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赋] 陇云深》玄时蘩

14、宫变

　　我似乎被灌下一碗苦涩的迷药，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之时，却刚好听见大殿刀兵相见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挣扎，周身缚着的绳索早已不见。我起身扑向窗前，只见宋怀恩带兵走上殿来，而王夙身着锦袍，气势巍巍，手中握着明黄的诏书。

　　看样子，天子已败。直至此时，他们的计划都是这样周密，竟也成了事。宋怀恩衣衫带血，想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但他的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傲然和笑，全然不知身后的危险。

　　我想要打开门锁，告诉他，不要。又一次想要告诉他，停下。可这一回，房间的铁锁却不是我能轻易叩开。何况，那药效还未消退，我手中酸软无力，拼了半天的气力，竟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是啊。若不是这药，万一我弄出什么动静，惊动了陛下，也许就会破坏王夙和宋怀恩的谋动。若不是他们二人已然向陛下发难，豫章王又如何能一举夺下内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怜宋怀恩，此时大概还沉浸在取胜的美梦，却不知就要到他的绝命之时。

　　内宫众人皆已伏跪，满殿噤声。子澹见大势已去，也起了身，欲将宝座让与王夙。我隔着窗棂，闻到血腥的味道。无论今日谁赢到最后，他大抵都逃不过一死。

　　子澹颤颤巍巍地接过禅位诏书，递到身旁的内侍手里，是王夙早就拟好的。宋怀恩看似亦在请求，可他的剑戟早已抵在子澹的身后。

　　“五运更始，三正迭代……”钟鸣一般的声音响起，他只有一行清泪，终于将江山断送于此。御阶下横陈着谢氏权臣已分两处的尸首，更有许多原本欲为他效死的亲将。

　　“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诏书至此，已是末了终音。子澹却忽然抬了抬手，命那内侍止住。

　　王夙与宋怀恩以为有变，机警了起来，可忽听得子澹大笑道：“王夙，这皇位归你，用阿妩来换，可好？”

　　“你……”宋怀恩气极恼怒，将剑直直抵在皇帝的下颚。王夙却拦住他，让子澹说下去。

　　“我原本就无意帝位，只想和阿妩相伴，共度余生。可你父亲为了巩固王氏地位，竟把阿妩嫁给豫章王，断了我一生的念想。如今萧綦死了，我也算等了半生。地老天荒，我也做到了。用皇位换阿妩，我所求并不多。”

　　“你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有什么资格换她？”这话仿佛戳中宋怀恩心肺，已然在皇帝的脖颈上刺出血印。

　　子澹俨然未把宋怀恩放在眼里，道：“你算什么？我在和王夙说话。好歹，他也是我们一起玩儿到大的。阿妩是他妹妹，父死从兄，他也做得了主。”

　　“子澹！”王夙低声喝住他，“你现在逊位离宫，尚可活命，若再迟疑下去，我也不能保证要发生什么。”

　　子澹蹙起眉头，嘲讽道：“我真的不知，你竟是这等无情之辈。一个皇位而已，就能让你把自己的妹妹当作礼物与人交换。竟然……竟然连宋怀恩也肯送。你怎如你的父亲？好歹，他还给阿妩挑了个英雄男子。”

　　“你！”宋怀恩恼羞成怒，举剑相刺。眼看子澹就要一命呜呼，王夙连忙命人挡下，他并不想担什么弑君之名，子澹未念完逊位诏书，断不能死。

　　“你干什么？”宋怀恩在王夙身前推搡起来。他目中余光扫视着周围，似乎再向几个亲信发出信号，又对王夙带着怨怼道：“你若出尔反尔，可就怪不得我了。”

　　眼看殿前越发混乱，王夙毕竟不是武人，就算有人护着，也会吃亏几分。正在胶着之时，“住手！”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内殿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孩子的啼哭。

　　是王妃。她一路疾行过来，竟一下子镇住眼前的一切。所有人手中的刀剑停下，几个男人亦带着仇恨的眼光望着对方。

　　“安儿……”我失声痛哭。我的孩子，此刻竟在王妃手中，用来挟制……我心痛不已，却只能用拳重重地砸在门上，但这无济于事。

　　“宋怀恩，你若还顾念着崇安，就放下手中的刀剑。”王妃早已不似从前和颜悦色，凌厉的声线让我颤抖，也让宋怀恩有些失了主意。

　　“王妃？安儿……”他亦没有想到安儿已落入他人之手，“玉岫……玉岫呢？”他忽然想到我，又一次乱了心神。

　　“去带宋夫人过来，让她好好劝劝宋将军。”王妃沉着脸，向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转而又对子澹行了一礼，“事已至此，今非昔比，阿妩早已是他人妻，子澹不必向哥哥再讨阿妩了。”

　　“阿妩……”子澹伸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揽住王妃，却被王妃冷冷地推开了手臂。“再说，子澹为何如此说，如此做，自是心如明镜。何必再用旧情做幌子，反而毁去一段美好的旧事呢？”

　　“阿妩……我没有。若不是王夙逼宫，我也不会如此……”子澹并非束手就擒之辈，失败只不过是漏算，又在前朝失了人心而已。

　　“若不是你想一举剿灭萧綦和宁朔军，也不会隐瞒消息，又骗我入宫，拘我在此。如今眼看失手，又想用我让宋怀恩与哥哥离心，你好再寻机会，是不是？”王妃步步紧逼，句句都中子澹的内心，也是如此险恶。

　　见子澹无言以对，王妃便道：“罢了，先送陛下回后宫休息。待这里有了结果，再请陛下宣读诏书。”

　　“阿妩……”王夙亦在刚才划伤了手臂，眼见情势如此，似乎远出于他的所料。毕竟他曾将阿妩作为许诺，眼下自然有些窘迫。

　　“哥哥，你可还要这位子？”王妃指着龙椅，一字一句地问道。“父亲想要，也忍了多年，你又有什么等不得的？非要用妹妹去交换呢？”

　　“阿妩……”王夙拥住王妃，泣不成声。他是聪明人，应当已然明白王妃为何如此说，又为何能在宫中如此自如。王妃心中伤感，开始并未理睬，后来亦用双臂环住王夙。就算有怨，毕竟也是骨肉之亲。

　　此时此刻，糊涂的大概只有宋怀恩一人。或者是说，他也了然于胸，只不过不肯相信，或者还想最后一搏。

　　“王夙，我既已助你除了子澹，阿妩便是我的了。”宋怀恩说着，便上前要牵王妃的手。

　　王妃用力甩开，斥道：“宋怀恩，你竟如此不知羞耻么？看看你的儿子！他也在看着你，看着他的父亲是如何背信弃义。”

　　“我背信弃义？你若今日不跟我走，背信弃义的就是他。”宋怀恩说着，一面大笑，指着王夙道。“再说，阿妩，你其实是知晓我的心意的，从第一面起，第一日起，我心里全都是你，再也挥之不去。”

　　王妃不动声色，沉声道：“原来你一早就生了妄念，看来背弃萧綦便是迟早，亏我昔日还一直为你说情。你娶了玉岫，有妻有子，何苦在此作孽？”

　　宋怀恩将剑空划过头顶，愤愤道：“不要和我提什么玉岫！她的心又有哪一天在我身上？不过一副空皮囊而已。”

　　王妃慨叹：“可她至少在生死关头选择了你！你难道要一意孤行，不给他们母子一条活路吗？”

　　他好像根本没有在意这些话，只向着王妃走了两步，温柔道：“我知道，阿妩只想嫁给英雄男子。那今日，我便要做一次英雄，便也能配得上你了。”

　　说完，他向周围使了眼色，竟又有几个内侍模样的亲信抬起头来。他果然还在宫内有所安排，且这是王夙不知道的。

　　宋怀恩本就领着兵士逼宫，里外皆听他号令，如今内侍若有呼应，顷刻间，王夙和王妃倒成了孤立无援的那个。

　　他近乎疯魔，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不顾自己的鬓发亦有纷乱，衣衫亦有血痕。更不会顾惜过我，安儿，还有曾经有过短暂的府家……

　　眼前的一切，阿妩，皇位，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刻离得最近，哪怕胜算微薄却要用生命去换，用我和安儿一并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