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与最强共度的青春岁月》托特

52、五月

　　1、

　　这是礼奈第四次在废弃医院的病房中醒来。

　　她已经熟稔于这场游戏。无论是鬼怪还是精灵的某个存在，一次次地把她从舒适的家中床铺上搬运到这里来，却从未现身，更没有加害于她，这令礼奈慢慢平静，并从夜探病院的冒险中感到一些和学校、作业、父母说教相去甚远的刺激。

　　她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在心中制定好了这一趟探险的规则：不可以走重复路。

　　第二次来这里时她就开始给这场独自一人的游戏设定规则，不可以回头，必须靠右走……现在她已经很熟悉医院的路径了，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气儿跑出去。

　　父母好像压根儿没发现她夜里独自离家，夜晚漫长，时间充裕。

　　礼奈光着脚，轻快地离开病房。走廊内侧半掉落的图标显示她这次被放在了六楼，不过每层楼的结构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关系，只要顺着有窗的走廊一直走，中间的电梯不能用，但尽头就是出路。

　　她顺利地走到了防火门前，伸手推开，蹦跳着下楼。

　　长梯无尽盘旋，过了几分钟，礼奈意识到，自己走过的步数早就超过六楼的高度。

　　她迟疑了一下，脏污的小脚踩在灰尘厚积的地面，往下看去。

　　太黑了，视野有限，目之所及只是灰黑色的楼梯。

　　离她最近的有一扇门，在转角的平台上，是每层都一模一样的防火门。

　　一股久违的惧意像小小的火苗在她心里燃烧起来，但还不足以阻拦她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有窗的长廊，内侧是一排形制统一的病房，礼奈已经很熟悉它的布局了，这栋建筑的每一层都长这个样子。

　　但它们会有不同的楼标，而不是统一挂着一个快掉了的数字“6”。

　　女孩儿猛地后退，甩上门，匆匆继续下楼梯。

　　她跑了好久，起码有十几层，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直到脚掌好像被什么东西割伤了，她疼得走不动，才战战兢兢地，再次推开了一道防火门。

　　摇摇欲坠的标牌“6”安静地挂在墙上。

　　礼奈拖着流血的右脚，艰难地往里走去。病房的门都关着，探视窗被拉着厚厚的窗帘，唯有一扇房门为她打开，或许就是她醒来的那一间。

　　恐惧已经像是潮水淹到了她的口鼻，这一刻礼奈想到了爸爸妈妈，想到自己应该早些告诉他们自己的夜间奇遇。

　　她啜泣着，既害怕，又不可抗拒地回到那间病房。

　　黢黑的房间中，夜风吹动残破的纱帘。靠窗的病床上，不知何处而来的薄被微微隆起，其下藏着一个佝偻的人形，动静极大地呼吸而不停起伏着。

　　礼奈颤抖着走到床边。

　　被子底下的人形像是一具焦尸，枕头上干瘪的头颅完全看不清楚五官，黑团团的一片。它风箱抽动一样喘着气，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猛地拽住了女孩儿的手腕。

　　礼奈放声尖叫起来。

　　她认出来了，那是爷爷的手。
　　去世的爷爷曾经每年夏天都带她在乡间田野中玩耍，某一次，为了拦住一把倒向她的镰刀，他伸手去挡，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扭曲的伤疤。

　　她最后一次见爷爷时，他就在病床上，父亲从他攥紧的指头中抽回自己的手，对医生说放弃治疗。而礼奈盯着老人那垂在床侧的枯柴右手，不敢触碰，躲在父亲的身后退了出去。

　　是爷爷的恶灵在捉弄她！

　　她破坏了游戏规则，所以她被送到恶灵面前了！

　　女孩儿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因为她奋力回抽手腕时，那只带着伤疤、皮包骨头般的手一并被她扯落下来了。

　　她摔在地上，慌不择路地往外爬去。

　　身后响起一阵喀啦喀啦的不详响动，礼奈带着死人的枯手爬行，奋力一蹿，翻滚到了走廊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无法描述其外貌的怪物，瘦长的，畸形又扭曲，仿佛某种世间邪恶的聚合体，目光一接触到那东西，就让她头脑嗡地一声，血液全部凉下来，四肢动弹不了。

　　握在她腕子上的枯手无声焚化。

　　原来真正要伤害她的不是爷爷，但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怪物将她吞没。

　　就在礼奈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耳边响起一个清甜的女声：“嗨，找到你了。”

　　2、

　　那声音听上去和她是同龄人，可是在这种地方，肯定是幻听。女孩儿流着眼泪，在无边的黑海中挣扎。

　　雪亮刀光划破怪物腥臭的胃黏膜。

　　一个少女出现在礼奈面前，一手将礼奈稳稳接住。

　　她穿着高中制服一样的黑色外套和百褶裙，切实地存在，柔软的胸脯有人类的温度。礼奈却觉得她好像游戏里的虚拟人物，借着朦胧微光，看见她梳着剑道学姐似的高马尾，手握落后于时代的冷兵器，相貌与声音一样甜美，然而精致的五官之中，一枚大煞风景的眼罩覆盖了左眼，有点酷，却又像某种美术设计意图，不真实极了。

　　女孩儿瑟瑟发抖，抱住她的腰，决定就算对方是另一个怪物，自己也情愿死在这漂亮一些的怪物手中。

　　少女问：“还站得起来吗，小朋友？”

　　礼奈受伤流血的脚艰难踩实地面，感到一股钻心的痛，差点又摔下去。对方用脱下的外套飞快地兜住了她搂在怀中，长刀单手收鞘，抬臂屈指。

　　“怪物！”她啜泣着喊道，惊惶回头。

　　她看见那邪恶的存在古怪地凝固在半空中，丑陋的外壳上渐渐绷起粗犷的血管，变得更加扭曲，那近似吻部的地方大张着，露出森然的獠牙，却一动不动。

　　大概十几秒钟，它骤然崩塌，烟消云散。

　　天降神兵若无其事地抱起她往外走，在五月的夜晚只穿着白色的贴身背心，露出的修长肢体流淌着月色似的微弱柔光。明明个子不高，身材也很纤细，却很有力量。

　　礼奈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灼烧，但对方低声念了什么，在她额上划了一个符号，一时之间遏止了烧伤的痛楚。

　　她险些就此睡去，冷不丁迎面响起温和的男声：“凛凛自己就解决了？”

　　“搞定收工。”少女回答。

　　礼奈立即抬头，一个和少女穿着同款制服的高个子男生伸手，示意要将她接过去。她扭身死命抱住名叫凛凛的姐姐，不肯让饱受困苦的今夜再多一点波折。

　　凛凛有一点促狭地说：“你也有不受欢迎的时候呀。”

　　“和受不受欢迎有什么关系，”他说，“如果是我先一步找到诅咒，这孩子也会这么依赖我的。”

　　不会的，礼奈在心里想，他看起来是一个可怕的人。

　　但凛凛不这么认为，她认同了这个说法：“好吧，早知道你回来了还顺路，我就不搭理这个任务了。”

　　男生笑道：“什么啊，我是知道你来了这边，才拐了个弯过来的好吧？”

　　“可这不是没帮上什么忙吗？”

　　“因为凛凛已经独当一面了。”

　　他用哄小孩子的口吻这么说，礼奈都听得出来糊弄之意，但的确体现了两人的关系亲近。她抬眼悄悄去看，那个男生皮肤白皙，相貌清俊，一副校园绩优生的气质，只是说不上来的直觉令她感到害怕。

　　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忽地一瞥，视线落在礼奈脸上。

　　她心头一跳，身体却一轻，一团云朵般的东西将她和姐姐一块儿托了起来。

　　凛凛松开她，一边活动胳膊一边说：“有这么方便的咒灵早点放出来嘛。”

　　他也跳上来，盘腿坐着，一手托着脸颊，只是笑不说话。

　　礼奈忽然看到凛凛手指上的污血，想起她的刀，想起那只怪物停顿在空中，像是被剥夺了空气、阻塞了血管，在静止的时空中扭曲溃散。她也无法再发出声音，闭上眼睛，希望今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她脸上，让她汗毛倒竖。

　　男声低沉地说：“睡吧，明天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礼奈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