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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一场恋爱谈 ...

  •   鹭鲤这边的戏份要收尾了,封泽川想要和情感专家深聊,只有到收工之后。

      白天还要拍戏。

      今天要拍的是名伶和少爷分别的戏份,是在鹭鲤最后的一场戏。

      一切准备就绪。

      码头永远是热热闹闹的,喧哗声惊起几只栖息的海鸥。

      他们的船只将在一个小时候启航。名伶和少爷等在码头边上,他们轻便的小箱子就放在脚边,随时可以提起来就走。

      少爷取下别在衣襟上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将怀表收回去时,状若无意地回头看了看。

      名伶问他:“怎么了?”
      少爷回过头,神色如常:“没什么。”

      他说是没什么,但他交握的手却不住地摩挲着,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姿势。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方便一下。”

      名伶看着他,没说话。
      少爷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名伶摇头,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没什么。”他语气少顿,又道,“早去早回。”

      少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看着他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名伶脸上的笑容也一层层淡下来。

      他很清楚少爷要去哪儿。

      他要去找他家的家仆。

      就在前几日的傍晚,他也偶遇了那位家仆,说是偶遇其实并不正确,准确来说,是那位先生特地来见了他。

      那晚用过晚饭,他下楼想购置一些物品。然而,刚走出旅店的门口,他便看到那位先生立在门口不远处,一见到他,他礼貌地摘下头上的帽子,微微躬身,向他发出邀请。

      “先生,方便单独聊聊吗?”

      在人声鼎沸的茶楼里,他们二人坐在偏僻一隅。

      他听着那位先生把他们家的难处娓娓道来:“……少爷走了之后,夫人被气昏倒了,夫人老爷伉俪情深,夫人倒了之后,老爷着急上火。先生您也是知道的,老爷年轻时经商东奔西走,落了不少病根,人老了之后,身体更不好了。两位主子双双病倒,府里是有人精心侍奉的,不过作用不大。”

      那位老仆浑浊的眼珠子转向他,道,“这病啊,更多是心病,药石无医。”

      他声音很平静,却莫名给人一种灭顶的窒息感。

      名伶没吭声,握着水杯的手指收了收,杯中的水轻微晃动着,翻起一圈圈涟漪,就像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茶楼里很喧闹,莫名让他想起他决定要和少爷私奔的那晚。

      那晚,他们走得很急,没票了,加急花了高价只买到了两个落脚的地方。

      也是在同样热闹烘热的车厢里,人们挤挤攘攘,混杂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或大或小的说话声争吵声此起彼伏。

      名伶这一生,只幼时过过苦日子,不过现在都记不清了。他有记性以来,生活上很舒服的,他天赋高,入了梨园后,被班主当未来台柱子养着。虽然练功辛苦,但衣食住行都精细,成名后,那日子更是过得舒坦,他出演一场戏,能抱回一揽子珍珠宝石。

      他没怎么见过这样混乱喧闹的场面,大家都不端着打哑谜,有什么说什么,谈天说地,直来直往。这感觉很新奇,很快活,很热烈,很有烟火气。

      少爷也没见过。

      两个人挤在车厢的角落里低声密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一勾手指,然后又像做贼似的迅速放开,但彼此的心情却像这车厢里的气氛那般高扬。

      他仰头往车窗外看,透过浑浊布满灰尘的玻璃,他看到一个浑圆的月亮,像一枚闪亮的银元。

      许久,名伶抬起眼,发觉今晚也如同那晚是个月圆之夜,但他心情却完全不同了。

      他盯着那个圆月亮看了会,转眼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睛。也是这刻,他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嗓子竟然发哑发堵,他轻声问道:“那您来找我,是希望我劝他回家?”

      老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回答道:“老奴是希望您能看清少爷为难的处境。”

      ……

      名伶没在甲板上等太久,少爷就回来了,他垂着眉眼,手上沾着水。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名伶有些惊讶。

      “嗯。”少爷抬头对他笑笑,但是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转头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岸上。

      名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人潮涌动的码头上,有一抹深灰色的身影像是钉在了人流之中,沉默地矗立着,望着这头。

      少爷很快转过头了,他眉宇中的郁色更重了,双眼似失焦般盯着海面起伏的波涛。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

      名伶也没说话,他知道他做出了选择,在家人和恋人之间,选择了他。

      他什么都知道。

      以前他长居于内陆,山脉连绵不绝,厚重的土石孕育了没那么开明的风气。
      他知道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富商们,私底下却称他是下九流的戏子,没一个是拿正眼看他的。
      他自然也知道那些声称爱他的浪荡子不是真的爱他,他们只是爱他的皮相,轻蔑地拿他当一个漂亮的物品,一个摆件,一个可以彰显身份、潮流、个人魅力的符号。

      那时,他在书上看到说,沿海地区是很活泛的,大家着西式服装,学习西方文明,赞美德先生赛先生,高歌自由,颂扬真正的平等的爱。

      他很向往那里,向往那磅礴又温柔的海,向往自由,没有高低贵贱的自由。
      自然也渴望爱与被爱。

      后来,他碰到一个爱重他的人,他们一起到了海边,约定了终身。

      当初那些他想要得到的,现在都能得到了,但是他却觉得整颗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很难形容他的感受。那种细细密密的酸涩不太好受,名伶缓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他低声喊了声少爷。

      少爷“嗯”了一声,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问:“怎么了?”

      他的笑容很浅很淡,跟之前的他不像。名伶见过少爷笑过很多次,他在他面前不隐藏情绪,愉悦的笑,开怀的笑,不被家人理解时的苦笑,选择离开家和他私奔时释然的笑。

      那些情绪都是明明白白摆在面上的,不像现在,他明明不开心,明明还心有顾虑,却要强装一副云淡风轻,一切都放下了的样子。

      不知怎的,名伶蓦然想起他小时候师父给他讲戏,讲《霸王别姬》,讲到那唱词:“妾身岂肯牵累大王。此番出兵,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再图后举。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哪。”*

      项羽不肯,虞姬便骗他说汉兵杀进来了,趁项羽看向账外时拔剑自刎。

      那时他小,他不懂虞姬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明白为什么虞姬会忤逆大王的意思,为什么虞姬会放弃自己的生命,做出那样的选择。

      师父笑笑摸摸他的额,叹气道:“因为虞姬爱楚霸王呀。”

      思绪抽回,名伶定了定神,轻声说:“船快开了,我想起还有件事情没办,想请郎君帮我。”他的目光向码头边偏移,不再看他,“我瞧见那码头上有卖花的娘子,想请你买几支花给我。”

      甲板上的吆喝声变大了,船工催促着还没上船的客人,说船要开了,动作都快些。

      “可是……”少爷脸色微变,迟疑了。
      他不是蠢人,这个时候将他支去买花,不过是个借口,实质是什么,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就这稍纵即逝的迟疑,已经够名伶将他的盘缠塞进他的手里。

      名伶抬头,笑得很好看:“拿多些银钱去,买多些花给我。”

      少爷没动,也没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沉沉的,黑黑的。

      名伶温柔却坚定地轻推了他一把:“去吧,要赶不及了。”

      他站在原处,温柔地笑着,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垂着头后退了几步,然后沉默转身,走远离开,看着那青年人匆匆离开船只,逆着人群回到岸上,一路奔到卖花女郎的跟前。

      近处的船工松开拴住船只的锁链。
      远处那青年人才豪气地买下那卖花女郎花篮里所有的花,盛开的花束挤挤攘攘地挨在他的胸膛。

      在他回身之前,船工站在船头,大声吆喝“开船啰!”。
      船只的引擎在甲板下震动,缓缓驶离岸边,名伶扭头看向船只开往的方向,碧波万顷,烈日高照。

      他没再回头,等离得远些了,才远远地向码头瞥去一眼。

      那码头上,有两个人像钉子一样固定在码头上,一老一少,一站一跪。那青年人怀里空了,海浪上漂浮着许多花,随着翻动的浪花,向远处推。

      他的眼圈微微红了。

      也不知道那花里有没有一支完好的,正当时的芍药。

      “卡!!!”

      林清野卸了力。
      这是他在鹭鲤最后的一场戏,重头戏解决了。

      本来应该开心,但他却没有。
      属于名伶的情绪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是怅然若失的感觉,酸且苦,又带着点快慰。

      身为演员,最好的一点其实是在演绎的过程中,可以深入去体验他人的人生。

      爱憎恶,贪嗔痴,统统体验一遍。
      名伶爱少爷,见到他左右为难,脸上没了笑,为了不让心上人继续被两边撕扯,活得不痛快,他自愿退出,成全了他的忠孝。

      这对林清野来说,是种奇妙的体验。

      名伶的爱是温柔的,不计代价,不求结局的。
      可作为名伶扮演者的他却不是。他容貌过人,自小就一沓一沓地收情书,在性缘关系上,他总是被偏爱的那个,也因此形成了进攻和挑剔的习性。

      不止一个追求者说过他难搞,他也承认他难搞。
      他欣赏直来直往的感情,爱则合,厌则散,鲜少有中间地带,他不喜欢在感情里妥协退让,或是去找一个平衡的中间地带。

      然而,在鹭鲤拍戏的过程中,他披着名伶的壳子,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推拉妥协迁就。

      在他扮演名伶的过程中,名伶对少爷情绪会影响到他。那种情绪很幽微,像揉皱又展平的纸张,在折叠成一团的时候酸涩苦楚,快活时又觉得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当只朝生暮死的感情蜉蝣也无不可,只求一晌贪欢。

      所以,每每看着面前那张脸,他都会忍不住有种既爱又怜的感觉。

      他不确定到底是他入戏后导致名伶的情绪腌入脑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那么一瞬,他在想,对于当初那段感情,封泽川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他给封泽川带来了什么?快乐?还是压抑?

      当初两人都是初恋,谁也不比谁有经验。一场恋爱谈得惊天动地乱七八糟,开心的时候快乐到想上天,不开心的时候天崩地裂。

      封泽川比他小,少爷脾气,也是公认的不好搞的角儿,但是他们在一起之后,掰着指头细细数来,竟然是他让他更多些。

      林清野抬头看向封泽川,他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神色看起来也有些愣怔,手指像戏里的少爷那样,不住地揉搓着指尖。

      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觉到打量他的视线,封泽川揉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精准地向林清野这里看过来。

      林清野敏锐地觉察到封泽川的动作,他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转头看向别处。

      于是封泽川只看到林清野专注看着导演那边的侧脸。

      林清野身上还穿着戏服,长发绾在脑后,月白色的戏服长衫扣得严严实实,衬着他冷白的修长的脖颈,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像一尊端庄漂亮的素色瓷器,看起来怪温和柔软的。

      温和?柔软?
      封泽川咀嚼了两遍这俩词,微哂。

      对于这场戏,导演非常非常满意,他坐在监视器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多次,脸上的笑都遮不住,站起来宣布鹭鲤的戏结束了。

      工作人员都配合地鼓起掌来,导演红光满面的,看了一眼林清野和封泽川,然后浅浅给自己打了个补丁,说虽然在鹭鲤的戏份是结束了,但是要精益求精,要是后面还有要补拍的镜头,他俩还是快速要到位的。

      林清野笑着点头,即便是导演不说,他也会到位。

      不管怎么说,在鹭鲤的戏拍完了,他可以轻松一点了,就算要补拍,工作量也不会太大。

      少爷和名伶相遇的戏份取景地在内地,离鹭鲤挺远的。整个剧组拉过去,总要时间调度。

      他也正好能空出几天时间调整状态,再看看下一个本子拍什么,最重要的是,去了解一下李霜那个项目,好争取争取。

      王姐给他说了,今晚正好有个局,是负责李霜项目的副导演组的局。

      林清野决定今晚去人家跟前刷刷脸,接触一下,顺便理理思绪散散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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