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终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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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相逢，我若不带你回府，你便不必遭遇宫廷的劫难，我始终心中有愧。”他兀自说着，忽然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陛下可懂得玉岫的心吗？这么多年，无论在哪。”我原本已尽力收起泪水，可话至此处，却不由地泪眼朦胧。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触动了什么，却不曾回答，又径自说道：“你可还记得皇后遇刺那年，宋怀恩送你的细铠？”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而顷刻间，他已命宫人拿在了手上。“他并非为了保护你，而是故意给你穿上，让你去替皇后死的。救下你之时，我看到了细铠，就已猜到了八九分。”
“是么？”我听了，不禁苦笑，却只有淡然一语，“可斯人已去，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呢？我已生下他的骨肉，这一辈子也不能与他分离了。” 这原本是我心中一直感激宋怀恩之处，谁想他不过也是为了昔年的豫章王妃而已。
“玉岫，你心中可曾有过他？”他忽然问道。
我仍是苦笑，“他的确并非良人，可……”我原想说那是因为我们各自心有所属，可如今却实在尴尬，话到嘴边，还是改口道：
“很多年前，玉岫曾见过一位威武神勇的将军，从此把心都禁锢了，便再也没有为别人打开过。即使嫁于他人，也大抵没有过什么不同。现在想来倒是错了。原以为，他本就心中有旁人，我连替身都算不上。无论怎么做，他也不会好好待我。现在方才知道，是我从未给过他什么，也从未把心真的放在他的身上。若我不曾固执，也曾温婉关怀，也许他不会铤而走险，也不会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你说得不错。”他哂笑道：“军士在你家中搜出这些文字，大抵都是宋怀恩失意之时随手涂写。他倒是比你想象中更重感情。只是用错了地方，不该放在不当惦念的人身上。若不得，便背叛。怎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你既然全都知道，为何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我看他的手臂渐渐用力，想是有恨亦有叹。宋怀恩自年少便追随他，最了解他，却在他最不能容忍之处触了逆鳞。
“玉岫。”他平缓了呼吸，尽力温和地唤我，“不瞒你说，当年我已怀疑宋怀恩的觊觎，却还是答应把你嫁去。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敏感，也希望你能把他从迷途中救了回来。我暗自道，若宋怀恩与你和睦，则可放心。若离心，则宋怀恩必反，我就得早做布局和打算。所以，你在不知不觉中也已为我所用。”
他顿了一顿，眼中生发出别样的感觉，又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亦心中有愧。你并非我不在意之人，却并未得到幸福。而这，我也有责任。”
我流泪道：“陛下原本不必告诉我这些。可眼下却说得如此透彻……是已经决定要治玉岫死罪？玉岫已然知道了陛下的行事，便大抵再也没有多少时日。无论如何，过去大错已筑，宋怀恩也已抵命。玉岫只求陛下放过孩子，玉岫愿受刑，受死……”
我知他不会凭空说出这些，何况帝王心事怎容我窥见？便跪得端正，又一次求他。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你与宋怀恩的夫妻之事，于我而言就是一个最清晰不过的信号。你受多少冷落，受多少伤害，我就能由此而洞悉宋怀恩的心有多大，谋有多深，这一步走了多远。只是你自始至终全然不知，只由着自己的心性。虽是情真，却也害了他。所以，你没有罪，却有错，但于我而言，有功。”
“有功？”我不禁叹了一句，方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下。哪怕闺阁琐事，都将宋怀恩越推越远。
“只是这功，却是不能明言的。玉岫，朕告诉你这一切，是让你能更明白些。”他早已从刚才的深切中缓了过来，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我察觉到他的目光中漾起一抹厉色，心头一紧。“说了这么多。陛下还是要赐死我们母子？”
“逆臣绝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多少贤君明主，也未见对谁宽容。”他冷声道，“但朕不会杀你，也算抚平一些心中之愧，饶恕曾对朕真心之人。但宋怀恩之子，却是没有理由的。”
听了这话，我心如刀绞，几乎声嘶力竭，“他不过一个孩子，陛下遣他到民间便罢……又有谁能知道他的身世，他又如何能危害陛下的江山呢……玉岫愿替安儿去死，求求陛下……”
他挥了挥手，便要命人将我带走。我大概知道无法转圜，便努力挣脱开侍卫的手臂，说道：“陛下。玉岫此时并非只念孩子，而不顾惜自己的心。于法度而言，玉岫怪不得陛下。可若以私为念，玉岫不由想起当年在宁朔初遇陛下的情形，是那般温暖情切……是我的痴念，害了自己。但陛下何尝不是因自己的痴念，定要将这一切放在宋怀恩的身上。他虽有错，可承担所有罪名，也是不公。若陛下真的公允，不如重审此案，让真相皆见天日，昔日右相之过，也尽追责……”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说出这样一篇话，不顾他被我驳了颜面，已然脸色铁青。“玉岫，朕原本想饶恕你，你难道就这么不珍惜吗？”
“陛下……”我刚要再说什么。却见外面内侍匆匆告进，“禀告陛下，诏狱刚刚传来消息，逆臣宋怀恩之子宋崇安，突染疫病，不治身亡。”
“什么？”我一时情急，连忙道：“安儿怎么了？他怎么会突然……”我拉住那内侍的衣袖，可那内侍却沉静得很，“宋夫人，小人只是将诏狱之事奏于陛下。夫人才来不久，自然知道小公子的情形。这疫病本就难治，生死也就在这一刻半刻之间了。”
他说得寻常，眼神却在有意无意地安抚我。我明白了。安儿在狱中虽体弱，却也不能在这半刻就染疾身亡。我想起王妃说过若陛下不应则还有它法，看这样子，安儿定是被他人偷换出宫了。
我深吸一口气，泪流满面。最后的时刻，还是皇后顾念旧情，铤而走险，救下了安儿。陛下听了，倒也明白此事为皇后所为，只是不曾说破罢了。
殿中沉默如铁，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降旨：“既然如此，也算全了国家法度。宋氏之妻女，没为奴，永不得出。”
……
我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安儿终于得以活着，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在哪。可无论春风秋雨，天地日月，我好像总是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来去，好像仍然在我身边，也许就在不远处，甜甜地唤着娘亲。
一年，两年……七年，我没有他的消息。但我相信，他已长成了翩翩少年，无拘无束地活在这世间。
这也总能令我安慰，也给我力量，让我能够继续活下去。我也悉心抚养崇玥、崇菱。宫中清苦，可三人相依为命，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我倒无所谓此生怎样，可她们终是做宫女的命。我想让她们平凡，甚至笨拙，也好与世无争，可她们如今早已亭亭玉立，前途未卜。
我会想起宋怀恩。我终究保全了三个孩子，也算对得起他。一场婚姻，我们从未认真对待过，却也如此深重的出现在彼此的生命。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也许我会拒绝，也许，我会待他更好，至少不必因我而难过。
我并未当面拜谢皇后，之后也不曾相见。新朝五年，皇后难产离世，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陛下肝肠寸断，多日闭门不出。他曾有意召我回昭阳殿侍奉，只说心力憔悴，想要故人在旁。可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这一生，我终究没能过好，但如今的平静已是上天恩赐，不愿再起波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终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