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5、露锋芒 身不由己

　　陈溱随黑袍女子进了酒楼，上至二层，拐入临街雅间，就见桌前已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人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身形健壮，背阔胸宽，大冬天竟还赤着胳膊，腰间盘了三四圈铁链，背上斜挎一口四五寸宽的天罡刀。

　　右边那人面上白净，严眉冷目，高鼻梁，身形清瘦，窄肩细腰，抱胸而坐，隐约能看到腰间挂了一柄羊角匕。

　　这间雅间的窗户正对街上，想来方才打斗的情景已被他们尽收眼底。

　　挎刀汉子见她们进来，手中酒碗重重一搁，震得桌上杯碟齐跳。他上下打量陈溱几眼，声如洪钟：“哈！你还真把这小丫头拎来了！”

　　白面男子只淡淡瞥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黑袍女子拉她坐下，问：“小姑娘，你如何称呼？”

　　陈溱答道：“我姓秦，家中行三。”

　　女子又问：“可曾听过我们独夜楼？”

　　陈溱拱手一笑：“独夜楼名震江湖，我岂会不知？”
　　她知道的江湖门派并不多，但独夜楼这个名字，幼时她便听父亲提起过，在揽芳阁的五年里，也经常听到姐妹们议论。
　　独夜楼是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折在他们手上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可这些杀手身份难断、行踪不定，他们的老巢外面又机关重重，江湖中人想要寻仇难于登天。

　　“既然如此，我便明说了。”那女子道，“我姓李，名摇光，是独夜楼破军堂的堂主。”她指向左侧汉子，“这是武曲堂堂主黄开阳。”又指向右侧，“这位是廉贞堂堂主王玉衡。”

　　陈溱一一拜过后，李摇光又道：“我们来此是为了杀一个人。你可曾听说过秦振英？”
　　陈溱摇头。

　　李摇光和另两人对视一眼，笑道：“无妨。我们想请你帮个小忙。”

　　名震江湖的杀手找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帮什么忙？
　　陈溱道：“我武功低微，只能勉强自保，恐怕帮不上诸位。”

　　李摇光笑道：“此人沉溺于声色犬马，你只需迷惑住他，杀他的事自有我们的人来办。”
　　说白了，就是使美人计。

　　陈溱心中暗觉荒唐。原以为对方看中她的武功，不想只是这副皮相。沉默片刻，她抬眸问：“此人武功如何？”

　　“中流。”李摇光神色不改，“但他与朝廷有些关系，我们不便明来，只能暗杀。”

　　“李堂主。”陈溱微笑，“你的武功远胜于我，容貌亦是万里挑一。若由堂主亲自出马，岂非胜算更大？”

　　挎刀的黄开阳忽然插话道：“她的相貌是不差，但杀气太重，恐会被那老狐狸察觉。”他端起酒碗，目光沿着碗沿移来，瞟到陈溱身上，又咧嘴笑道，“再说，听闻那秦振英就喜欢豆蔻年华的小……”

　　“砰——”

　　李摇光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齐震：“管好你的嘴！”

　　陈溱算是听明白了。独夜楼要杀秦振英，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作饵，诱其放松戒备，再由高手杀之。方才李摇光出手相救，原是为了这个。

　　黄开阳和李摇光剑拔弩张，一直沉默的王玉衡忽拔出匕首横在二人之间，道：“吵什么？完不成月主交代的任务，倒有闲心内讧。想让魁四堂看咱们杓三堂的笑话吗？”

　　“哈！”黄开阳嗤笑，“魁四堂挑了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打，有什么脸笑话我们？”

　　陈溱无意掺和独夜楼的事，朝李摇光淡淡一笑，道：“能察觉出杀气的武者，不该只排中流吧？”

　　李摇光一顿，朝她看来。
　　陈溱起身抱拳，便要离去。

　　李摇光冷笑：“小姑娘，承了我的恩情却不思回报，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我懂得知恩图报，但却不喜欢被人挟恩图报。”陈溱拱手道，“欠独夜楼的情，来日再还。”

　　她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刚掀起帘子，忽觉背后有东西袭来。她忙俯身躲避，然而刚弯下腰便觉脑后一痛，眼前昏黑。

　　李摇光瞧着倒下的身影，勾唇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溱再度醒来时已被关在一间两丈宽的屋子里，四面皆是墙壁，地上铺了一层麦秸。这间屋子只开了一门一窗，那窗户极小，距地面九尺来高，房门还箍了几圈铁皮。不像是住人的卧房，倒像是牢房或者仓库。

　　陈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先摸了摸怀中的钗和剪子，才抬头望向窗户。然而，她只能瞧见一张薄薄的窗纸，辨别不出身处何处。

　　于是，她起身走到房门前轻敲了两下。陈溱明白，独夜楼的人把她捉来，就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应是看守人前去通报了。

　　不多时，铁门“哐啷”推开，李摇光三人鱼贯而入。

　　“瞧，多标致。”李摇光道。

　　黄开阳凑近细看，不由“咦”了一声。先前这丫头蓬头污面，只略有清秀之感，如今被李摇光洗干净了脸，倒真是月貌花容，有如姑射仙子。
　　“还是你们女人眼光毒！”他啧啧称奇。

　　陈溱抱臂而立，尽是疏远之意，道：“你们把我捉来，不怕我们掌门找上门来吗？”

　　黄开阳大笑：“我还从未见过穿得这般破烂的门派，莫不是丐帮？你去叫包驰来！”笑罢，见这丫头神色镇定，毫无惧色，心下微疑，又试探道，“你掌门是谁？”

　　陈溱面不改色心不跳：“宁许之。”
　　她心道，宁大侠啊宁大侠，我只认得你这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只能拿你撑一撑排面了。
　　不过，小五应该已经把小笼包送到了谢氏医馆，或许宁许之真的会找她呢？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萍水相逢，别人凭什么为她奔波？

　　李摇光脸色微变，眯眼打量她：“你是碧海青天阁的人？”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玉衡都多看了她两眼。

　　陈溱心中亦是一惊。碧海青天阁是淮州的大派，以《瀚海》《潮生》两套剑法名震江湖，门中弟子皆是文武兼修，最得揽芳阁中年轻姑娘倾慕。
　　然而，也只是倾慕。
　　因为碧海青天阁的弟子很少下山，揽芳阁的姑娘们也只听过他们的故事，没见过他们的真人。听闻，那碧海青天阁的前任掌门清霄散人卢应星已是九十高龄。

　　黄开阳绕她走了一圈，咂舌道：“不对，碧海青天阁的弟子皆佩剑，最重仪容，哪有你这样的？你诓咱们！”

　　陈溱知道多说无益，扬起下巴道：“爱信不信。”

　　王玉衡冷冷开口：“无所谓，碧海青天阁，我们又不是没得罪过。”

　　“也是。”李摇光一笑，又看向陈溱，“你已经服下‘陨星丹’，七天之内没有解药便会毒发，倒不如仔细听着我们让你做什么。”

　　陈溱袖中手指悄然收紧。她出揽芳阁以来，没遇到过什么大风浪，如今在这三人身上倒真是好好地体会了一番江湖险恶。

　　“秦振英此人，尤好娈童女伎……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三十有二，怎么没个一儿半女？”李摇光摸了摸下巴，挑眉一笑道，“莫非是……不行？”

　　黄开阳大掌拍在她肩上，粗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些富家子弟，十三四岁就有通房丫头，小小年纪沉溺女色，身子指不定被戕害成什么样，等长到弱冠的时候可不就是有心无力了？”

　　见陈溱面不改色，李摇光来了兴趣，凑近问道：“寻常小姑娘听到这些，都是会害臊的，你怎的不为所动？”

　　陈溱拂开她的手，道：“听多了。”

　　她在揽芳阁待了五年，虽因年纪小未曾接客，但也见过不少嫖客，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可比这些难听得多。

　　李摇光围着她转了一圈，道：“你这丫头，倒真是适合我破军堂啊，可惜……”

　　陈溱被她看得不舒服，问道：“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摇光停下步子，道：“我要你扮作乐伎，去给秦振英下个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