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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贰 修我戈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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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秦昭不敢去见王耀,更不敢去见嬴政,连夏无且都不敢多瞄一眼,生怕对方站在床榻边上冷着脸盯着她喝那些苦得差点吐出来的药,顺便训话——哦,她忘了,现在每天端药碗进来的是采薇。
采薇也不好糊弄,或者说她那三个侍女都不好糊弄。想必肯定是王耀或者嬴政亲自和三人说了什么,才会有监督她把补气血的药全部咽下去以后再告退的结局。秦昭有问过采薇什么时候停药,得到的回答却是“这就要问王上卿或者夏大夫了。”
她要是敢问,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硬着头皮喝药。
当初的莽劲已经过了,剩下的只有认命。死不了,逃不掉,回不去,所有的结果都在昭示无法更改的命运,逼着她融入这个时代。短剑就放在枕边,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个莽撞的小姑娘醒来以后会再给自己来一下,虽然不想就这么承认,她的确已经没有那个勇气再寻死了。
剑身被擦得很干净,在灯火的照耀下闪中寒光。
政哥没有那么闲。
秦昭收剑归鞘,砸吧砸吧嘴,只有散不去的苦味,她靠着墙壁,盯着短剑这样想。
有空干这事儿的只有三个侍女,或许还有老王。
正巧向来开朗又活泼的鸢走进来添灯油,顺便给秦昭手腕上的那道口子涂上药膏。借着涂药的空,秦昭装作不经意间问起那柄短剑,“是你们三个当中的谁擦干净的吗?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上卿这是什么话。”鸢低着头,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在暗色的痂上涂抹均匀,“真要说麻烦,我们三个才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位上卿选中做专属于对方的侍女,无非就是知道了有些公子和公主会刁难侍从,秦昭又不忍心看着自己带回来的三个姑娘受这种无妄之灾罢了。听说为了侍女的人选,秦上卿还和陛下闹得有点僵。
这些,鸢没让秦昭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对方甚至还会哭笑不得地和她解释自己实际上根本没有和始皇帝陛下因为这种小事产生过半点不悦,而且嬴政也的确是放话允许秦昭可以随意挑选侍女,只不过当时在场的人不多而已。
在离开秦昭的房间之前,鸢回过身,回答少女一开始的问题:“回上卿,剑是王上卿擦的。他还嘱托说如果在某一天秦上卿问起了此事,就叫您前往他的书房一叙。”语毕,也不等待回答,敛了门径直离去。
“……”
啊……老王这大概就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吧……
她裹紧被子,伸出左臂,等着上面的药膏干透。
目光再一次落到枕边的短剑上。木质剑鞘被染上血色,又因为血液干涸而变得暗沉,放在那种玄幻小说里,这样的武器是可以拥有器灵的,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彻彻底底的滴血认主了。她和自己开着玩笑,然后认真想了一下王耀能否发现笑点在哪里,过了几秒钟后秦昭就放弃了这个不那么幽默的冷笑话,开始盘算着该怎么去见王耀。
装可怜?姑且不提对方吃不吃这一套,她自己就拉不下脸;撒娇这个选项也排除,理由和刚才那个一样。想来想去,适合的好像只有乖乖跪坐在王耀面前低下头听他训话一条路可走——可能还要加上得了空闲过来参与其中的嬴政和夏无且。
横竖都是挨训,不如早死早超生。
当然,这些都是说说的,要不然秦昭也不会在离王耀工作的地方只差几步的时候反悔并且计划着如何离开才不容易被发现。
“你这个女人在这里干什么?”搅乱了一切逃避计划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气。“衣衫不整,还鬼鬼祟祟。”
胡亥和王耀的交谈以对方的沉默结束,他气得厉害,觉得王耀这个上卿也不过是想攀着始皇帝长子扶苏的高枝坐稳地位。他不知道官职名望权力财富对于王耀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一直跟在父皇身边,在大殿上特允配剑的年轻人是华/夏文明的意志。
走出书房,胡亥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犹豫,仔细一看,是个女子,只在里衣外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披散。他从未见过宫里有这样的一个年轻的姑娘,只听说过咸阳宫里住着秦的意志,但终究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王上卿不需要女人侍寝。”
老王肯定已经听见了这个人的大嗓门。
逃跑的计划被打乱,秦昭自然不会给胡亥什么好脸色,而且她觉得自己这样穿虽然说是有点不太符合礼数,也不至于被怀疑成赶着上去暖床的。
“你才赶着去侍寝。”秦昭拢了拢外袍,“怎么,火气这么大,是被老王嫌弃赶出来了?”
“——你!”胡亥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还口。要知道整个秦国敢这样和他说话的不过四五人,而且全部都是长辈,也就忍了,偏偏这个看起来顶多和他平辈的女孩子敢说这样冒犯的话,让胡亥的火气更大。
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
书房内的王耀听见两人的声音,放下竹简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外走去。
——又是这一招。
她淡然地看着眼前的刀锋,问道,“你们老秦人是不是只会用这一招来威胁别人?”
“老王是,政哥是,你也是。”
胡亥没在意秦昭对始皇帝的称呼有多不敬,他的理智已经不足以考虑这些,或者说,在他眼中这个不识好歹的少女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过什么话,自然不必在意。
“死到临头还如此聒噪。”
“死到临头?”她觉得在最近这段时间,死亡注定是个无法绕开的话题,“如果你觉得自己能杀了我就试试看吧。”
“连刺客都杀不死我,连我都杀不死自己,如果你觉得有能力杀了我就还请快些动手吧。”
秦昭朝胡亥所在的方向前进。她指指自己的心口,告诉胡亥说,你应该刺这里。少年一步步后退,握着匕首的手指在颤抖,他好像听见对方说了什么,脸上带着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我已经不想活了。”
王耀赶来时,恰好听见少女的最后一句话。
“胡亥!”他大喝一声,惊得少年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
“陛下遣你跟随中车府令修习秦律,习得的便是这东西?秦律中有哪一条是允许在这附近携带武器的吗!”面见秦皇时不得披甲戴盔,不得持枪带剑,更不允许携带匕首一类适用于刺杀的武器,王耀与嬴政地位等同,这些规定对他同样有效。
王耀甚至可以猜到,这匕首原先可能是在谈判失败的时候用来刺杀他的,但胡亥最终决定将它用在了秦昭身上。
“王,王上卿——”
“对大秦的意志图谋不轨,陛下绝不会轻饶了你。”
唤来还未睡下的中车府令赵高带走胡亥后,王耀抬眼看向秦昭,皱起眉,说道:“笑不出来可以不笑……罢了,到屋里来。”
这个时间来找他,想必也是因为侍女已经转告了那些话。他遣散了宫人,给秦昭倒了一杯热水,问她,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讲不出。
“……”
“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要刺激对方。”
“嗯。”
“遇到无理取闹的人就直接告诉对方你是谁,我和阿政会给你撑腰的。”
“嗯。”
“不要再轻易说什么寻死的话,感觉孤单了还有我在。”
“嗯。”
“最后一点,不要仗着死不了就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嗯。”
王耀放下茶杯,伸手抚摸秦昭的发顶:“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