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46、第四十六章 “赵承音，

　　黑幕包裹着呛人的灰和尘，直往两人的鼻腔涌去，捎带着肉被烧成炭的气味，混杂。

　　“咳咳咳……”

　　压下心中那股骇人的莫名，赵承音身旁的孙梵梵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是低低咳嗽了好几声，方才开腔，语气低沉：

　　“第三个了。”

　　这是第三个被烧焦的活人了。

　　赵承音不语。

　　心脏处有东西在翻涌，赵承音运气强压下不适，面上端得稳稳，去凝那股熏天的息：

　　“……”

　　她踏前一步，目光一寸不落地，将整片区域尽收眼底。

　　孙梵梵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不敢踩到不该踩的东西，她屏了息，尽量无视那具还发冒着烟儿的尸体：

　　“前两次的报告上说，烧焦前都会有嘶吼声，与死亡时间不符，所以我们特殊管才会接手……”

　　孙梵梵咬着唇，顿了顿再续：“可是我们刚才听到的，确实很像活人的声音啊……”

　　也不怪那些普通人类吃惊。

　　听说第一单案子那两个首先到达案发现场的警察，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赵承音仍旧沉默，她缓步绕了一圈，最后，在圆台跟前站定。

　　“你觉得，这里像什么？”

　　赵承音兀地偏头凝人。

　　孙梵梵一顿，吐了口浊气，静下心来细想，眉头都皱得紧紧：

　　“这个圆台……”

　　“你看，这像不像是——”赵承音不再看她，只冷声落字，“祭台？”

　　孙梵梵哑哑。

　　赵承音绕着圆台一圈，无声地将摆放在周边那一个个枯骨头颅收息，半晌，她眉心叩得紧紧：

　　“死的时间，都是一致的。”

　　“祭台？”孙梵梵怔怔，她压着声儿，“你的意思是，这些枯骨和头颅，都是献祭的？那这具焦尸他岂不是……”

　　赵承音抬眼，阻了她下半句话，眸底压着暗暗：“是。”

　　“——是祭品。”

　　“他是第三个祭品。”

　　“只是运气不好，成了阳魂挑衅我们的工具。”

　　孙梵梵唇瓣微张，快速消化着赵承音说的一切，有些迷蒙：“挑衅我们的工具？”

　　有风拂来，吹散了气息。

　　“他跟前面两个不一样。”赵承音开腔，“真的是——被活活烧死的。”

　　孙梵梵一脸惊诧。

　　赵承音微微俯身，她伸出手，手掌直往那具焦尸去，孙梵梵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赵承音的手掌在距离焦尸堪堪半寸处停下：

　　“……”

　　细细的蓝光自她掌心而处，一寸寸，逐渐包裹了整具残破焦黑的尸体。

　　“为什么呢……”

　　阖着眼的赵承音兀地轻轻吐了这么一句。

　　在诡异又死寂的夜里异常清晰。

　　孙梵梵打了个冷颤，无声无息地洒下一层护身罩，她颤着声儿：“承音，你在跟我说话吗？”

　　赵承音不语，下一瞬，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整层瞳孔都溺着光，只是很快便褪去了，赵承音直起背脊，恢复了平常模样，只瞥人一眼：

　　“跟鬼说。”

　　孙梵梵：“……”

　　赵承音不再看她，只垂眸凝着焦尸，若有所思的模样，将声压得低低：

　　“若说这圈头骨献祭，献的是祭台上的人……”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随手一指：“那这三具焦尸，献的又是谁呢？”

　　孙梵梵咬着唇瓣，有些迟疑：“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立刻禀报给特殊管。”

　　感受到赵承音的目光，孙梵梵看人一眼：

　　“刚才假荆舍的事，已经是个很大的隐患了，我觉得……我们需要做的是马上离开这里。”

　　赵承音不语。

　　阳魂从一开始就布了局，从那副画，到这个岛屿，到用假荆舍出面，让她们知道自己拥有镜像的能力，再到如今公然在她们跟前活活将第三个受害人烧死——

　　一步一步。

　　赵承音眉头锁得紧紧。

　　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一个画灵。”赵承音咬着字，“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多事？”

　　孙梵梵诺诺。

　　赵承音将手掌翻了个来回，方才汲取的魂息微烫，却半点感应也无。

　　是哪里……

　　是从那里开始，出了差错。

　　赵承音阖上了双眼，将一幕幕从头开始扫过。

　　老宅的画，画里的残魂气息，荆舍的感应，这座小岛屿，荆舍印记消失，假魂体，活人，献祭，祭台。

　　赵承音垂下的双拳握得紧紧，紧到明晃晃地泄露出了三分戾。

　　是哪一步呢……

　　气息？

　　目的？

　　突然，赵承音紧皱的眉一放，微微颤动的眼皮也猛地睁了开来，她唇瓣张合，凝上孙梵梵诧异的面：

　　“我们漏了点东西。”

　　该再往前一点的——

　　从她们最初走进114画廊开始。

　　孙梵梵没有错过赵承音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连忙问道：“漏了什么？”

　　“一年前的宝鉴会。”赵承音一字一顿，“买下《狸女》后，消失的那个人。”

　　眼角漓的目光，跟一月的海水等温。

　　赵承音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孙梵梵，又续：

　　“——画灵它，会认主啊。”

　　孙梵梵瞳孔睁圆。

　　她一拍手，惊了随风飘在半空的灰：“我们查阳魂做什么，发那条信息的，可能是活人啊！”

　　赵承音冷眼：“难怪他说，我们错了。”

　　孙梵梵一顿：“谁？”

　　赵承音摩挲着指腹：

　　“裴越舟。”

　　在地下室时，他就已经说过，她们方向错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那时候她们的反应，方向也错了。

　　裴越舟，一年前参与宝鉴会后台的工作人员，无一例外，都在一个月内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死亡。

　　是被灭口。

　　一个画灵，没有做这些事情的必要。

　　裴越舟也说过，画灵没有修正道。

　　但一个刚成灵的画灵，怎么会分得出正邪好坏？

　　那个人……

　　那个买下《狸女》的人，从一年前，就开始布下这个局。

　　他知道这么多东西，也知道特殊管和她们几个人的存在。

　　赵承音脸色愈发僵硬。

　　她将所有事件串联，一环接一环，再去细细盘想，忽然，赵承音的眸光一闪，压着的潋色几乎在一瞬僵住——

　　赵家老宅，赵元山说，这幅画，是谁的送的贺礼？

　　——池琛。

　　她多年留学在外的舅舅。

　　赵承音的面上好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目睹了一切表情变化的孙梵梵愈发小心，她诺诺开口：

　　“承音，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赵承音的视线虚虚定格，心口处翻涌的疼痛感更甚，她沉下心去运气，却发现自己一运气，心口更疼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开始咬破一般。

　　赵承音压下那股不适，她兀地抬手，将这个场景的一切都收入虚屏，而后沉声：“我们先走。”

　　孙梵梵应了声好，但旋即就反应了过来：

　　“不对，少了只妖啊。”

　　“荆舍不会被抓了吧？”

　　赵承音看了孙梵梵一眼，内心绕了好几个来回，吐了口浊气：“他能扛过天雷，对上画灵，不至于逃不了。”

　　顿了顿，赵承音又开口：“阳魂只是能将进入她范围内的人和物体镜像出魂体，看着唬人，不代表荆舍被抓了。”

　　孙梵梵这才放下心来，她唔了一声，抱着手臂：“那我们先走吧，这里……太诡异了。”

　　赵承音不语，走出几步，刚抬手想强开一个通道直接落在特殊管，可吊坠的蓝光却兀地闪得极快，硬生生地缠绕住了她抬起的手。

　　像是阻止。

　　赵承音一顿。

　　她垂眸看着自己满手的蓝光，感应着颈间屠乌吊坠飞速散发的热量。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景象。

　　孙梵梵目睹了一切，一脸惊诧，声儿压得低低：“这是……怎么了？”

　　赵承音不语。

　　空气近乎凝滞。

　　然后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黑幕被撕破，一寸寸地，逐渐被白光覆盖、填满。

　　进了新的空间。

　　一片苍茫。

　　只一瞬，赵承音和孙梵梵耳尖一动，几乎同时转身，入目的，是一个女人——

　　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这一抹丹色，在一片茫白中，她一身红衣，颗颗圆润珠玉缀于她发间，在缥缈绫罗中摇摇欲坠。

　　四目相对。

　　女人兀地笑了，像是二月初春的第一枝桃，生长在云生不知处的最底下。

　　然后赵承音看见女人唇瓣张合，好像说了些什么，伴着层层白雾，卷了半晌，才送入她的耳中。

　　女人说——

　　别来无恙啊……

　　承音。

　　赵承音怔在原地。

　　内心汹涌如波涛滚滚的涟漪，心口那处被啃食的痛愈发强烈，蔓延到全身，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想破茧而出——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如同被放在火上焚烧，阖眼再睁时，赵承音蓦地发现自己站在了第一个案发现场，看着那个男尸自己爬起来纵火自焚，发出滔天的嘶喊。

　　可火焚的痛觉，却是在赵承音自己身上。

　　大火烘烤连带着万蚁嗜骨般的痛楚，极限的疼痛终于让赵承音猛地摔倒在地，双眼开始赤红，她闭眼再睁，咬着牙，发现眼前仍旧在白色的空间。

　　方才的案发现场好像是错觉。

　　“被火烧的滋味疼吗？承音。”女人依旧站在那里，面上却逐渐扭曲，说话只入赵承音的耳中，“这是你该受着的啊。”

　　赵承音眼前逐渐开始模糊。

　　女人笑得愈发癫狂：

　　“烈火焚身疼吗？疼吗？！”

　　她大笑着，好像向前走了两步，咬牙切齿的愤怒：“疼，疼死了！这是当年我的感受！”

　　赵承音死死咬着牙。

　　“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吧？”女人痴痴地停下了大笑，“永恒不灭的地狱之火，都被我扛过来了……”

　　忽然，她的面色又变了，愤怒覆了一面，女人恶狠狠地：“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没有任何报应？凭什么？！”

　　女人急匆匆地又向前走了两步：“不该是这样的，你得跟我一样，你得跟我一样！”

　　火烧的感觉慢了下来，噬心的疼痛却在心口处依旧，赵承音死死咬着牙，她好像想说些什么，身后的空间却隐隐作动，好像被外力强硬从外撕扯。

　　女人的脸色一滞，望向那处的神情愤愤：“又是他！这么多年，还是他！”

　　赵承音死死盯着女人。

　　女人的目光放回赵承音身上，整个空间都开始不稳，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在赵承音和孙梵梵的魂体即将被撕扯出去的时候愤然怒吼：

　　“你会有报应的！”

　　“我回来了，我不会放过你！承音！”

　　赵承音的魂体被温暖的红光包裹，心口处的疼痛缓了些，好像在被拉扯出去。

　　最后的最后，她听见疯狂的女人发出最后的嘶吼：

　　“是你的报应。”

　　“那些焚烧的人类，祭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