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溯洄从之 道阻且跻 ...
-
他又梦见了那个人。
王耀又梦见了秦昭。
他梦见了秦，属于始皇帝嬴政的那个强秦。他亲自跑去雁/北接来的少女着一身玄色华服，站在千古一帝的身边，垂着眼睑，没有理会朝堂上百官的叩拜。
“此乃我大/秦之灵——”嬴政的声音有如惊雷，从他耳边炸响，“我大/秦之灵，乃神女，不死不灭，一如我大/秦。”
属于始皇帝一人的书房里，陶豆里盛了油，点起一抹烛焰，照亮矮案上的竹简，还有赤红的丹。
嬴政舍不得天下。
“政哥他拥有得太多，便被他拥有的所束缚掌控。看似是陛下将天下握在手中，实则天下将陛下困于囚笼。”她在一开始就指明这一点，并且直截了当地说出，服用丹药对陛下没有任何好处。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耀笑了笑，说阿政一向不信命。
后来，秦昭给嬴政讲了一个月的故事，主人公千篇一律地是长生种。
“第一个是自尽，第二个是求死不得，第三个是心如死灰，第四个是阴阳两隔——阿政现在看见你都怕了，阿秦。”
可不是吗。这可是秦昭阅网文无数后挑出来的最虐心的四种结局，赚足了不少现代人的眼泪，还愁你一个古人不会放弃长生不老吗？
没过几年，就在秦昭刚刚决定要在空白诏书上写下谁的名字的时候，沙/丘传来消息，说陛下崩了。王耀那时不在咸阳宫，也不在嬴政巡游沙/丘的队伍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丞相还有面白无须的中车府令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咸/阳，叫她写封诏书，让胡亥继位秦皇。
“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扶苏已经自尽了，你能选择的只有公子胡亥。”待赵高夺过诏书，发现上面赫然写着“胡亥”二字，笑道，“秦上卿啊秦上卿，臣看您分明已经做出选择了。”
胡亥是历史上的秦二世。她和王耀还有嬴政在一开始就约好了，没有特殊情况绝不插手和改变既定的历史。于是两人眼中，大/秦之灵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此时此刻决定的不是秦/朝的下一任皇帝，而是晚上的菜品。“选择他的不是我，就像你们得到的永远也不是嬴政的大/秦一样。”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依旧是那副少女模样的秦昭一步步逼近二人，口中说着近乎预言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让人脊背发寒。哪怕是李斯也不得不承认，嬴政和那位如今下落不明的王上卿对这位的影响实在太大，以至于在一瞬间使他回到当初面见二人的时刻。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
“秦，三世而亡。但我大/秦如天上的辉月，朗照世人千百年，照入每户人家的窗。”
回答她的是指节粗的铁链，轻轻一动就哗啦啦地响，和胡亥常听的箜篌一样。昔日在整个中原无处不通行的小姑娘如今只能被困在这不大的地方，处处受限，一举一动都有暗处的影卫盯着。
那时他远在雁/北，去帮蒙恬带兵击退那些趁着始皇帝驾崩后蠢蠢欲动的匈奴。当地军中有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双膝跪地，头磕在泥地上：“陛下。”
跟在王耀身后的士兵们笑道，这是王上卿，不是陛下。
“五年前，您来我雁/北接走了神女大人。”
妇人自称“河”，但他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当年的里正已经战死了，现在顶上的是他的儿子沙……”她仍旧朝王耀行面见君王的大礼，“……奴斗胆问一句……神女大人，她还好吗？”
她还好吗？
王耀也不知道。因为自那日与对方分别以后，就再没有回过咸/阳。有时也会担心李斯赵高等人是否会趁着篡位对她做出什么，然后转念一想，他们应该还没那个胆子动大/秦的意志。
“她还好。”
……或许，而且说不定哪天就会回雁/北来找你。
他在心里补充道。
河慢慢站直了身，回到雁/北本地居民组成的军队里。
大概是听说了当年那个修筑长城让他们无法再南下半步的人终于死了，匈奴士气大涨，即便是王耀，对上首领也觉得颇为吃力。
他躲过劈来的弯刀，拔出腰间的佩剑挡下直取眉心的刀刃，金戈相击，发出悦耳的脆响。
“十几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年轻——”匈奴的首领趁着锋刃相抵的功夫，凑到王耀耳边低声说，“你，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如果这是你让我露出破绽的手段，那还真是不够高明。”
“你非常人，我又何必让你在与我对战时露出破绽？”首领朝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铁剑的寒锋。脸上的伤口在渗着血，一只眼睛也被秦军用矛划伤。
弓弦紧绷，然后便是箭矢破空之声。这支来自草原的骑兵极擅长骑射，骏马的速度加上弓/弩较远的射程，配合他们的雄心壮志，组成这样令人无法生出反抗之心的军队再正常不过。秦军以步兵见长，在骑术上略逊一筹，即便拿着长杆的矛戈，灵活性上也不及匈奴。
何况王耀手中的是手臂长度的长剑。
一寸短，一寸险。
身后是厮杀的士兵，沙哑的嘶吼响在雁/北的戈壁上，像是从前死在匈奴手下的华/夏人的怨魂在哭喊他们的不幸与不甘。
抛开“华/夏意志”的身份，以人类的身份参与历史，这是第一次，王耀也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但事实就像秦昭曾经说过的那样，很多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漫天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隐藏在破空声中的是身后利器挥来的风声。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怎样都是注定要暴露王耀的不同。
匈奴的首领扬起笑容。
他死了，还有部族里的能人顶上来，但若这位出了什么事情——他有预感，中原会彻底混乱起来。
论受伤，王耀自然是不惧的，能伤到意志体的存在本身就不多。但就和匈奴首领猜测的那样，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华/夏，也不是所有中原人都能接受华/夏的意志。这类事情，他活得久，见得多。
但预料中利刃划破后背衣料的撕裂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被削成两截的泥人从她被划破的衣襟里掉出来，掉在地上，然后被战场上不知何方的士兵和战马踩得粉碎。
王耀想起来了，这个代替他死去的妇人是河。
为神女，为大/秦之灵献上第一份祈愿的人。
那盒泥人甚至还放在秦昭的寝宫里。
以至于从项羽手中救下奄奄一息的秦昭的时候，他也不敢提起自己遇见了河的事情。
王耀猜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应该不太妙，要不然那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小丫头片子也不会试着讲笑话逗他笑。但秦昭那副奄奄一息样子实在让他看不下去，而项羽向来不会对手下败将和手下败将的所有物手软。
为了更快地消灭秦和秦的影响力，稍晚些攻入咸/阳的项羽命令下属将本就被长长锁链禁锢的传说中的大/秦意志带到咸阳宫外去，当着她和所有还活着的百姓的面斩了秦三世子婴的头。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提着子婴的头颅，振臂高呼。
项羽的确有那种能让人跟随他的人格魅力，但秦昭知道，比起刘邦的圆滑他还差得远。他的确强大，但同时也残暴无度，如同第二个他口中的“暴秦”。
斩了子婴以后，下一个就是她了。
这是秦昭昨天晚上偶然听见的事情。然后万分庆幸只有自己在咸/阳，并且暗暗祈祷老王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咸/阳城内，免得被谁看破他上卿的身份，最后也同样被送到项羽面前。
“暴秦之灵秦昭——”健壮的高个男人提着大刀，没有阻拦士兵们在咸/阳的屠戮，“若是斩了你，这暴秦会在顷刻间覆灭吗？”
怎么可能。
“那你还真是癞蛤蟆想天鹅屁吃，项籍。”
即便是被当作阶下囚般用胡亥命铁匠打造的锁链吊在秦王世代居住的宫殿外，秦昭也不愿在嘴上落半点下风。
项羽，也就是项籍身边的某个类似副手的人物听见这话立刻拔剑出鞘，指着已经受了不少擦伤，容貌已经五年没有变化，披了玄色外袍少女的面颊，同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种程度的威胁，阿秦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想当年她可是被华/夏意志拿剑威胁了四五次的人，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被激怒，看起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在项羽眼里，对方这样狂妄又无所谓的态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总是在拨弄着他心底那根代表了理智的弦。
真是傲慢啊……
他听见少女在低语。
区区凡人，也敢放言以一人之力在一瞬间灭一国？
太傲慢，太狂妄。
她抬起头，仍旧没有理会那指着鼻子的剑尖。“你能杀死的只有胡亥和子婴的秦/国，而我秦昭，是始皇帝的大/秦。”
回答秦昭的是捅入心口的刀锋。
死亡的感觉她一早就尝过了，用这个时代能支持的各种方式，不过被捅个对穿倒是第一次。血肉吸附着刀锋，将刃染得鲜红，喉头涌上血液，从嘴角淌出来，滴落在沙砾的地上。
项羽拔出武器，却看见那本该死去的人还在笑，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笑得他心里发凉。
她说自己是不会死的，因为即便那位陛下已经离世，他的灵魂也将化作龙魂，庇佑华/夏永世长存，万年不灭。而始皇帝的“眼睛”，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在一把刀下。
“于子孙后世千秋万代……”头发散乱的少女被锁链束着双臂，胸口的伤痕还不住地流着血，脸色苍白得好像随时都会死去，“我大/秦的明月……必朗照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见了什么不属于人间的邪物，又或许是发自内心地畏惧这始皇帝留在人世的“眼睛”，在愣了几秒后，项羽大叫道：“……点火！士兵！点火！”
火折子被抛入秦昭身后华丽精致的木质建筑，很快就点燃了房梁与廊柱，在珍贵的木材表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溯洄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