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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No.12《但丁与维吉尔在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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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下坠,姿势也要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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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响,和“盾”咬着浴巾玩时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
那声突如其来的告白,像一块投入寂静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漫长、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海真珠维持着弯腰去捡浴巾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撞击,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她耳膜发疼。
浴室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地板上投下她微微颤抖的影子。
她慢慢直起身,动作很缓,像怕惊动什么。
火神大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的红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他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年轻的身体在灯光下舒展着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肩宽腰窄,肌肉分明,每一寸皮肤都蒸腾着运动后滚烫的热气,和淋雨带来的、冰冷的湿意。
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总是燃烧着直白热意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她,里面没有玩笑,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鲁莽的、破釜沉舟的坦诚。
告白后的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可他站得笔直,下颌绷紧,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是在捍卫某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真珠的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火神君?”
“我知道。”火神的回答快而清晰,没有丝毫犹豫,“我喜欢你,天海小姐……”
“别再说下去。”真珠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疲惫。她终于抬起眼看他,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混杂着痛楚与恐惧的情绪。
“为什么?”火神向前一步,那股热意和湿气再次逼近,“天海小姐……讨厌我么?”
“够了。”真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你的老师。这只是……”她深吸一口气,找到勉强而拙劣的借口,“这只是淋雨后的混乱,比赛后的情绪波动。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我们……”
“不会。”火神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他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少年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困在沙发与他的胸膛之间。他身上的热意、雨水的湿气,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形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我不会忘记。天海小姐,我的心跳不会说谎,我脑子也很清楚。至于身份,如果天海小姐真的会介意,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我在学校和公寓的区别要求。”
“你才十六岁!” 真珠猛地转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碎,“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有梦想,有无限可能的未来!而我……”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恐惧、负罪,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疲惫与苍凉。
“而我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过去和甩不脱的麻烦。靠近我,就像靠近一团荆棘,或者……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看着火神年轻而炽热的脸庞,那上面写满了不服输和“我可以解决一切”的天真勇气。这份天真,让她既羡慕,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火神君,你还太小了……” 她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试图用年龄和阅历的鸿沟划清界限,“有些黑暗,不是单靠勇气和热情就能驱散的。有些代价,你也……付不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火神滚烫的冲动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说“我不怕代价”,想说“让我试试看”。但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看着她单薄身体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所有争辩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
“阿嚏!”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从真珠喉头爆发出来。她猛地捂住口鼻,身体因为突然的冲击而晃了一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个不合时宜的喷嚏,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客厅里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
火神满腔想要继续“理论”的冲动,一下子被这声喷嚏打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切实的担忧。她穿着单薄的居家服,此刻嘴唇都有些发紫。
什么表白,什么拒绝,什么危险的过去……在可能袭来的感冒发烧面前,似乎都暂时退居次席。
“……天海小姐,” 看着她睫毛上因为刚才喷嚏的生理性泪水而显得湿漉漉的,火神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懊恼和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先好好休息。”
“……嗯。”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妥协。没有再看火神,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卧室。
火神看着她关上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抓了抓湿漉漉的红发,脸上露出混杂着懊恼、困惑和担忧的复杂表情。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被“盾”蹂躏过的浴巾,然后快步走出501,回到自己的公寓。
——————脑子冷却的分界线——————
冷水兜头浇下,火神大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试图冲刷掉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懊恼极了。
怎么会选在那种情况下表白?
她刚经历爱犬走失的惊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他自己也输掉了重要的比赛,一身泥水,脑子发热。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他想象中的……大概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者她完成一幅画、心情很好的时候,他再郑重地说出来。
可现在,话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她的反应。她没有直接说“不喜欢”,她说“你才十六岁”、“你付不起代价”时,那种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他不能不在意。
冷水渐渐带走了身体的燥热,却让心头的疑惑和担忧更加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火神大我没有再“偶遇”天海真珠。
早晨的走廊静悄悄的,501的门紧闭着。傍晚的阳台空无一人,画架和画布都被收了起来。
晨跑路线不变,经过街角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玻璃窗反射出他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红发少年,校服穿得略显拘谨,表情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什么也没等到。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出的是上班族和主妇。
火神大我的生活被篮球填满。输给桐皇的失利刺激着整个诚凛,训练强度前所未有。
相田丽子的魔鬼菜单,日向顺平的怒吼,黑子哲也越来越精准诡异的传球,还有他自己内心那股想要变强、强到足以战胜青峰大辉、强到……或许也能保护什么的灼热渴望,让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体育馆。
但每次训练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前,他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501的窗户。大多数时候,里面是一片黑暗。偶尔有一两次,亮着昏黄的灯光,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有“盾”在门后发出警惕的低鸣。
他知道她在家。他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刻意回避他。
这种不确定感,混合着那天告白后留下的复杂心绪,让一向神经大条的火神也感到了烦躁。训练时偶尔会走神,投篮的节奏会乱,连黑子都几次用那种平静却了然的目光看他。
难捱的时光总是太慢,一个礼拜过的度日如年,直到周五下午的美术课。
火神几乎是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讲台——却愣住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天海真珠,而是一位有些面熟、年纪稍长的男老师。
“天海老师因病请假几天,这周的美术课暂时由我来代课。” 代课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始分发新的临摹素材。
因病请假?
火神的心猛地一沉。那天晚上她就脸色很差,还打了喷嚏……果然病倒了吗?严重吗?一个人在家有没有人照顾? “盾”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挤满他的脑海,让他在接下来的整节课里都坐立不安。炭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代课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火神同学?你去哪?” 黑子在后面喊他。
“有点事!帮我跟教练请个假!” 火神头也不回地喊道,脚步飞快地冲出了校门。
五楼的走廊依旧寂静。501的门紧闭着。
火神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天海小姐?天海小姐你在吗?” 他敲得比平时用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门内一片死寂。连“盾”的低鸣都没有。
难道不在家?去医院了?还是……
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与此同时,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立刻回到自己房间,冲上阳台。两间公寓的阳台之间,隔着大约一米多的距离,下面是五层楼的高度。
火神探出身,看向501的阳台。落地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他隐约能看到室内昏暗的光线,以及……床边地板上,似乎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倒在那里!
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火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估量了一下距离和落差,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高大的身影划过空中,带着一种惊人的爆发力和精准度,稳稳落在了501的阳台边缘。他抓住栏杆,利落地翻了进去。
“天海小姐!” 他冲进卧室。
真珠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她的手机掉在手边不远处,屏幕已经黑了。
“盾”焦躁地围在她身边,用鼻子轻轻拱着她,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看到火神闯入,它立刻竖起耳朵,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了真珠身前,一副护卫的姿态。
“盾,是我!” 火神急忙说道,放缓了靠近的脚步,他知道这条德牧的警惕性极高,尤其在这种时候。
“你看看我,我们见过很多次!我是来帮忙的!”说着,拿出刚才从冰箱里取出的昨晚剩下的烤牛肉,小心地放在离“盾”不远的地板上。
“盾”依然低吼着,眼神充满戒备,但似乎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气味和声音,没有立刻扑上来。
“你看,好吃的。我没恶意,我是来帮她的。”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而清晰地移动,示意自己的目标是被“盾”护在身后的真珠。
“盾”的鼻子动了动,目光在烤肉和火神之间来回移动。对主人的担忧和对陌生侵入者的戒备在它眼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真珠状况的极度焦虑似乎占了上风。
它警惕地盯着火神,慢慢凑过去,嗅了嗅那烤肉,然后又看看火神,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弱了下去。它没有立刻吃,而是退回到真珠身边,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势,但那种攻击性的姿态明显缓和了。
火神知道,这是它暂时接受自己存在的信号。他不再耽搁,快步上前,小心地避开“盾”的警戒范围,伸手探了探真珠的额头——烫得惊人!
高烧,而且可能已经晕厥了一段时间,必须马上处理。
火神小心地将真珠从地板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灼热。他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盾”一直紧紧跟着,目光片刻不离地锁在火神身上,见他确实是在照顾真珠,才终于低下头,快速而安静地吃掉了那块烤肉,然后立刻又回到床脚边趴下,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既看着昏迷的主人,也分神留意着这个闯入的少年。
火神无暇顾及“盾”复杂的心路历程。
他迅速在真珠的卫生间里找到了毛巾和脸盆,接来冷水,拧了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他又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退烧药,他仔细阅读了说明书,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真珠,试图让她把药服下。
真珠在昏迷中有些抗拒,眉头紧蹙,含糊地呓语着什么,火神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不要……走开……”之类的破碎词句。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放柔了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是我,火神。把药吃了,吃了就好了……没事的。”
或许是熟悉的声音带来了些许安全感,真珠终于不再抗拒,勉强吞咽下了药片和水。
火神让她重新躺好,更换了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守着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测试温度。
时间在寂静和担忧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真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也略微降下一点。火神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因为紧张和刚才那一跃而有些酸痛。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盾”的目光。大狗依旧趴在那里,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见他看过来,“盾”的尾巴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摆动了一下。
火神犹豫半天朝它伸出手,动作很慢。
“盾”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将沉重的下巴搁在了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说:我暂时看着你,但你别想乱来。
火神收回手,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他靠在床边,听着真珠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床头灯光在她苍白脸上投下的柔和阴影,疲惫感渐渐涌上,但心里那块因为几天不见她而高悬的巨石,却终于缓缓落地。
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而他,会守在这里,直到她醒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无声的、温暖的星海。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黑色的轿车依旧静静停泊,车窗后,监视的目光如同潜伏的夜枭,记录着501室阳台那短暂而惊险的一幕,以及室内隐约透出的、不同于往日孤寂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