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旅行之中 ...
-
原因无他，是E的脸对他们……应该说是对任何人，大概都是十分有冲击性的。倒不是五官的错，不如说，E的五官长得很是精致，是精致又平和的类型，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淡和忧郁。眉形英气，眉心形状若蹙；疲惫的眼睛里像是掉进了星星；唇角深深，即使面无表情，也略微有些板着脸的意思，而且是在男性中罕见的樱桃小口，因为身体状态的关系，现在白的怕人。
问题在于这张樱桃小口连着两道脸颊上的大疤痕，令承太郎和花京院想起裂口女。细看的话，E的灰色刘海之下，左眉在接近眉头处被一道锐器伤断为两截，右额角上的十字伤疤也探了个头。左脸颊连着嘴角的巨大缝痕下方还有一道竖着的伤疤越过了下颌骨，漫到了脖颈上。下方，紧接着又是一道缝合伤，一直蔓延到面罩还盖着的部位，甚至斜跨了E的食道、气管和左侧颈动脉。虽然这些疤为E带来一种残缺的美而没有太影响他的颜值，但这种罕见的大疤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多条，乍一看真的非常吓人。
他们不敢再想E被遮住的那截脖颈是什么样的。
波鲁那雷夫缓了几秒疯狂道歉：“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呼吸顺畅些！对不起！”
E从恢复起的些许记忆中大抵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安抚波鲁那雷夫说没事。他喘过气来之后迅速地把面罩拉了回去，还半蹲下去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安。
那真的只能叫安抚，连哄都算不得，笨拙的不忍卒听，对安倒是很凑效。
安在半蹲的E起身之前，忽然给了他一个拥抱：“对不起，我只是第一次见。你叫伊莱对吧？你别在意。”
“没事，我不在意。这只是大多数人的一般反应，感觉还怪熟悉的。”伊莱亚斯，也就是找回了自己名字的E，伸出手去轻柔地拍了拍安的背，成功让后者没能忍住一天之内连着三次惊吓中攒下的眼泪，忽然就扒在伊莱亚斯肩头哭了。
伊莱亚斯一副熟练工的样子，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柔声说着诸如“乖啦”、“没事了没事了”一类的话。直到安止了眼泪，他才站起身来，再次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
总之，伊莱亚斯本人似乎根本没有表现出来半点对自己那些伤疤的在意。他的五名同行者也没什么在意的，只是刚开始被惊到了而已。而在哭过一场之后，安和伊莱亚斯的关系也不错，知道他是混血之后更加来劲，经常和伊莱亚斯用粤语聊天，听得乔瑟夫他们一脸不明所以。
到了新加坡之后，经历过黄色节制的一通胡闹，又送别了安，伊莱亚斯才想起一件不对劲的事情：记忆里的自己身为冀北人，连听山西话都费劲，更别提粤语了。但是，他和安交流时，的的确确是一串流畅的正宗粤语张口就来，没有任何交流问题。
……想不明白。
那就先记下吧。记忆回来之后一定能够找到原因的。
伊莱亚斯把这件事情塞进了脑海深处，继续听同行者们规划路线。
路线基本没什么变化，就是行程改得更紧了一些，争取少被其他替身使者骚扰。据说那些敌对的替身使者是一个叫迪奥的人的手下，而且那个人还和乔斯达家有仇。别的情况，伙伴们没有详细解释，他也没有好意思去问——毕竟扯到了家族问题上，听上去就怪私人的。
在想起自己名字之后，乔瑟夫他们都叫他“伊莱”。当然，像花京院这样的好孩子，一般叫他“伊莱先生”。
“家庭教师”也好，“小少爷”也罢，全是被这个世界弃置身后许久的词汇了。乔瑟夫心想，伊莱兴许已经活了百来岁，是他的爷爷辈的人物了也说不定。炼金术师嘛，对自己做过什么处理说不定还真能做得到？问题在于，伊莱不像是那种求长生的家伙，也和柱男们并不相像，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植物般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成了如今的模样，而且还能奇妙地遇上他们一行。
不管怎么说，多一个助力，总是好事。
波鲁那雷夫一边听规划一边包扎被迪波割伤的腿，听完，从他那个灰不拉几的旅行袋里头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伊莱亚斯，上边还别了一根笔：“呐伊莱，给你这个。再想起什么的话就在这上面记下来吧？”
伊莱亚斯接过去，很诚恳地道谢：“谢谢。”
当天晚上，他就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张面目不清的人像，还有一些繁复的符文。
好想在梦中看清他们的脸啊，伊莱亚斯想着，伴着持续的头痛，沉入了睡眠之中。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伊莱亚斯发现，和乔瑟夫他们一起旅行，的确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小朋友们总会成为全体成员的快乐源泉，尤其是在早上。
伊莱亚斯因为时常头痛，总是睡得最晚醒得最早的那一个，黑眼圈倒不是很深——他会抓住一切机会补觉。早上起来时，别人往往还没有醒，等到年长的那几个醒了，年纪最小的两个又容易起不来。他从看着别人闹腾到自己也会把不愿意起床的小朋友（一般是承太郎）的被子掀掉，或者和两个高中生埋伏一把，合伙把波鲁那雷夫扎在被子卷里。
波鲁那雷夫以前旅行惯了，面对的也不是普通人，因而被扎起来的时候相当难得，很不乐意地扭动着大叫：“信不信我明早收拾你们仨！”
伊莱亚斯笑眯眯道：“你卷上他俩还有希望，至于我……你要是卷住我就算我输。”说完，他伸出手去，很是慈爱地揉了揉对方的银色发顶。
结果当天伊莱亚斯就惨遭报应，在车上补觉时被波鲁那雷夫编了满头细细的麻花辫，像个维兀儿姑娘。给人扎辫子可能是每个有妹妹的人的必备技能，波鲁那雷夫显然放了大招。
伊莱亚斯顶着一张出土安息脸，很耐心地一根根拆掉，长发卷了好几天。生气倒是不至于，就是他的发质偏硬，不太好恢复，一头长发卷了好几天，而且极易打结。波鲁那雷夫一般和他住一间房，看着他恨不得把打结的头发用梳子扥下来的架势，认命地夺下那把倒霉的塑料梳子，避免了它在暴力之下拦腰折断的命运，一点点给伊莱亚斯把头发梳开。
伊莱亚斯很老实地让他梳，像个小朋友。
当天晚上，伊莱亚斯做了梦。梦里终于出现了第一张清晰的脸，一张女性的脸，黑发褐眼，典型的白种人面相。她在给伊莱亚斯梳头发，很娴熟地扎起了两个圆圆的包包，然后盯着伊莱亚斯的脸乐不可支，又给他拆了，简单地梳了个高马尾。
伊莱亚斯听见自己用幼嫩的声音称呼女人为“母亲”。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比任何一次都剧烈的痛楚袭击了伊莱亚斯，他意识不清时发出的惨叫让和他同住的波鲁那雷夫下意识从床上蹦了起来，用替身的剑尖指着他。反应过情况来之后，波鲁那雷夫急忙一掌拍向开关，开灯看情况：“伊莱！？怎么回事？”
伊莱亚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听见的是旧日的声响，他的眼睛里看见的是往昔的时光。庞大的记忆奔涌而至，他看见1800年的自己在波兰游荡，看见1824年的巴黎上空飞过的鸟，看见1840年自己看着报纸落下泪来……他还看清了蓝发学生的脸，祖母绿的眼睛纯善又闪亮，是一张小天使一样的脸。他身边还跟了一条大麦町犬，和他很亲近的样子。还有雇主先生的脸。还有一个金发的身影还是看不清。一个金发的小孩子，另一个学生。
啊啊，他的学生，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半子……伊莱亚斯心里涌上了强烈的悲伤和无能为力，还是……还是没能……
没能什么？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波鲁那雷夫看着开始流泪的伊莱亚斯，连忙奔出去找乔瑟夫。等到他和乔瑟夫及阿布德尔一起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下笔飞快的伊莱亚斯。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又恢复了那张平和的出土安息脸，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露出除此以外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乔瑟夫和阿布德尔都要以为波鲁那雷夫被替身攻击产生幻觉了。
他们凑到了伊莱亚斯旁边，发现他在画一个女人的脸。旁边一张成品同样也是女人的面孔，但是和伊莱亚斯有四五分像，应该是他的母亲。现在伊莱亚斯正在画的这张可不知道是谁了，面孔精致又美丽，气质和神态又流露出弱气和懦弱。她是温柔美丽的，也是哀伤怯懦的。
盯了半天，波鲁那雷夫一拍手，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和迪奥有点像？伊莱，介意说说这是谁吗？”
伊莱亚斯描绘着女人领口，道：“帮过我的恩人。在下大雨的时候收留我的人。她丈夫有家暴行为，从我记忆里看到的酒瓶来看应该还酗酒。
“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我当时大概一时情急买错了东西，然后去错了地方。我当时好像很虚弱，淋到雨就会发烧的那种虚弱。没带面罩，衣着对于环境来说又过于华丽，手里还拎着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手提箱。但是，走动的时候，会随着铁链的活动声，怎么看都不是好人吧？为了不必病得更严重，我还是一户一户地敲着门。本来那家的男主人不乐意收留我的，甚至当场把为我开门的这孩子（伊莱亚斯的手指在女人脸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推到了地上，但是我拿出钱之后，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只有这孩子是真心想要帮助我的，所以是恩人。她的儿子一直用仇视的眼神在背地里对着自己的父亲，对着我则是一脸警惕，一副如果我对他母亲做什么的话就扑上来咬死我的小兽模样。最可爱的是，那个金发的孩子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乔瑟夫问：“金发的孩子？该不会……”
伊莱亚斯颔首，以示肯定：“就是我的第二个学生。不过他成为我学生的时候，这孩子早已经去世了。积劳成疾，肺结核。当时这是绝症，也是很多积劳成疾的人容易患的病。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一直都是。那两个孩子的名字也还没有想起来。
“这种感觉并不是想不起来。我总感觉我应该想起来了……应该是我心里还是不希望想起来吧。头的疼痛比不上内心的疼痛。”
赶来的几人看着他脸上残存的泪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抱歉，吵到你们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不是吗？”伊莱亚斯没有面罩遮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此刻这张纸上画上了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勉强，僵硬，但是歉疚是实实在在的。
三人于是便睡回去了，心情沉重。伊莱亚斯喝了杯水，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在火车上睡得死沉。他鲜少睡得这样沉，同行者多少感到惊讶。
知情的三人看着他这样，多少也猜到了昨夜的后续发展，只是很有默契的没说出来，在心里担心了下。
而伊莱亚斯难得没有被记忆碎片掺杂着的梦境叨扰，一觉睡到下车。
他没告诉同伴们的是，记忆中蓝发的孩子五官虽还未长开，长得却与队伍中的两位乔斯达颇为相似。还有“迪奥”这个名字……当真是耳熟极了。
如果没有自己的心理屏障的话，这两个孩子的信息大概就全了吧。但是伊莱亚斯不敢细想，他难得不敢去细想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旅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