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春风》一生茫然

9、他蠢

　　金灵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进来看一次杨戬的身体状况，起初孙悟空还寻地方躲藏，后来便听杨戬道:“白日里救我的那位恩人在我房中，你和银灵说一声，这几天只要你们两个侍候，看住了门。”

　　于是金灵再进来时，孙悟空就坦然地坐在椅子上吃香蕉了，快天亮时杨戬睡着了，孙悟空不敢瞌睡，在脑子里算账，算近日里得了多少钱，要花出去多少钱，还能剩下多少钱。今年过冬总是够了，只盼着明年还有这样好的生意。

　　杨戬这一觉睡到了傍晚，睁开眼就指使人:“孙悟空，帮我喊一下银灵。”

　　银灵就在门口守着呢，孙悟空敲敲门，他不耐烦的探进头来:“晚饭还没好！你是饿死鬼托生的吗！”

　　杨戬还在睡着时，孙悟空已经敲了两次门，分别是讨早饭和午饭。

　　“你主子喊你。”

　　银灵立马进了屋，到床边去。

　　“火灭了吗？”

　　银灵刚要回答，孙悟空已经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还不灭，怕是早就烧到你府上来了。”

　　银灵瞪他，杨戬倒是不在意，好脾气地笑:“说的也是。”

　　杨戬又问:“哪吒来过了吗？”

　　“来过了，给您留了话，说是最近没法过来看您，皇上给他派了差事，让他配合卷帘将的沙统领，彻查刺客一事。”

　　“好事，圣人找着借口给他升官了，”杨戬示意银灵扶自己起来，倚着靠枕咳嗽，“叫厨房把饭和药一起带来吧，备马车，我吃了药就入宫。”

　　孙悟空适时插嘴:“俺老孙要吃肘子！”

　　银灵白了他一眼，但送上来的饭食里还是带了肘子，他吃得满嘴是油，杨戬小口喝着粥，连个声儿也没。孙悟空吃饱了，一抹嘴:“一会儿我送你入宫。”

　　杨戬放下碗，彬彬有礼:“有劳了。”

　　杨戬与孙悟空一道出了府，一个走正门，一个翻墙。杨戬在软轿中正襟危坐，半褪了衣裳，浑身骨骼噼里啪啦地响，消瘦身形顿时壮实了许多，臂间肌肉胀起，瞧着十分硬朗，哪还是平日里那个缠绵病榻的病美人。

　　“无趣，我本以为此次能趁机打个痛快，怎么跑出来这么个主儿，你说，他是师父找来的吗？”

　　金灵替他捏锤着身子:“白玉京中，怕是只有玉先生才会做这样的事了。”

　　“也是，人人巴不得我死，也就只有师父他老人家在为我求生。”

　　金灵垂眸:“主子不要说这样轻贱自己的话才好。”

　　杨戬笑着揉了揉他发顶，从马车上下来时，又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了。

　　往瑶池去时，正遇着了大皇子出宫，杨戬领着金灵、银灵靠一侧站了，为他让路，他纵然恩宠加身，却一向守规矩。大皇子却不走，于他面前站定，阴沉着脸。杨戬同样疏离，冷着脸唤了声皇兄。

　　大皇子道:“哟，怎么没死啊？”

　　杨戬笑:“没活够，尚且不能如皇兄意。”

　　“我听说刺客还没抓着，你出来招摇，可要小心。”

　　“谢谢皇兄关怀。”

　　两个人表情都似笑非笑，大皇子冷哼一声，大步走了，银灵凑过来:“殿下，会不会是他？”

　　“是。”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

　　杨戬笑道:“因为他蠢啊。”

　　皇帝正与皇后一同用膳，杨戬一进门就被皇帝埋怨:“你乱跑什么！”

　　杨戬表情甚是委屈，瞧瞧皇后，又瞧瞧皇帝:“怕您二位惦记，特意来报平安的。”

　　“来来来，快坐下，别站着了，”皇后见他便笑，招呼着坐下，亲手给他盛了碗汤，也埋怨，“你也真是的，叫下人来说一声就行了，非得自己跑这一趟做什么。”

　　“有些怕，见着舅舅、舅母心里踏实些。”

　　杨戬不太饿，但瞧着那汤油水足，还是喝了两口，毕竟饿了一天，只吃了白粥，孙悟空啃肘子时他就馋了，偏偏得端着架子目不斜视。

　　皇帝冷哼:“你也知道什么叫怕？不是还要赤着脚去救火吗？你倒是很会威胁人。”

　　杨戬低眉顺目:“舅舅曾经说过，百姓为重，圣人次之。圣人尚且次之，二郎又岂敢将自身安危放在百姓前面。”

　　“你你你……你总有道理，”皇帝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却被噎得很满意:“朕那些儿子啊，但凡有一个像你……哼。”

　　“舅舅总这样说，各位兄弟要厌我了，下次秋猎，说不定要让我骑马射箭，比个输赢。”

　　皇帝顿时想起了大皇子那日刁难他:“怕他做甚？你骑马射箭都是朕亲自教的，朕知道你有多少天分，就说那一手一箭双雕，老大那个废物东西，他做得到？你就是被这身子骨拖累了，天下这么多名医，难道还没人能医好你？”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想起来天下名医都被请来给他这外甥瞧过病，没用，杨戬身子骨却越来越差，任谁都说治不了。就是这样一个惹人疼的孩子，就是这样一个挡不了谁前程的孩子，有人却要他死。

　　“二郎，”皇帝看着杨戬，“你不要怕，朕查出来是谁要杀你，定将他千刀万剐，哪怕他是朕的亲骨肉！”

　　杨戬动容，几欲落泪，恰在此时沙统领与哪吒一同入宫，说是有要事禀报，皇帝将他们宣了进来。

　　哪吒跪过皇帝，便不说话，只看着杨戬，欲言又止，杨戬瞥见他指尖有殷红污垢，像是没洗净的血。

　　沙统领道:“启禀圣上，今日搜城，有个受伤的刺客想混出城去，被我们的人看破，下了狱，李小公子亲自审问，那人已经招了，说是……受大皇子指使。”

　　皇帝沉默了好一阵，攸然掀翻了桌子:“这个……畜生！”

　　屋中人顿时跪了一地，不敢直视天威，杨戬盯着翻滚一地的菜肴，心里直呼可惜，嘴上充好人道:“陛下息怒，贼人言论不能尽信，许是为了活命，胡乱攀咬，皇兄是直爽之人，就算对我有所不满也都是当面教训了，断然做不出这种事。”

　　皇帝看向他:“你说，他教训你？”

　　杨戬将身子伏得更低:“臣说错了话，算不得教训，只是提点罢了。”

　　银灵却突然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公子胡说，那算什么提点，陛下，方才来时路上遇着大殿下，他还阴阳怪气地咒我家殿下死呢……”

　　“银灵！”杨戬喝住他，“不许在陛下面前胡说！”

　　“杨戬你闭嘴，让他说！”皇帝走到银灵面前，揪着他衣领，怒目圆睁，“那畜生还说什么了？”

　　银灵被他注视着，身子抖得如筛糠，眼泪都吓出来了，呜咽道:“大……大殿下说，我们殿下久病不死，只会挡着别人的路，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抢皇子们的风头，城卫清雪时陛下把送鞋袜这样笼络人心的事都叫他办了，有多少人恨着他，想要他死呢……还说……”

　　银灵不过十二三岁，御前被这样问话，已经软了腿，但依然鼓足勇气道:“还说刺客怎么到城中才动手，若是在城外动手，还能把尸首扔进河里，去……去父子团聚……”

　　这句使得皇帝脸色铁青，他看向杨戬，咬牙切齿地问:“二郎，他这样说了？”

　　杨戬未抬头:“陛下，还请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朕问你他有没有这样说！”

　　杨戬跪爬至皇帝面前，一个头磕下去，额间红了一片，他仰头望着面前的九五之尊，眼中含泪:“舅舅息怒，皇兄他只是心直口快，不一定就与此事有关联。”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皇帝扶他起来，对沙统领道，“传朕旨意，拿他入狱，你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