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4、露锋芒 螳螂捕蝉

　　当着武者的面欺负他想保护的人，无异于左右开弓啪啪打他的脸。

　　张姓汉子万没料到这脏兮兮的小丫头如此胆大包天，气得脸色铁青，两撇胡子簌簌抖动，咬牙道：“找死！”
　　话音未落，足下生风，身形距陈溱已不过五尺。

　　陈溱霍然起身，右脚一勾一挑，将地上瘫软的小少爷朝那汉子踢去。

　　自家少爷飞过来，张姓汉子不得不接。正此时，黑狗没了脖上束缚，也撒丫子朝这边扑，汉子不得不侧身避开。

　　这一耽搁，陈溱已一把推开小五，又向后退了数丈。
　　三十六计走为上，没有胜算不如溜之大吉。

　　汉子哼笑一声，脚掌向后踢地，便身轻如羽迅疾如电地向前冲去。

　　陈溱回头一瞥，神色微变。
　　她自八岁起就没再见人施展轻功，幼时听父亲说，轻功看重内力，但身法并非不重要。上元夜她从揽芳阁跃下时就险些跌倒。而这汉子显然是个行家，不出片刻就一个旋身挡在了她身前。

　　“这就想走？”

　　同样的话陈溱方才刚对那小少爷说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小少爷的人也拦了她。

　　陈溱盯着前方身影，大冷的天手心里却攥出了细汗。

　　这时，一直瑟缩在旁的小五忽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张开血迹斑驳的双臂挡在两人中间，对那汉子颤声道：“这位大侠，姐姐是为我鸣不平才伤了你们家少爷，大侠不要为难她，我向你们赔罪！”

　　她说罢就要行礼。陈溱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退开！”

　　见小五被围观的人扶住后，陈溱反而朝那汉子轻轻一笑，道：“我就是看你们家小少爷不惯，你待如何？”

　　汉子哼笑：“多管闲事，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汉子的剑不似凡品，剑身裹挟着凛冽的寒风朝陈溱前胸刺来。

　　陈溱一个利落下腰躲开，顺势滚向道旁，半蹲起身的瞬间，一记扫堂腿将靠在墙上的大把竹竿踢倒，劈头盖脸朝那汉子砸去。

　　汉子持剑又是砍又是拍，竹竿应声而断，噼啪落地，竟无一节竹子砸到他身上。

　　两人相距一丈，陈溱双手握住一支手腕般粗的竹竿，浑身用力朝那汉子腰侧猛扫。
　　父亲用剑，陈溱并未学过棍法，却也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此刻对方剑短难及，丈长的竹竿或可占得先机。

　　男人的腰身不比女子柔韧灵活，汉子无法闪躲，便纵向持剑朝那横扫过来的竹竿劈去。

　　“砰！”

　　竹竿应声而断，碎裂处竹片横飞，碎屑像是被什么力量冲起，向四周迸裂飞溅。
　　先前的竹竿皆是断口整齐，未有这般气势。

　　寻常人不懂，张姓汉子却心头剧震——持竹竿的人有着极其强悍的内力，内力裹挟在竹竿之上，与利刃碰撞时才会有此般凶猛之势。
　　可眼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哪来这么浑厚的内力？

　　他右臂被震得生疼，脸颊也被飞溅的竹片削破，再不敢懈怠，握紧了剑疾扑上前。

　　陈溱不比他好多少。竹竿骤然被削短，她挥舞的力气来不及收，险些把自己给甩出去，待踉跄两步稳住身形，那汉子距她已不过六尺！

　　陈溱咬牙挺竿猛击，汉子却用左掌和握剑的右拳将竿子钳住。陈溱忙奋力前送，想要将竹竿狠狠刺往汉子胸口。

　　汉子的手比陈溱大得多，他忽用左手单手握住竹竿，右手持剑狠狠斩下！

　　有了之前的教训，陈溱急忙撤力，这才没有向前跌去。

　　只是她手里握着的毕竟是截木头，如何能敌过铁剑？短短几个回合，汉子额角见汗，而陈溱手上的竹竿已被削得不足三尺。

　　竹竿越来越短，汉子攻势愈烈。眼看小丫头渐渐只剩躲闪招架的份儿，他哈哈笑道：“我当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不过如此！”

　　陈溱在揽芳阁五年，每日最多靠跳舞活动筋骨，此时体力已略显不支，却仍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汉子，寸步不让。

　　汉子再度挥剑，朝她砍去——

　　“铿——”

　　罡风四起，汉子的剑被一道寒光挑飞，在空中翻转数圈才坠落在地。

　　他骇然转身，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个握刀的黑袍女子。

　　习武之人最耻辱的事，无过于被夺了兵器。

　　汉子由震惊恼怒转为羞耻愤恨，正欲发作，腰上又狠狠地挨了一竿子。

　　汉子一个趔趄，捂着腰指向陈溱：“你——偷袭暗算，不讲武德！”
　　这话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哦？”黑袍女子走上前，逼得那汉子连连后退。她勾唇一笑，“你方才以飞石打偏这小姑娘的胳膊，就不是偷袭？”

　　这女子二十来岁的模样，长眉入鬓，眼尾上挑，瞧起来英姿飒爽。她大白天穿一身黑袍，也不怕惹人注目，想来是个行家老手。

　　汉子又退了两步，忽转身疾奔，欲取回佩剑。不料黑影一闪，那柄剑已被黑靴踩在脚底。黑袍女子像是逗弄猎物的黑猫一般，朝那汉子一笑，瘆得他脊背生寒。

　　汉子指向陈溱，强辩道：“她欺负我们家小少爷，我岂能坐视不理？”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道：“方才怎么不见你讲道理？处于强势时以武服人，处于弱势时倒想起以理服人了吗？”

　　她说的不过是江湖中人心照不宣的行事法则罢了。能靠武力解决的事就没必要浪费口舌，企图舌战群雄的人也得看看强者愿不愿意听。

　　汉子心知今日遇上了硬茬，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道：“天下独步，暗夜星辰。”

　　汉子身躯一震，面色惨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人群中已有人脱口而出：“独夜楼！是独夜楼的人！”

　　女子依旧在笑，语气颇为狂傲：“若想寻仇，独夜楼必奉陪到底！”说罢，她足尖微移，松开了脚下的剑。

　　张姓汉子只能自认倒霉，咬牙拾起佩剑，拽起仍在发懵的小少爷，起身走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五急忙跑到陈溱身边，拉着她衣袖上下查看，关切道：“姐姐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陈溱摇了摇头，就见那黑袍女子走上前来，对她一挑眉：“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溱受了她的恩，不好推脱，便对小五低声叮嘱道：“你把包子和酒葫芦送到谢氏医馆，交给一位姓宁的人。”

　　她瞧了瞧小五臂上的伤口，又伸手掩在嘴边，悄声道：“记得讹他给你掏钱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