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28、观沧海 竞争高下

　　果然，在这江湖之中，武力才是最硬的道理。
　　“拂衣”像是嵌入了巨石之中，任凭陈溱如何使劲儿也不能移动分毫。她侧目望去，柳玉成亦是咬紧了牙，死死盯着孟启之夹剑的手指。

　　“演武场外私斗已是犯忌，你们还偏挑屋里？”孟启之语调平静，声音清冷，却教二人心中发怵。

　　她们方才眼中只有剑和对面的人，顾不上别的，如今停下来才发现屋内四四方方的桌子已被劈成了几碎木板，两条长凳也没逃过一劫。用土夯实的地上都印着一条条或深或浅的长道，全是剑气划过留下的痕迹。

　　趁着两人心中发虚，孟启之四指夹着剑身用力一抽，把陈溱和柳玉成的剑都给夺了过来，那一下震得她们两个手臂又麻又疼。

　　孟启之将双剑分持左右，道：“屋里是休息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既然不想休息，那今晚就待在碣石台，不必回来了。”

　　柳玉成如梦初醒，忙道：“孟师伯，这小妖女手里拿的是顾平川的‘拂衣剑’，她和玉镜宫指定有什么关系，不能留在这儿！”

　　孟启之的神色这才略有一丝变化，举起右手上的剑看了看，道：“确是‘拂衣’。”

　　陈溱心中一紧，刚要解释便听他问：“他让你什么时候找他？”

　　“啊？”陈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道，“十年后。”

　　孟启之又将陈溱打量一番，道：“勤加练习，或有机会。”
　　说罢便将“拂衣”递还。

　　柳玉成愈发不能理解，道：“孟师伯，顾平川他是……”
　　孟启之将另一剑也还给她，道：“慎言。”

　　柳玉成还欲再说，但一看到孟启之幽深的眸子和冷冰冰的脸后，话便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就只能咽下去。

　　孟启之一走，屋内的气氛便尴尬起来。

　　谢商陆取来墙角的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片，低着头，不去看她俩。

　　童雨缩在商陆后面咽了口口水，对那两人道：“你们打累了吧？饿不饿？要不我去伙房给你们弄点吃的……”

　　柳玉成瞪了她一眼，童雨立马噤声。

　　陈溱有些愧疚，便去接谢商陆手中的扫帚，不料和柳玉成想到了一处。

　　谢商陆瞧着扫帚上握着的三只手，讪讪笑道：“还是我来吧。你们去看看那桌子能不能修，若是修不成了还要去问孟师伯再要一张。”

　　能修？能修个鬼！随便扒拉一下就能拿去给灶台添柴。

　　还好没过多久门外便有弟子摇铃叫众弟子们去茶园，这才打破了屋里的尴尬。

　　碧海青天阁的三大产业，蜂蜜归宁许之，茶叶属孟启之，船务由高越之执掌。如今正是新茶抽芽的时候，东山却接连几天都没有下雨，孟启之便让他们下山挑水灌溉。

　　童雨把水桶撂在石阶上，叉着腰道：“又要上上下下爬山，我怕到不了二十岁，这对膝盖骨就废了。”

　　“你看师伯师叔他们下山的时候何等轻捷？你呀，要多练习。”谢商陆温声劝道。

　　“阿陆，我觉得凡事要讲天赋。像我，显然就没有学武的天赋。”童雨说罢，向上一指道，“你再看那两个，都快冲到常师兄前面啦！”

　　谢商陆顺着她指的方向向上看去，只见柳玉成和那秦霜月你争我抢，健步如飞……
　　她摇头笑笑。柳玉成这性子颇为好胜，如今真是遇到冤家了。她对童雨道：“好啦，咱们也得赶紧走了。”

　　童雨长叹一声，不得不再一次提起了水桶。

　　陈溱今天其实刚爬过一次东山石阶，但柳玉成偏偏要提着水桶和她擦肩而过，莫名就激起了她的求胜欲，当真和她较起劲儿来。

　　两人你追我赶，越攀越疾。经至常向南身侧时，清清楚楚听见他嗤笑一声：“幼稚。”

　　陈溱：“呵。”
　　柳玉成：“关你什么事？”

　　常向南听完，瞥了她们一眼，二话不说就将那足有十斤重的木桶往头上一顶，大步流星向上迈去。那桶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头上，竟是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让后面的弟子们都看直了眼。

　　陈溱心道：“这个常向南拜入碧海青天阁之前十有八九是个街头卖艺的。”

　　她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都哼了一声继续向上冲去。

　　三人把后面的弟子甩开老远，到茶园的时候皆是气喘吁吁。

　　可男子在常向南这个年纪时都是极要面子的。他非但不坐下歇息，还抱臂故作轻松地瞧着那两个少女道：“我们习武之人，爬山要用轻功而不是单靠蛮力，你们差得太远了。”

　　宁许之说轻功极难学，需要先在梅花桩上打基础，是以陈溱跟他从熙京走到碧海青天阁，只学会了一点剑法，于轻功上并无长进。
　　但她此时累得很，话都不想说，也懒得和他解释自己根本没练过轻功的事。

　　倒是柳玉成，像是一点也不喜欢常向南，没好气地道：“你管我怎么爬？”

　　常向南碰个钉子，立即转过头去对陈溱道：“习武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女孩子，更应该心平气和，文静恬淡，不要像她一样每日只知道争强斗狠。”

　　陈溱听他第一句还觉颇有道理，听到后面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她缓过气来，抱膝反问：“为什么女孩子就非要文静恬淡？方才常师兄和我们一样跑得飞快，我们是争强斗狠，你便不是？”

　　常向南仰起下巴道：“我这不是争强斗狠，是为了让你们两个见识到什么是天高地厚！”

　　柳玉成：“呵。”

　　常向南不去理她，又对陈溱嬉皮笑脸道：“小师妹，天道有常，男子阳刚勇毅，女子温婉柔顺，方合自然。男作女态、女逞男勇，皆是逆天而为，岂会有好下场？我看你根骨不错，不如和我一同练习吧。得我指点，你必能一日千里！”

　　陈万殊和沈蕴之教育一双儿女时，从未区别对待。陈洧怎样识的字，陈溱便也是怎样识的字，陈洧读的什么书，陈溱便也读什么书，就连陈洧五岁习武，陈溱也和他一样。陈溱第一次听闻什么男为尊女为卑的话，还是在揽芳阁中。

　　此刻望着常向南，陈溱莫名想起梁三娘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她忽然就觉得柳玉成方才的话说得真是太好了，便挑眉迎上他目光：“我偏要逆天而为，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