下来。
若说之前的病容是装的,现在却是真病了。
好在并不严重,只是精神恹恹的,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之前的药也仍在熬,现在真病了后熬的药是真的必须得吃了。
燕侥照例是把安神汤喝了,盘中的蜜饯他是碰也不碰,一饮而尽后,又坐着等了一会,才端着留着一点药底的碗出去。
芳兰收了空碗,公主的另一副药也是她在煎。
“安神的药公主喝了后怕是直接会睡下,半个时辰后那药煎好了,你再端过来,我会伺候公主服下。”燕侥说完,又回到内室。
公主现在身边只留着燕侥照顾,芳兰心中愤愤不平,但是也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失宠了,但是看到一旁在筛选药料的倦荷,又觉得还好,现在倦荷也没有被宣进去照顾,公主只留了个太监罢了。
大不了日后扒拉着燕侥,给些诸多好处而已。
玉仪公主躺在床上,纱帐并未垂下,而是四角挂着,她是侧躺着的,帘子一动,她就看到燕侥进来了。
她眼目清明,只是浑身乏力。
燕侥过来后径直在坐在脚踏上,刚好能和公主的视线持平。
两人相顾无言,公主目光灼灼,燕侥对视了片刻后,眼皮抖动了一下,只得垂下眼睫来。
公主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指腹就按上燕侥的眼睑下面,她轻轻地点了点,随后手指滑落,被燕侥抓住了。
燕侥只觉得手中的玉手绵软温润,只是脑中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心中一冷,寒霜从心底泛到了脸上,整个人面无表情地握着公主的手,僵硬地做着讨好公主的动作。
玉仪公主很享受地看着他不情愿的表情,她就是喜欢强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必须伺候她,唯她命是从。
“本宫去上课,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玉仪公主勾起嘴角,眼如秋水横波四起,她调笑地睨着他,却别有深意。
燕侥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迂腐之言,不堪闻尔。”
她的手指剐蹭着他的掌心,燕侥眉头一动,疑惑地看向她来。
玉仪公主的长发如绸缎一般铺在枕上,她的左手被他抓住,玉仪公主侧身坐起来,剩下的那只手没撑稳,她扑倒在燕侥的怀中。
燕侥知道她要倒下来,也是细致地倾身将她接了过来,玉仪公主枕在他的肩头,脑子里尽是陆渊璟的脸。
他珍重地将书信放在胸口,两人相顾无言,宫婢们在她的身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陆公子,还看什么呢,本宫这儿可不留你。”玉仪公主挥了挥扇子,神态有些困意,她转身离去。
后来书信来往,不曾再见一面。
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去看看药好了没有。”玉仪公主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抓住了身前的被子,抱在胸前。
燕侥敛眉站起身来,出了内室。
待到人离开后,玉仪公主光脚下了床,踩在铺设了厚实的地毯上,她在箱柜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木制的漆黑描金盒子。
这个盒子放着的是一枚紫罗兰的蝴蝶玉佩,蝴蝶雕刻得栩栩如生,是她最喜欢的宝贝。
梦中她以此为定情信物送给了陆渊璟。
这也是容妃的遗物,尽管容妃烧了整座大殿,但是火势并未扩大便被熄灭了,留下来的珠宝便都被显德帝赐给了她。
毕竟一个疯女人,还是死人的东西,其他的妃子嫌晦气,不屑于要。
她母妃留给她的东西,都在她的柜子里堆着,只有这枚玉佩是她单独放在身边的。
不仅是因为好看,还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她母妃送给她的生辰礼。
玉仪公主回想往事,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她母妃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半疯癫的状态了,经常又哭又笑,而且看她的眼神时常流露出杀意,但是在将手伸向她脖子的时候,骤然清醒,抱着她哭,眼中满是温柔和爱怜。
母妃的眼泪滴到了她的后颈上,十分滚烫。
后来有一次母妃失手,差点掐死她,回过神后十分自责,把她赶出宫去了,等她再回去,就看到母妃吊死了。
那个时候她才刚满七岁,那天是她生辰日。
母妃赶她出去的时候,将这枚紫蝴蝶挂在她被掐的青紫的脖子上,她捧着这只蝴蝶,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玩了。
后来回来时,便看到了一脸阴沉的父皇和周围惶恐的宫人,以及那燃烧起来的主殿。
宫中因为来回运水救火,人来人往,她被宫人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火势被扑灭了,宫门一打开,就是一个人影悬吊在梁上。
珠帘轻响,是燕侥端着药回来了。
玉仪公主捧着黑漆盒子,将它放在了床头。
这药是倦荷用碗浸在凉水里晾了晾,因为知道公主犯困,便想了这个办法让公主能直接喝了接着睡。
燕侥将碗放到桌上,然后又端来蜜饯。
玉仪公主皱着眉喝了药,然后迫不及待地放了颗蜜饯化去口中的苦味。
这下可以安心睡了。
她躺回床上,手里抱着黑漆描金盒子。
她翻了身,背对着他,怀中包着那装着紫玉蝴蝶的盒子。
燕侥并不好奇那盒子里有什么,只是让人收拾好药碗,然后将自己的棉被和枕头重新移到拔步床的浅廊上。
他将台子上的脚踏踢走,然后将身上抱着的被子铺了下来,床廊两头放置的柜子箱子也被他清理到室内的角落里单独放着,不然就这狭小的地方,他根本没法舒展身体休息,只能蜷着。
既然是随身内侍,那他可是寸步不离。
燕侥坐在床下,梨木制的平台只是用来盛放各种器具的,居然都如此豪奢,单单这架如小屋似的拔步床,都是能工巧匠雕琢而成,一架床,有前户,两窗,回廊,平台。
屋内灯火通明,公主的殿内都是一晚燃灯二十四盏,司夜一职被燕侥夺走后,玉仪公主便任命万柳做了掌灯宫女。
燕侥的手按住了床户上雕刻的凤鸟和如意祥云的图案,这架床都价值不菲,玉仪公主过的还真是穷奢极欲,半点不知人世疾苦。
不知疾苦就也罢了,偏偏还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恶毒,死不足惜。
秋闱之后,便是秋狝,届时玉仪公主应当也会前往。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子上,这架床被她里里外外都用锦绣和绸纱布置了一遍,不仅是内里的床上有一层纱帐,这回廊口的门户也有挂起的纱帐。
不过外面的纱帐从来不用,他将头埋在枕头里,拥着被子闭上眼睛,但是脑子里依旧在合计着些什么。
内室的灯光很亮,二十四盏灯火当中,光这里都是四盏灯火,而珠帘那头隔开的内室,也是四盏,一个屋子便是八盏。
燕侥觉得灯过于明亮了,便将屋内只留了两盏照明的灯火,至于主殿侧室和侧殿的空房,既然无人居住,便都灭了。
万柳听了燕侥的口信,便遵从了公主的命令把那种都灭了或者只留了一盏灯。
灯火通明的裕安宫便缓缓的暗了下来,沉寂在了黑夜里。
回到内室后,燕侥躺下身,刚要理理被子,女声却突兀地想起。
“本宫不喜欢这么暗。”玉仪公主原来并没有睡觉。
燕侥的动作也凝滞了片刻,他的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中勾起一抹弧度:“奴婢只是觉得,殿内昏暗些,公主会睡得好一些。”
他住在那种十个人挤在一间的破房子里,晚上根本不会点蜡烛。
用蜡烛在晚上照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无论是他们这些奴婢,还是低等嫔妃。
“你私自灭了本宫的灯,到底是你睡得好还是本宫睡得好?”玉仪公主坐了起来,纱帐中她影影绰绰,只是最后那字是咬牙重声说出来的,她抓住手中的黑漆描金盒子,一把扔在燕侥的头上。
盒脚撞破了燕侥的眉骨和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它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暗扣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了,里面躺在红布棉绸上的蝴蝶玉露了出来。
盒子本来是有暗扣扣上的,许是碰撞的时候触碰到了机关掉在地上后,暗扣便被打开了。
玉没碎,保护的好好的,只是燕侥把玉捡起来重新封在红布里的时候,他的血落在的蝴蝶翅上,尽管拂去了但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下血痕。
这是她当宝贝抱着的东西,没想到怒气一上来,也是说砸就砸了。
玉仪公主的手伸出帘子,夺过了他捧献上来的黑漆描金盒子,看到里面的紫玉蝴蝶完整无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掀开帘子,并不知道燕侥被她砸流血了,她的目光里只有这个盒子而已。
屋内昏暗的灯光,再加上梦中对她施暴的人就在她的床下,这种环境极易让人产生混淆现实的状态,所以她刚刚朝他出手也实非故意。
就算知道燕侥受伤,那又怎样,那是他活该,她对他可没有半分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