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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遮望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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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李月驰同他讲“代价”,唐蘅像是他用什么东西换来的一样,他那一夜站在窗边望了半宿回忆李月驰的谎言。秋晨里他收起字条,想起了一个成语叫“露水情缘”。
—他认识李月驰也不过两个月,就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里到处都有他的痕迹。中了梦魇似的到了僧侣所在的宝通寺,望着那青烟啊他却是感叹佛法无边,在万众的梵音默念里,他猝不及防的想起昨夜的吻。可到了别处呢,他觉得自己像是逃不开了。
—他坐在宝通塔里,从手中滑落的手机摇摇欲坠,果然上天都是不想他们错过的吧。
李月驰在电话里同他讲一见钟情,给他解释所谓的“女朋友”云云,由着时间应给他他九个月的等。在离正午还有一分钟的那时,唐蘅听见了李月驰的脚步匆促,然后他明白了什么叫“飞蛾扑火”,不过像是莽撞的少年人冲进了属于他的温暖。
“他只能盯着手机屏幕,从11:44盯到11:59,还差一分钟正午的时候,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月驰哑声喊道:“唐蘅!”他的目光则像收束的雨伞,从一张网变成一个点,聚焦在那昏暗不明的拐角处。
他永远记得李月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瞬,屏幕上的“11:59”变成“12:00”,那一瞬阳光豪无偏差地垂直于地,七级浮屠化为流沙,漫天神佛都是陪衬。好像李月驰没有爬上这座塔,他也根本不在塔中。他们就在金灿灿的平原上,踩着所有阳光和麦地。”
唐蘅将自己整个人放进李月驰的喘息里。
—在李月驰出狱的一年多里,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只是太多限制他的东西了,年迈的母亲,疯傻的弟弟,还有那个
让通行证难办的犯罪记录。
他不想唐蘅看到他的人生,他现在以及之后的人生,那必然是难看不堪的。
“我叫你不要去套话,”李月驰抚了抚唐蘅的脊背,动作很轻,宛如依恋,“给我个面子,忘掉我,行吗?”
这是唐蘅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那三个字——忘掉我。不是“结束了”,不是“你滚吧”,而是——忘掉我。
他知道这只是一种修辞,目的大概是叫他放下过往种种纠缠——忘掉你?唐蘅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注视着李月驰的眼睛:“我差点就,真的能忘掉你了。”
李月驰说:“那很好。”
“不……不好,”唐蘅用力咳了两声,觉得有根钳子伸进喉咙,把声音一寸一寸扯出来,“我说的“忘掉你”,是,字面意思的“忘掉”。”
—唐蘅得了病,因为他的爱人捅了自己的家人入了狱,因为太过年少谁都承担不起一条过于青春的生命,因为分崩离析四散东西。李月驰说想他忘掉,可他真的差点忘掉,不是不再爱不再喜欢,字面的忘掉,记不住了。他发现自己抓不住任何,人事时间,他记不得《夏夜晚风》应当如何张开嘴,他记不得李月驰跟他讲过的话,他记不得李月驰写的那首名叫《遮望眼》的情歌,他记不得他二十二岁的所有零散琐碎,他记不得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他甚至有时会记不得李月驰了。
“唐蘅摇了摇头:“你……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不行——”
“我什么都不做,”唐蘅挤出一个微笑,“真的,你别怕。”
房间里只剩下唐蘅。他坐在单人床的边缘,双手攥住柔软的棉被——由于用力过猛,手臂上浮起曲折的青筋。他和李月驰分开六年,便和那种病缠斗六年,自认为称得上经验丰富,百折不挠。
最坏的时候身体完全垮掉,精神屡屡错乱,连进食都成了难题,在很多很多个的黄昏里,他用嶙峋的手抓着听筒,不停拨打李月驰的号码。等待他的永远是关机,仿佛电磁波传去了无人之境,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窥见死亡的影子,明丽似湖光山色,于天花板一闪而过。”
—算命先生看过他的手相,说他的生命线整齐清晰必然是长命,可那条线啊是他用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刺出来的,他始终记得那触感——是“一种凉而硬的痛感,缓慢而细腻”,他那时只想快快死掉。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年来李月驰从没联系过他,不是不能,只是他放弃了。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一遍遍对着虚空追问的: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我赔上一切还是得不到你的爱?那种痛苦比划破掌心还要痛——无数倍。他知道李月驰一定承受了比这种痛苦更浓稠的痛苦,现在也还承受着——原来李月驰爱他,但是放弃了。
你怎么能既爱一个人,又放弃了所有在一起的可能。
你会不会每一天都想他,漫长的不能相见的岁月里,每一天都回味着短暂的记忆。时间被划分成两种,一种是在一起的时间,一种是此生余下的时间,而你知道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余生如同一把灰色的细沙,你熬过去一天,不过是丢弃一粒沙子,而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天,又只是拾起一粒沙子,它们都没有区别。
你也是这种感觉吗?李月驰。
唐蘅倒在床上,只觉得血肉都被抽空了,他的身体是一副空架子,坏皮囊,虚张声势地撑了六年,此刻还是被戳破,戳破了,身体瘪下去,形神俱散。”
他就连身边这个比六年前还要瘦的人是真的都不敢信,哪怕有温度有触感,太真了,真到他试都舍不得试。
然后他听见李月驰说:“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