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壶中日月

27、观沧海 话不相投

　　陈溱点头。那少女便热情地将屋门大开，招呼道：“快些进来！我叫柳玉成，‘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今日你来了，咱们屋里就有四个人了！”

　　陈溱踏入屋内，但见桌边坐着两名少女。年约十六七、生着鹅蛋脸水杏眼的，梳垂鬟髻，名唤谢商陆，正是杏林世家谢家的姑娘。另一个圆脸大眼的年纪稍小，叫做童雨。
　　落秋崖旧事牵扯颇多，为避免麻烦，陈溱还是用着“秦霜月”这个名字。

　　她们互相介绍完，柳玉成便指着用木屏风隔出的角落，道：“你先去将衣裳换上。咱们马上还要去茶园浇水呢，可不敢耽搁了。”

　　陈溱谢过后便捧着衣裳过去。之前行走江湖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一直将“拂衣”的玉带鞘系在外袍里面，如今到了碧海青天阁见其余弟子都佩着剑，她便也将玉带系到了外侧。
　　她更衣时，余下三人仍低声叙话。

　　“商陆，你想拜在哪个师父门下？”柳玉成问。

　　谢商陆浅笑：“我呀？我们家世代学医，我之前又没学习过武。到时候能去诊堂就不错了，哪敢奢望成为内门弟子呀！”

　　柳玉成道：“你剑法比我们初学时强多了，有些信心嘛。”

　　谢商陆抿了抿唇：“高师叔是女中豪杰，我若能在重阳论剑中名列前茅，定要拜在她门下。”又问柳玉成，“你呢？”

　　柳玉成以手托腮道：“我爹以前教我学的是软剑。我从小就听他说，当世软剑以沈蕴之、云倚楼为最。可惜沈师伯早已离山，云女侠也绝迹江湖……我也不知该选谁了。”

　　“你们都这般有把握入选么？我觉得我不太行。”童雨双手支着脑袋，满面愁容，“我那日撞见了常师兄练剑，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后年掌门的亲传弟子，必然是他了！”

　　掌门亲传，顾名思义就是碧海青天阁掌门的入室弟子。因每次重阳论剑只选一个，所以很多弟子都是不抱期望的。

　　“常向南那厮……”柳玉成轻哼。

　　谢商陆宽慰童雨道：“你何必与他比？实在不成，同他一般再练三年便是。你才多大？”

　　童雨愁容不改：“可我看过他练剑后，只觉自己剑法粗陋。与其在论剑中出丑，还不如去伙房里帮忙烧菜。”

　　“烧菜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反正不信‘君子远庖厨’那一套，我只知道‘民以食为天’。”谢商陆说罢，见陈溱自屏风后转出，笑问，“霜月，你可有想好拜在哪个师父门下？”

　　陈溱略作思忖。这一路宁许之对她多有照拂，又与母亲有旧，更指点过她内功招式，遂道：“宁掌门吧。”

　　三人皆露惊异之色。

　　“好气魄！”柳玉成道。

　　童雨握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拳头道：“加油，后年那场重阳论剑我去给你们加油助威！”

　　谢商陆眼尖，打量陈溱一番后，瞧见了她腰间玉带和露出的剑柄，道：“原来你和玉成一样使软剑。软剑可不好学，不过学成以后威力极大，夺魁也不无可能。”

　　柳玉成闻言望去。目光触及那玉带剑柄，她骤然蹙眉：“这柄剑……你从何处得来？”

　　陈溱见她神色有异，垂眸看了眼“拂衣”，拔剑出鞘：“别人赠予我的，你认得？”

　　“我认得，我可太认得了……”柳玉成忽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便浑身颤抖。她猛然起身，身后长凳“咣当”一声倒地，把谢商陆和童雨都吓了一跳，“顾平川，是你什么人？”

　　“顾平川……”谢商陆念着这个名字，恍然拍腿，“哎呀！”
　　顾平川不就是天下第一？他不是玉镜宫的人吗？

　　“我……”陈溱回想片刻，自己都觉得解释起来颇为麻烦，只道，“萍水相逢罢了。他赠剑，也只是约我十年之后与他比试罢了。”

　　“你有什么本事，让天下第一约你比试？”柳玉成双目圆睁逼视陈溱，厉声道，“玉镜宫是朝廷走狗，顾平川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和他混在一起，也配上碧海青天阁？”

　　谢商陆和童雨对视一眼，忙上一人一个的把她们拉开。谢商陆拽住柳玉成的胳膊道：“这是怎么了？玉成，莫要动怒！”

　　“莫要动怒，我如何能不动怒？”柳玉成拂袖甩开她的手，通红的眼眶中隐隐涌出几点泪花，“六年前我爹就是死在‘拂衣’之下！现在她拿着‘拂衣’站在我面前，你告诉我，我如何能不动怒？”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俱惊。

　　玉镜宫和碧海青天阁的关系陈溱略有耳闻。她收顾平川赠剑之事宁许之也知晓，自觉并无不妥。柳玉成的身世固然令人唏嘘，这般迁怒却令她心生不悦。

　　“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寻顾平川报仇。和我较劲，不觉得怒气用错了地方吗？”陈溱道。

　　柳玉成哼笑一声，伸手道：“好！那你把‘拂衣’给我。”

　　陈溱挑眉：“为何要给你？”
　　纵使她与顾平川交情不深，但柳玉成步步紧逼，也忒烦了些。

　　柳玉成咬牙：“它沾了我爹的血，我定要折了它！”

　　“‘拂衣’既然赠与了我，便是我的东西。”陈溱按剑，“要取剑，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柳玉成听罢，即刻从腰间抽出软剑，猛地横扫而来。陈溱恰以“溯洄”的第二段荡开剑身。

　　柳玉成之前习的不知是哪门剑法，灵活异常，加上《洪波十三式》后如虎添翼。陈溱毕竟是刚开始用软剑，招式上已落了下风，还好她差不多可以控制内力了，于是忙调理内息，将浑身内力运至右臂。

　　“拂衣”带着强悍的气劲朝柳玉成劈去，却被她堪堪避开，还反手朝陈溱扫了一剑，用的是《洪波十三式》的第五式“翻雪”。陈溱只得收手撤步闪避，但也不过一瞬，便又挺剑疾攻。

　　柳玉成亦不懈怠，软剑在她手中像一条灵蛇，探缩挥扫，收放自如。

　　“哎呀，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谢商陆见二人剑拔弩张，自忖武功不及，不敢硬拦，急道，“童雨，快去叫孟师伯！”

　　“我……我吗？”童雨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心想她们两个怎得也这般厉害？这明漪院真是太可怕了，重阳论剑她说什么都不要去了！

　　见童雨发愣，谢商陆忙推她道：“快去！”
　　“啊？哦、哦！”

　　柳玉成接连避开内力充沛的三剑后，陈溱心中也急了起来。她头一次感到原来强劲的内力在极其灵活的招式面前难以占上风。可这人显然动了杀心，她若不能打废她，便只能被她所杀。

　　柳玉成躲闪之时，袍角被拂衣激起的剑气割下一片，她也知道了陈溱内力过人，心中暗忖：这小妖女一定是得了顾平川的指点，还说什么萍水相逢，真是可笑！今日便先夺了“拂衣”，给那魔头一个下马威！

　　一个招式灵活如蛟蛇，一个内功深厚如江河。两人谁也不让谁，遭殃的却是屋内的桌椅床榻。

　　谢商陆瞧见剑光闪烁、剑气激荡，也不敢贸然上前，在一旁焦急地踱来踱去道：“你们这样打下去，是要把屋顶掀了吗？”

　　两柄剑的剑身都在空中弯曲成诡异的弧度，骤然停下。

　　两人心中惊异，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以左手中指食指夹住了“拂衣”剑身，以右手二指夹住了另一把，俱向内轻轻一折。
　　所幸两柄剑都是软剑，不然铁定要被他折断了去。

　　“明漪院内打架斗殴，”孟启之的声音冷澈如冰，“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