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
-
正逢炎炎夏日。空气燥热得不行。
北疆的督事院内,负责传达公文的低阶官员脚步匆匆地迈入了内堂。
此间内堂值守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看见他进来抬头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官道:“能传到我们这儿的哪件事不着急。”
少年颔首,笑说,“有理。”
只是在众多急事中也分个三六九等,小官和少年埋头把众多的公文一阵细分,很快理出了些头绪。
这其中信件又分公私。公事自有小官抱去再周转,私事的文件却留在了少年这里。
少年挑起几个简单地看了几眼。待他看到一封北疆军发出的帖子也不由得心里一叹,心想这是又找麻烦来了呀。
这少年正是前不久刚从督事院官员子弟中最终选拔出来的伴读费七。
他如今侍奉的是人称老王爷的接班人,萧二爷萧九念。而北疆军时任统帅,镇边侯萧文仲则是萧二爷的父亲。
这对父子常年不处在一块,镇边侯常驻军中,萧二爷依着老王爷住在王府,日常处理事务在督事院。据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传言,父子关系紧张,常有争端。
费七初来乍到,也不敢说自己就真的可以称作萧九念的心腹了。这种事情他是不敢贸然插手的。于是丝毫不敢耽搁,寻了个时机亲自带着帖子去内院后院书房恭恭敬敬地把帖子放在了萧九念的桌案上。
他只来得及说完一句,“从北疆军发来的,镇边侯亲笔,让您过去一趟。”就被上首的人挥手打发了。
显而易见的,萧二爷心情不佳。
此情此景,平素里就寸步不离守护着萧二爷的侍卫沈潮平见此情形把脑袋一缩,一个字都不敢放。
那帖子就这样突兀的,硬挺挺的,原封不动的,在桌案上放了三天。当然了这三天里萧二爷自然也是没动身的。
三天后。
不等沈潮平硬着头皮犯颜劝说,萧九念嫌恶地执起帖子放到眼前,把内容一扫而过,旋即把帖子扔在了一旁的蒌子里。
沈潮平见状已经理会了萧九念的意思,忙道,“属下这就去备车。”
有知道内情的人会说,说起来他们父子公案,那真是一时片刻说不清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向来主意周正的萧二爷是给人当儿子的。任他实有高贵的身份,通天的本事,摊上镇边侯这么一个爹,惹急了,发起火来,那是骂也白骂,打也白打,亏总还得萧二爷自己吃。
所以拖延三天已是极限了,再不去拜见他老子,就该他老子过来发威了。
-
镇边侯所在的大营。
军中事物繁杂,各色人员来往进出着。
萧文仲如今是这偌大王朝的兵马总帅,他常年坐镇在北疆,实则各地军务最终仍是要汇总在他这里。所以常年忙得焦头烂额。
他脾气不好,这乃是上上下下公认的了。
但是只要手下人小心应对,就发现此人心思清明,不热爱蝇营狗苟,行事颇为公正,赏罚分明,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上司。
但以上这些都是对公。
私下里论及家庭事务,只有少量人有感悟,比如指望他讲理,那怕是不能了。萧九念尤其感悟深刻。
他到了大营,萧文仲的副将亲自躬身迎他进去。面上带笑,口中多恭敬。连他迈个门槛,也要低声叮嘱,“小祖宗哎,注意脚下,别绊着了。”
仿佛他是几岁幼童一般悉心呵护。
偏这些东西正是萧文仲深绝痛恨的。
于是见了他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眼瞅着他一进来,只当他是空气。
萧九念在正堂站定。
萧文仲拿他当空气。
他心里烦得很,于是敷衍地拱手见了个礼。
另一边萧文仲仿佛看他一眼就怒火大增,见状毫不留情地喝道,“连礼也不会,于我正经地拜过。”这口气不好听,副将和沈潮平都不敢轻易说话。
沈潮平已自动自发地把自己假装成一个普通的站岗侍卫,贴着墙边给自己找了个位置站直了。
副将也是一样,贴着门边站起了岗,并不去看屋内的情形。
于是只见堂中站定的少年弯下腰去深深一揖,这回倒是像模像样了,与方才敷衍式的草草一拱手截然不同。
萧文仲勉强满意,哼了一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这话说的。
如果不是他叫儿子来,谁还会来登他的门不成。结果他反倒先问上了。
萧九念在正堂站着,闻言冷冷的一掀眼皮觑了萧文仲一眼,懒得接他这句话。
场面还没开始就已经冷场。
不等副将和沈潮平想办法转圜,萧文仲又发难,“哑巴了!要为父再帮你扳一扳不说话的臭毛病。”
萧九念忍无可忍,咬了重音说,“侯爷日理万机,不敢劳动。”
他咬死了就是称呼萧文仲侯爷。要说客气,那是真客气。但是要说撺火那也是真撺火。毕竟你区区一个侯爵,在皇室后代面前摆当爹的谱,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萧文仲被气了个饱。
气到极点,他开始说人话了。
他对副将道,“把选好的那个人叫上来。”
督事院那边,老王爷亲自出马,费了好大一个阵仗,从众多的人选中选出了一个费家老七给萧九念当伴读。
这算是督事院的。
而沈潮平呢?本身是十二卫的人。从小跟着萧九念长大的,这个人选是早早固定了的。
如今算来算去萧九念身边唯一的一个空缺就只剩北疆军这边还没有补上呢。
按道理来讲,无论是小时候选的沈潮平还是前不久选的费七。无论是谁经手在办,哪怕是老王爷本人,最终选谁不选谁,也是让萧九念自己定的。那么北疆军这边的人选也应当是大差不差选上个三五人,一并带上来,最终让萧九念自己定一个。
但是萧文仲不这么想。
这位自认是当爹的,心里想的是老子给他选的,难道还不是最好的人选吗?我选哪个就是哪个,他还不得乖乖地收下。
于是根本没有三五人过来,只一个内定好了的。
这人也是个少年,军中打扮。
虽然是北疆军镇边侯亲自定下的,但因为是军官子弟,从小教养也颇有礼貌,很是谦卑。先是一礼给镇边侯,又是一礼给萧九念,然后沉默地站立着并不多话。
萧文仲也没什么话好叮嘱这少年的。既然人已经见过了,挥挥手让少年退下。他自己转过来跟萧九念说,“呐,这就是北疆军给你挑的长随,你带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军中办的事就叫他过来帮你办。”
副将忙拍马,说,“小爷你不知道这是咱们侯爷从适当的年纪里面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个。是侯爷待您的一片心呐。”
副将想表达的是,这是真下功夫了,把您当亲儿子哩。
他甚至还想再添油加醋一番,比如说其实侯爷的亲儿子尚且没有这个待遇嘞。
萧文仲谦虚地一挥手,“多话。”
话说到这份上,只等萧九念点一个头,把人领走,安排在那个空缺了的位置上就万事大吉了。
偏偏萧九念开口道,“不必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萧文仲本来已经端茶准备送客了,或者说本来已经准备结束找茬了。这会突然把茶杯一碰,砰地放回桌上。
“你说什么!”
萧九念说:“缺的那个我已有人选。”
“什么人选?”萧文仲问。
“不必侯爷操心。”萧九念说。
空气死了几百年一般寂静。
此时萧文仲竟然还没发作,只嘴中叨念了两句,孽障,孽障。他堪称好脾气的继续发问,“我北疆军的人,选谁不选谁,我不能过问?”
萧九念念平平板板的说,“并非军中的人。”
话说到这里,在一旁装作木头人的沈潮平却已经非常明白了。
这也是一桩旧事。
且说一两年前,镇边侯冲萧二爷发了一通威风,一顿家法打下来,萧二爷受了伤凉了心,又得知二人并不是血亲,于是非要一刀两断了这段父子关系,然而却不能如愿。于是气性很大的萧二爷就上演了一出离家出走。这就遇到了街面上流浪的一个玄族少年。两人大抵是相处的不错。二爷被找回来之后,那少年却落了难一直杳无音讯。前不久萧九念得知了那少年的踪迹一番寻找把人找回来了,如今放在王府守卫那里学习规矩。
沈潮平初始并不知道萧九念打算如何安置这少年。到如今他却福至心灵,立时明白了,三缺一缺的那个位置,那个本来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应该是安排给北疆军的一个位置,萧九念是打算留给那个少年的。
可是那少年是玄族人呢,这可怎么跟上上下下的人交代呢。
不说远的,单是拿掉了北疆军的这个名额,二爷怎么跟镇边侯交代呢?
他这边想着,那边萧文仲道,“少来跟我卖关子,你选的是谁?”
“什么来历?哪里来的?现在哪里?”
萧九念的回答仍是那句。
“不劳费心。”
话说的客气,意思可不客气。
无可奉告!
不想告诉你!
你管得着吗?!
萧文仲也气,喝骂道,“与你好好说话,全当耳旁风。”
他怒气冲冲,此时是不忍了,喝副将,“给我的鞭子拿来,我今天就替这孽障紧紧皮。”
副将道,“侯爷不可呀!”
他反正是装死绝不肯动一步的。敢递鞭子万一他递出的鞭子把萧二爷打个好歹,他是嫌活的太长了吗?
萧文仲知道支使不动人,自己上前一步,从一旁塌上的桌案上摸到了他随手扔在那里的一条绞金丝的马鞭。
副将此时也急了,“快快!拦,拦住,不能打呀!”
萧文仲一瞪眼,“我看谁敢拦!谁都不许动!敢过来一步就地打死!”
萧九念见状只是浅浅动了动唇角,像是个轻蔑的笑。
那边久经沙场的镇边侯并没有看漏了他的细微表情,怒气上涌抬手一鞭冲脸就是抽。
众人当即吓得要坏。
这一鞭子下去破了相大家都完蛋。
那边鞭子抽过,萧九念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从躲避。只觉得脸上一痛,上手一摸脸颊边一阵更加强烈的刺痛,再看手上已沾了几滴血珠。他心里恨极了,狠狠地瞪向萧文仲。
副将和沈潮平却猛的松了一口气。因那鞭子虽然气势汹汹,却不过用鞭梢带过脸上的皮肤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痕。远不是他们想象的那般惨烈。
可镇边侯仍不放过,见儿子瞪了过来更是怒气冲冲。反手一提鞭这下有了力道,啪地抽上了萧九念的肩头。萧九念猛地吃痛,脸也白了,喘气也不顺了,手掌按上桌案,只觉气血翻涌,将要呕出来。他硬是咬牙才忍住了。
沈潮平急道,“侯爷息怒!”
萧文仲一指他,“闭嘴!”
萧九念也恨声道,“谁也别管,今日把我打死就都舒坦了。”
父子俩竟是杠上了。
萧文仲充耳不闻,上前一步挡了副将和沈潮平的视线,鞭子嗖嗖两声落在萧九念的身后,只把儿子打得脸上惨白惨白的,呛人的话再说不出来了,这才作罢。
副将和沈潮平看不见那边的情形,只听到这两下声音,各自咧嘴,心里提心吊胆的。期盼着这场教子大戏赶紧结束。
许是许愿比较虔诚,萧文仲两下抽完盯着儿子忍痛的脸确实平静了下来。恨恨地隔空点了点萧九念,骂道,“逆子,你倒是瞧瞧我能不能收拾得了你。”
他痛快了,把马鞭就地一扔,招呼副将潇洒离去。
沈潮平低着脑袋并不敢看萧九念一眼。只等了片刻,萧九念约末是缓过气来了,哑着嗓子说,“咱们也回去吧。”
竟然装作没事人一样。
沈潮平问道,“您的伤。”
萧九念说:“回去不要提及此事。”
他不说原因。
沈潮平只能应答,“是。”
这件事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镇边侯也没有心急火燎的非要把那个选好的人选塞进来。萧九念竟也没有一回去就把挨了一顿痛打这件事报给老王爷。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日子接着过。
过了三五天,老王爷从督事院回了王府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