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25、第二十五章 “该害怕，

　　今夜的月，好像要落魄了。

　　惨白又灰蒙。

　　而就在死寂的空间中，凶兽嘶哑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之后，气氛就已经陷入了诡异的僵局，温度如同未凝固的金汁，将沉默湮灭于幽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白祁的两腮都因为咬紧牙关而发酸了，念空不置一词，手上的佛珠却捻得飞快。

　　“裴越舟……”

　　白祁压低声线轻唤，他看不清隐在黑暗那面的裴越舟神色。

　　昏暗之中，裴越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抬起，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那只凶兽。

　　“吼……”

　　凶兽低低地吼了一声，作出了防备的姿势。

　　“阿卡罗……？”

　　终于，裴越舟的唇瓣张合，亲自打破了沉寂，他像是笑了笑，重复着凶兽破碎的话语：

　　“地狱的恶鬼……怎么配窥见光明？”

　　晦暗明灭的眸里蓦地燃出了一束光，裴越舟附掌渡力，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滤去了风月的凌厉——

　　他在白祁压制的低呼声中兀得起身，破空而去。

　　凶兽耷拉着的眼皮一睁，连忙摆出防御的姿势，他咆哮着，将低吼转化成了狂野的怒嚎：

　　“吼！你——”

　　可破空而来的裴越舟根本不带半分惧意，他只冷冷觑着眼前的凶手，脚尖在避开凶兽的攻势矫健地落在它后背的时候，掌心瞬间凝了个巨大的漩涡。

　　砰！

　　凶兽的鳞片被扯得一片片炸开，它发出了刺耳的叫声，拼命地跺着利爪，想抖落下后背的裴越舟。

　　但裴越舟却不疾不徐地顺着凶兽炸开的鳞片而上，一步一步，直接牢牢踩在了它的头上，他大掌一抬，骨扇瞬间在手中现形，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凶兽活生生定在了原地。

　　“吼……”

　　那头凶兽低吼一声，僵硬着脖子——

　　因为那把森森白骨的扇面，就这么抵住了它的脖侧。

　　在死寂中，只有裴越舟悠然自得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凶兽的鳞片，锋利的骨扇抵住它的脖侧，只消凶兽动作大些，那些锋利的白骨都能立刻划破凶兽的鳞片，划伤肌肤，直取兽骨。

　　“是你自己想来的，对么？”

　　裴越舟在凶兽的耳边轻声，他双眸微眯，却像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轻声叹着，只送入凶兽的耳中：

　　“哎——”

　　“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凶兽浑身僵硬。

　　“既然敢来，就应该清楚地知道，我是个什么人。”裴越舟轻轻地拧了拧手，骨扇立马割穿了凶兽的鳞片，直接抵住了皮肉，“所以，你这条狗啊……”

　　凶兽死死压抑着炸开的鳞片，它强忍着，强忍着接受裴越舟滔天的戾气与怒意。

　　裴越舟顿了好一会儿，他指尖轻轻敲着骨扇的把，骤而结了朵朵霜花，他轻轻抖落，才一字一句续了下来：

　　“回去告诉阿卡罗——”

　　“即便已经沧海桑田，我，永远都是他的噩梦。”

　　抵在脖侧的骨扇一瞬消失，凶兽猛地喘了口粗气，鼻尖隐约传来了烧焦的味道，它猛地扭头去看，只见自己的脖子那侧被掀开的鳞片下，赫然是灼烧的痕迹。

　　“吼！”

　　凶兽愤愤地吼了一声，可不敢再对裴越舟做些什么。

　　裴越舟冷着脸，离了凶兽的头顶，后退了好几步，才在它的跟前站定，他递给了白祁一个眼神，而后才定回凶兽的面上：

　　“你，知道那个女修在哪儿吗？”

　　凶兽低低地喘着气儿，面前的威压太过，它修为远远不及囤魂兽，根本撑不住：

　　“不……知道……”

　　“是吗？”裴越舟反问，他尾音上挑，“你是想让我把你的鳞片一片片挑开，去给黄泉的堕鬼当伙食？”

　　“……”

　　凶兽不满地低吼了一声，它那双巨大的瞳孔透过裴越舟，往方才囤魂兽消失的地方瞥了瞥，眼珠子一转：

　　“我……见过。”

　　“你……们，别着急。”

　　侧耳去认真听，听得越来越无语的白祁忍住了白眼，他轻声吐槽：“好家伙，这凶兽说的话比特殊管开会那班老古董还墨迹。”

　　“……”

　　地上的荆舍默默地往后缩了缩。

　　裴越舟却没有管后面的细语，他只一掀眼皮，定定看向凶兽那流不出血的伤口和隐约的灼烧腐烂味：

　　“你家主子大概还不知道，我大学顺便修了个心理学。”

　　凶兽的头歪了歪，像是消化不了裴越舟忽然现代化的词语。

　　“所以。”裴越舟的面色冷了下来，“你那双眼睛往哪儿看都没用，再看，我就把它剜出来。”

　　“吼！”

　　这句凶兽听懂了，脖子上的那处腐烂味愈来愈浓，疼痛难耐，它只低吼一声，不再望向别处：

　　“是……是穷奇……”

　　在场众人的目光一凛。

　　果然。

　　“她，五魂俱阴。”这句话凶兽难得说得顺口，“是……是难得的佳肴。”

　　白祁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裴施主。”

　　久不作声的念空忽然打破了沉默，他沉声：

　　“我与承音施主这几日，都是为了寻找穷奇的猎物而奔波，所以——”

　　“被抓的，是两位。”

　　越来越明显的腥臭味在空间中缠绕，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声都无限放大——

　　除了裴越舟。

　　他的胸腔从始至终，都是静默。

　　“我们在这里这么久，那缕游魂……会不知道么？”

　　终于，裴越舟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而后猛地睁开睁眼，他的左眼竟然在一瞬间迸出了狂暴的光：

　　“想玩什么花样？一缕游魂……”

　　“一缕……连现身都不敢的游魂！！”

　　兀地，空气中的腥臭味被炸开，剧烈的白光随着裴越舟的尾音瞬间炸出，侵蚀掉了所有红雾，幽光划过他的瞳孔，厉声震碎了所有躲在阴暗处的魂体。

　　呼……呼……

　　耳尖微动，白祁和念空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对接，都作出了防御的姿态，将身后的赵承音护得紧紧。

　　好像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撩动，寒意与炙热交织——

　　这方空间中，忽然出现了诡异的声响。

　　“桀……桀桀……桀。”

　　“叮……砰……”

　　是笑声。

　　诡异而沉重的笑声在空间中响起、回荡着。

　　忽然，四面八方极快地闪现过很多场景——

　　是珍珠碰撞玻璃的声响。

　　是轻快的歌谣在水中飘荡。

　　还有夜空下的海水掀起滔天巨浪，而无数的人类在其中挣扎着、哀求着、呼喊着，且在海水的冲刷下变得血肉模糊，他们的哀嚎真情实感地，穿透过白祁几人的神经。

　　空间愈发暗沉，裴越舟不动如山，就站在那里，四面八方的寒意似乎都冲他而去，可他毫无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丝嗤笑。

　　嗤着，看这所有的一切。

　　无数的场景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真实的画面上——

　　那个女孩，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即将盛开的花儿，却也像即将枯萎的玫，美好，脆弱，惹人怜惜。

　　她单薄的身影就这么躺在冰柜上，周遭都是诡异的红。

　　然后。

　　薄雾散去，露出了她的面容——

　　是赵承音。

　　画面一霎终止。

　　四周重回无边的暗。

　　死寂无声。

　　白祁的脸色僵硬，他后退一步蹲下，视线牢牢盯着地上的赵承音，确认几遭过后，才放下那颗悬着的心，他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裴越舟的背影时蓦地高呼出声——

　　“裴越舟！”

　　只见裴越舟的身影在黑幕中僵立着，腿脚都像被寒霜凝固住的岩石。

　　他任由四面八方的空气侵蚀自己的肌肤，冰凉的气息侵入他的骨缝，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僵涩。

　　可滔天的戾气却不像他表面的平静。

　　“裴越舟！”白祁猛地站起身来，大喊，“冷静！别想！”

　　——不要回忆。

　　可裴越舟不动如山。

　　周遭阴森的笑回荡得更深了一点，肆意又刺耳。

　　裴越舟浓密的眼界压着眸，看不清他的神色。

　　“嘁——”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担忧的眼神之中，裴越舟终于抬起了头来，古井无波的眸此刻成了沧浪，他笑着，环视一圈，笑得眼底满是讽：

　　“就这？”

　　“啧，行，如你所愿——我生气了。”

　　笑声忽然停止。

　　“上古的凶兽穷奇，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裴越舟轻轻抬手捂了捂嘴，他指尖抵着唇，发音冷冷，“一缕残魂，敢在我跟前造次？”

　　风更大了。

　　终于，一道表面温润却异常刺耳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

　　“裴，越，舟？”

　　裴越舟收了面上的笑，可讥讽还蕴在眼底：

　　“你不敢现身，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引我来么？怎么，现在我来了，反而轮到你不敢了？”

　　那道声音顿了顿，像是好笑：“你知道我是谁，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裴越舟兀地打断他，慢慢悠悠，“你觉醒了么？”

　　声音一顿。

　　“一道没有觉醒的残魂……”裴越舟嗤笑，满眼冷讽，“在这儿扮演什么废物跳脚？”

　　空间乍起一阵诡异的红魂，带着剧烈的腥臭味，无数残破的魂体一瞬钻了出来。

　　裴越舟好笑，他只消一抬手，那些残魂就硬生生被消失在了原地：

　　“是要我跟你重复一遍吗？”

　　“你如果觉醒了，我尚且惧你三分，可你没有——”

　　“所以，该害怕，是你吧？”

　　清泉激石而起，荡起一阵波澜，裴越舟眼底蕴着的讽意明晃晃地，交叠的指骨轻轻一动，像将倾未倾的雨季，令人溺亡——

　　“交出我想要的人。”

　　“不然，穷奇的游魂，在如今尚未觉醒的阶段……”

　　“只会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这一点他们笃定，所以穷奇才不敢现身。

　　现在的状态见不了人——

　　将醒未醒的状态，最是难熬。

　　阴风刮出浓稠的黑雾，如地狱爬出的恶鬼，阴森透骨。

　　终于，声响再度回响在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我会好好记住你的。”

　　“欢迎你记住我。”裴越舟反笑，“等你完全觉醒的那天。”

　　一阵红雾拂过，遮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视线，等消散之时，眼前那只凶兽已然消失不见，出现在原地的，是一个昏迷的身影——

　　是孙梵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