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天涯路(二二) 真相 ...

  •   临近卯时,筵席方毕。

      大殿武将散尽时,宣政殿下的大坪也鬼影渐消。目送最后一位宾客晃下殿阶,俞蝉跟着云曦从檐廊转入殿门,穿过来来回回撤走食案的女兵们,径直走向角落摆放的轰雷炮。她依照习惯落后两步,眼见云曦停步炮筒旁,一手扶上那黑黢黢的炮身,回头便召唤道:“阿蝉,你来看看。”

      几年前她出使贞国回来,也是这样向俞蝉展示那柄射日弓。之后云曦便问她:“你可做得出一种箭,匹配得上这柄好弓?”

      这回她又想要做出什么?俞蝉揣度着走近前,绕那漆黑炮身仔细查看一圈。

      “有意思。”她说。

      “做得出来么?”果然,云曦问道。

      “依汶国匠人的手艺,不成问题。”俞蝉回答,“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那得看有多少工坊和原料。”俞蝉思忖,“炮身麻烦些,我还需要拆解看看,便是场地和原料充足,至少也要半月才能造出第一台。单只弹药会更快,腾出半个工坊与我,一天六枚不成问题。”

      “半个月太慢了。”云曦说,“城中工坊还得赶制黏土和箭头,怕是也腾不出太多人手。何况天象会变,风向不可能一直利于我军。”

      这一点俞蝉心知肚明。

      “昨夜卑职也曾观测天象,大雾又快来了。”她道。

      大雾一至,沧军势必要展开攻势。那时海上情形不明,沧王城却是个不动的靶子,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能主动出击。俞蝉想。可谁又知道岱舆岛会布置多少轰雷炮?

      “我们需要更多火炮。”她听见云曦自语。

      可今日只截获五台,弹药也十分有限。俞蝉没有接言,余光瞥见近旁有人微微一动,竟是一直跟在后边的葛若西,身子挺得笔直,略显紧凑的五官却在那张阔方脸上不安挤动,似乎正竭力压下要冲口而出的话语。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俞蝉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葛若西也站在这里。

      双手拢入袖里,俞蝉睨向云曦背影。

      “不知二王女可已审过那个阿韦?”

      轰雷炮跟前的青年没有回头。“卓羽负责审讯,那三人才被送过去,她手底下的人便已经开始干活。方才她自己也已赶过去。”她说,“还得多亏你报信及时,若是再晚一日,他铁定要逃之夭夭了。”

      “希望他嘴里还有几句实话。”俞蝉平静试探,“若是狸爪岛也有这轰雷炮,结盟便是当务之急。”

      对方却再度转向火炮,仿佛不甚在意。

      “战略之事,还得往后再议。”她说。

      一旁的葛若西终于按捺不住。“卓羽一定能让他说实话。”她插言,急切的眼神又递向俞蝉,显然要暗示她继续狸爪岛的话题。

      俞蝉低下眉眼,只作不知。云曦的虎纹尖头靴踱出视野,又绕那冰冷炮身转了一圈。

      “若是要研制更轻便的呢?”她问。

      “您想要如何轻便?”

      “与射日弓一般,或者更轻。”云曦道,“一两个寻常精兵也能扛动。”

      “那需要时间反复试验。”俞蝉想一想,“若是西南金家肯相助,以铁模铸炮,或许更便宜。”

      对方驻足。

      “铁模铸炮?”

      “一个想法,还得我亲自试过,才知可会成功。”

      “无妨,回去之后尽管尝试。”云曦思索的目光转向轰雷炮,“金家那头吗……若只是铁模,应当也愿意相帮。”

      俞蝉听出她言下之意。

      “金家排斥火器?”她问。

      云曦略微莞尔。“你也见识过阿念的实力,真疯起来,便是一台行走的轰雷炮。”她不答反问,“依你看,是她可怕,还是沧军的轰雷炮可怕?”

      她还叫李明念“阿念”。俞蝉捉住这迹象,却不露声色。

      “难说。”她回答,“要看是谁使这‘轰雷炮’。”

      “是了。”云曦道,“金家兵器原是为将士铸造的,再上等的极品,若是没有修为高深的使用者,也不过冷铁一块。而真正的大能屈指可数,纵是好兵器在手,也不至毁天灭地,决定世人生死。火器却不同,寻常人和武功高强之人使用,原无甚分别。只是火炮沉重,制造也艰难,看起来才有诸多限制,远不如刀剑长枪便宜。”

      她转过身,轻拍身侧炮筒。“可火器出现不过三百年,火炮抬上战场也不过百余年,沧国便造出了这样的轰雷炮。将来若出现比射日弓更轻便的火器,莫说内修者,便是寻常力士也能轻易掌控。一旦流散,无论官民军匪,几发炮弹即可摧毁一座村庄,自然要天下大乱。”她注视手下漆黑的冷铁,“眼下看来不过是火器,却不定是毁天灭地的恶种。金家铸器素来有自己的规矩,想必也不会乐见其成。”

      “那便是说,区别只在武力是由极少数‘高人’掌握,还是寻常人掌握。”俞蝉道。

      云曦回首一笑。

      “你当真以为走这条路,寻常人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么?”

      俞蝉张开口,却沉默下来。寻常人有善有恶,有自私利己的本能,更有不同群类,彼此争权夺利,短兵相接。纵然当真人手一台火器,怕也只会天下大乱而已。

      “大约不能罢。”她承认。

      云曦那张笑脸便转回去,一只手还覆在那炮筒边上,口里接着道:“可这物件既已问世,便无法毁灭。想要压制它,只得造出更强大的火器。因为谁也没法保证,有朝一日自己不会变作它炮口下的冤魂。”她话音稍顿,“所以,我们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俞蝉拱手俯身。

      “卑职明白了。凯旋以后,卑职会尽力研制。”

      云曦颔首。

      “也快天亮了,你辛苦了这几日,先好好歇几个时辰,养精蓄锐。”她吩咐,“午时之前我会腾出城中两个工坊,另拨三十个工匠与你,未时三刻正式开工——先保证炮弹充足,等拆解过一台火炮之后,你再来寻我商议下一步对策。”

      “是。”俞蝉应下来。

      她瞥得青年侧回身。

      “有什么话想问么?”云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俞蝉抬眼,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狐狸眼。她想问:“放出毒烟时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死活?”可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毫不相干:“我想向您借一些人。”

      “什么人?”

      “那些女奴。”

      云曦转过脚尖,着意端量她一番。

      “可有地方安置?”

      “还在原先那三间小院。”

      她似乎考虑了片刻。

      “人可以借你,但不干活儿便不会有吃食。”

      “无妨,多谢二王女。”俞蝉再行一礼,右手伸入袖口,从沉甸甸的杂物中寻摸出两只药罐,恭恭敬敬递送向前:“这两罐是烫伤药。还要劳烦二王女着人替李明念清洗伤处,再行上药。”

      这回云曦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意。

      “你竟敢直接交与我。”

      俞蝉面不改色:“横竖是关在二王女寝殿外头,便是我私底下给她,您也会知道。”

      云曦轻笑,将那药罐抓入手心。

      “我会处置。”她承诺。

      这样看,拘起李明念的确是权宜之计。俞蝉暗松一口气,面上依旧不显,只躬身道:

      “那卑职便先行告退。”

      “俞大人请留步。”葛若西却忽而启声。等俞蝉顿住脚,她又冲云曦拱手:“二王女,现下太晚了,俞大人身边没有护卫,请让我送她回住处罢。”

      对方目询俞蝉。

      “那四个小的未曾跟来?”

      “卑职原在马厩喂马,得知二王女传召才赶来宣政殿,想着有钟营副引路,便打发她几个喂过马直接回去。”毕竟还得再弄一桶马料豆,来来回回,也是麻烦。

      “那便让若西送你回去。”云曦拿定主意,脚步拾上左侧玉阶,突然又停下来。

      “没有旁的话要问了?”

      俞蝉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殿内灯火通明,玉阶两侧的宫灯却最为密集,在云曦脚下拉扯出一截浅淡闪烁的阴影。

      “今日沧军打来的时候,您可在城墙上指挥作战?”俞蝉开口。

      答案不出所料。

      “不错。”云曦说,“你想问的便是这个?”

      俞蝉抬眼,迎上她目光。与攻城那日一般,她站在城墙上。那便是说,她亲眼目睹了屠城,事后还走过半座王城,回到沧王抛下的这座冷清王宫。

      可面前这张脸却不曾现出半分痕迹。俞蝉打量着阶上人,想到筵席上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六年前征涞一战,云曦是主帅,俞蝉也随行在侧。那是云曦头一回领兵,虽极力掩饰,也难□□露出少年人的恐惧。当年俞蝉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私奴,成天价待在营寨里,只不时听闻前线军报,却不曾亲临战场。于是她从来不想,也从来不问——二王女怕的究竟是战场的屠杀、肩上的重任,还是兼而有之。如今她想问,可细看面前这张成熟的脸,却仿佛再也瞧不见恐惧。或许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时,汶国二王女也是一般无二的神情。

      她站得太高了,俞蝉想。站在那样高的地方,地上人便只是密匝匝的虫子甚或蚂蚁,死去一片,也不过留下指甲盖大的血迹。但俞蝉却在地上。

      “作为主帅,您做得很好。”俞蝉道。

      云曦眼也不眨地凝看她。

      “那旁的身份呢?”

      “恕卑职直言,您在卑职眼里一直是主帅。”俞蝉重又垂下眼去,“比起旁的身份,卑职也宁可您当个好主帅。”

      她身高不过五尺,垂眼阶底,自也瞧不见云曦脸上的神情。

      那双长靴停在视野里,好一会儿才转个向,拾级而上。

      “去罢。”她听见云曦说。

      跨出正殿门槛时,俞蝉举目东眺,辨得天际已依稀擦亮。

      皎月如浸,群星黯淡。院中还残留醉口呼出的酒气,她抚一抚翻飞的袖摆,意识到这是今夜头一回仰看星空,不由朝廊下铁笼望去。笼内人依旧背向着殿门,瞧不见神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俞蝉只看过一眼,便袖起手,顾自走下殿阶。

      “我不回住处。”她告诉身旁的葛若西,“先去医所看看罢。”

      “您不歇息一会儿?”

      “从城里走过一趟,哪里还睡得着。”

      葛若西并不多言,提着灯领她穿过宣政门,方向着空荡的宫道开口:

      “那两个骑兵的事……您说会亲自报与二王女。为何适才不说?”

      “我想晚些再报。”俞蝉道。

      身旁人再度陷入沉默。

      南北两苑并无通路,她两个照例从西角门出去,沿长街前行半晌,再拐进北苑角门。灰蓝的拂晓浸润视野,两侧苍白宫墙渐渐苏醒,嘈杂的人声浮上墙端,又淹没在幽远的钟鸣声里。她们一路无言,与巡兵擦肩而过也只点一点头,直到踏入死寂昏暝的桃园,才不觉放缓脚步。

      沧军弃城以前已搬空粮仓,为坚壁清野,索性将结满果实的桃树也一把火烧尽。于是甫一踏入月洞门,放眼便只剩下满园枯木,黢黑枝桠挓挲在靛蓝的天色之下,虽是死木,却仿佛散发着焦肉气味,以致俞蝉掩住口鼻,胃里尚未运化的粥水涌上喉头。身畔葛若西停住脚步。

      “俞大人,”她总算启声,“是不是只有与狸爪岛结盟,我们这一战才有胜算?”

      这便是她期望你问的。俞蝉强咽一下,回头看定葛若西高大的身影。宫灯从下方照亮她脸膛,阴影描深稚气的五官,与方正宽阔的脸型格格不入。“天象不会一直对我们有利,但沧军还有许多战船可以滋扰城东,甚或从南岸登陆,联合南面诸国夹击我军。”俞蝉说,“当然,于沧军而言这是下策。但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是南下,而不是沧王城。耽搁在此地总是有害无益。”

      葛若西垂下眼睫,重又拽开步子。“若二王女走的是西线便好了。”她沉思着道,“占城以来……我歇了几日,听见军中不少闲言碎语,说二王女不如三王子打得快,大半年下来只与一个淜国结盟,眼下还不知要在沧国纠缠多久。可沧国本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何况这一路若非二王女运筹帷幄,我们在淜国便不知要损失多少兵力。那些人非但不知感恩,还背地里胡嚼生事,当真是可恨。”

      枯木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争执声,俞蝉蹬去官底泥块,勉力跟上她巨大的步幅。“王上便是看重二王女行事谨慎,才令她担任南线军主帅,走东面南下,攻克沧国。”她告诉葛若西,“换了三王子,沧国未必是如今这般情形。”

      身旁人却蹙起眉头,不知是为二王女,还是为那越发清晰的激烈人语。

      “烂摊子尽扔给二王女,功劳倒教旁人抢了去。”她不快道。

      “不必这样想。”俞蝉道,“南线军主帅是二王女,三王子也须得听她调令,无论立下多少功劳,总有二王女一份。”只看王上论功行赏时究竟如何考量。

      出园的月洞门近在眼前,那几乎失控的语声也逐字逐句钻入耳中。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你坏了女兵的名声,怎么与我没干系!”

      “轻声些——轻声些!”

      俞蝉认出后面两个嗓音,未及反应,已听身旁的葛若西呵斥:“王臻!”她阔步跨出园门,提高灯笼朝门旁一照,“怎么回事,吵甚么?”

      俞蝉小跑着跟上,才走出门洞即见王臻和钟芝芳扎在墙边,侧旁还杵着另一个女兵,身上也穿半袖军便服,领侧布扣却教扯拽开来,前幅与披散的长发一般凌乱。

      “唉哟,俞大人也来了?宣政殿散会啦?”钟芝芳难得笑得窘迫,一只大手向下招呼,示意葛若西放低灯笼。“都轻声些,啊。”她压低声音提醒,“这才什么时辰哪,可莫惊动长信殿那边的伤兵。”

      葛若西垂低宫灯,目光转向一旁。

      “葛营长。”王臻闷声道,虽支着瘸腿站直了身子,充血的脸上却余怒未消。钟芝芳不做声,手肘搡一搡身旁女兵,对方只将头一撇,怒冲冲理一理衣襟。俞蝉移目端量。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哪怕蓬头散发,也难掩出挑的相貌。她记得她叫唐芷,白天曾给私奴们张罗吃水,看眼下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似乎并未在炮袭中负伤。

      葛若西扫她一眼,眼神落向钟芝芳:“她是你们铁风营的?”

      不等自家营副回答,唐芷便甩开膀子,挺直身板道:

      “铁风营甲字队队长,唐芷。”

      她眼盯鞋尖,照旧不看任何人。好在葛若西也并不计较。

      “这么夜了,吵甚么?”她再次发问,“头发也是乱的,动手了?”

      “一点小事儿,我正劝着呢。”钟芝芳哂道。

      葛若西却不打算放过:“什么小事值得吵成这样?隔着一座园子都听得见。”她看向下属,“王臻,你说。”

      王臻咬住下唇。她在三人之中个头最高,半边受伤的脑袋仍缠裹着布条,脸上神色便也愈发打眼。

      “王臻。”葛若西口气严厉。

      高个儿女兵咬紧牙关,用力搡一把唐芷道:

      “你自己说!”

      唐芷抽开胳膊,依然谁也不看。

      “是她来管我的闲事。”她对自己的鞋尖道。

      王臻那半边完好的脸顿时涨红:“你自己也晓得丢人是罢?”

      “谁心里脏,谁才觉得丢人。”唐芷冷冰冰回敬。

      “你——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心!”

      从王臻的神情来看,若不是一条腿重伤未愈,她大约立马要厮打起来。俞蝉不做声,只看在旁的钟芝芳扶住额头,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王臻!”不知情的葛若西却厉声喝断,“究竟什么事?”

      王臻紧咬住牙尖,恶狠狠睖向那披头散发的姑娘。

      “你再不交代,我便全说了!”

      唐芷终于昂起头,将长长的乱发一把捋到肩前。“说便说!我又没违反军规,还怕你怎的!”她直视葛若西的眼睛,“葛营长,休息时候只要遵守军纪,咱们是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干?”

      “不错。”

      “那我跟男兵睡一觉,有甚么问题么?”

      葛若西一愣。

      “你是跟那一个男兵睡觉吗?”王臻忿忿插言,“今天是雄狮营的,昨天是炮兵,前天又是另一个!你这么睡过一轮,跟营妓有甚么分别!”

      “我爱跟哪个睡就跟哪个睡,营妓能选么?”

      “你上男兵营里打听打听,他们才不管你选不选,只会说你浪荡□□!”

      最后四个字音格外刺耳,扎得唐芷白皙漂亮的脸也见了血色。然而她眼里不现羞恼,只有愤怒。“我管旁人怎么说,自己快活便了!”她用力扯住前襟最上方的扣袢,要将布扣推塞进去,“海民的轰雷炮那样厉害,背后还有成千上万的平民捅刀子,一场仗下来哪个知道几时会死!你躲在医所里,莫说杀一个反民,连今日城里的暴乱都没见着,凭甚么跑到我跟前说三道四!”

      柔软的布扣不听摆布,她尝试数次无果,终于放过它,毫不退缩地怒视周围人。

      “我才二十一岁,男人都没碰过便投了军,不趁这间隙多睡几个好的,难道要到死还自己抠抠索索!”

      余人哑然,问话的葛若西更是半张着嘴,仿佛吃了一闷棍,顿在晕厥的边缘。

      “你……你口气怎的跟个男人似的!”王臻头一个反应过来。

      “那又如何!”唐芷愈发挺起胸脯,“这几日他们男人在城里□□了多少女人,有人管么?闹到如今这地步,还不是轻轻揭过!眼下倒好,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倒来了个多管闲事的,非要揪住我不放!”

      王臻瘦高的身子几乎戳上天去。“我算是晓得了,外头说女人投军是当营妓,就是你这种人害的!”她恼恨道,简直要忘记压抑声量,“你这是一颗耗子屎,要坏一整锅粥!”

      俞蝉瞥得她半张脸红近滴血,只担心那右眼伤处又要迸裂,便连忙靠近前。

      “莫动气。”她低声说,努力要将人推开一些,却发觉面前气鼓鼓的巨人纹丝不动。

      “不过睡几个男人,怎的就成耗子屎了?你有这唾沫星子,冲营妓帐里的男人喷去!”背后的唐芷火上浇油,“我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连命都给了咱们汶国,不知甚么时候要交代在军营里……难道还得为你们这狗屁名声,再捐个贞节牌坊么?”

      王臻恨得跌足,正一脚跺在俞蝉靴尖。

      “你——真个不知羞!”

      “你才迂腐呢!榆木脑袋!”

      剧痛从脚尖冲上头皮,俞蝉虾起身,听见葛若西和钟芝芳扑上前,飞快将两个缠打一处的女兵拉开。“好了——好了!”葛若西的呵斥比才先更轻,“这时节斗甚么狠?没瞧见踩着俞大人了吗!”

      俞蝉歪靠墙边,颤着牙抬起眼,恰见唐芷没好气地挣开钟芝芳,王臻则从葛若西臂膀间寻看过来,一丝愧疚融化脸上的愤怒。

      “俞、俞大人……”

      俞蝉摇摇头,想说“无妨”,却疼得张不开口。牛屎虫做甚要去拱山?她扪心自问,懊悔不迭。

      见双方冷静下来,葛若西松开怀中人。“都莫吵了。”她一锤定音,回头瞥一眼唐芷,告诉王臻道:“这确是唐芷的私事,我们也无权干涉。我正要送俞大人去医所,你也一道回罢。”

      “可是葛营长——”

      “好啦,好啦。”钟芝芳拉过王臻,高挑的身躯正挡在两个女兵中间,“她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吗。”

      “哪来甚么道理!”王臻恨道,“她再这么放肆,那些男兵更要拿咱们当营妓了!”

      “王臻!”葛若西警告。

      王臻闭紧嘴巴,鼻孔却翕张不住。钟芝芳转个向,又去看另一边的唐芷。

      “但是小唐啊,我也得给你提个醒。”钟芝芳道,“你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这很好,但他们人多,你也管不了他们怎么干。如今二王女已下了明令,不得在城里□□民女,这些男兵肚里可都窝着邪火,正愁没处撒呢。在他们眼里,你这样的便是嘴边肥羊,可得当心咯。”

      俞蝉扶住粗糙的墙面,暗自点头。她是私奴,虽生来丑陋不祥,落在满是男奴的院子里,又自幼失去父母庇佑,自然还未记事便已没了贞操,于是从来也无所谓贞洁名声。可不放心上是一回事,教旁人强迫又是另一码事——男奴受主家管束,逞恶时至少偷偷摸摸,军营里那些男人却未必。

      可惜唐芷置若罔闻。

      她只冷着脸,使劲抚平衣衫,目不斜视看向葛若西:“葛营长,我能走了吗?”

      “哎呀,好歹应个声么。”钟芝芳催促,“你自家营副还站在这儿呢。”

      谁知唐芷瞪过去,脸色较方才更难看。“轮不到你说嘴!”她恼恨道,“成天只晓得念叨你运河之战的功绩,结果这把年纪才暂代个营副,也不想想为什么!若不是赵营副战死,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四下光线昏暗,俞蝉却清楚地瞧见钟芝芳红了脸。“唉哟,干我甚么事?”她叫屈,“我还替你劝着呢,你不听便不听么,倒平白拿我撒起气来!”

      “行了,都少说一句。”葛若西忍无可忍,“俞大人还站在这里呢,想丢光咱们军士的脸么?”

      唐芷不再争辩,胳膊一甩,旋身离开。

      “俞大人。”葛若西忙赶近前,伸过一只手来。俞蝉反手捉住,目光寻向唐芷走向月洞门的背影,但见她如瀑的长发甩晃脑后,好像浪涛翻滚,要在熹微的晨光间掀起风暴。足尖仍自跳痛,俞蝉眯起眼,适才在桃园听得的闲言碎语闪过脑海。

      她想,不知二王女这一场犒赏宴,究竟能安抚多少人心?

      -

      又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

      暮色四合时,沧王城外的西大营点起无数火盆,焰花照亮一顶顶帐篷、曳出挥舞闪烁的火臂,各个赤橙鲜艳,竞相与斜阳争辉。云曦独坐东南角的瞭望台底下,左手端一碗肉汤,右手抓一只六寸长的咸鱼,每咬下一口鱼肉都要凑近汤碗,拿寡淡的汤水送肉干下肚。肉汤午时煮成,其后便装入一只只密封的汤桶分发至各营,眼下早已凉透,在炎热的空气里隐约散发出一股馊味。她毫不介怀,咕咚咕咚灌入口中,感觉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又展眼教干燥的晚风刮干。

      已是换班时候,回营军士三三两两穿过正门下的吊桥,赶去茅坑的一拨接一拨经过她跟前,大多只投来一瞥,便有说有笑地走开。

      “欸——欸!”其中一个远远叫她,“你是来送餐食的罢?”

      腮帮子里还填满食物,云曦抹一把嘴,点点脑袋。

      “今晚可真有肉汤?”对方再问。

      “刚吃完呢。”她咽下鱼肉,翻转过手中空碗,“喏。”

      那军士听罢与同伴递个眼色,几个年轻人便急急忙忙奔向茅坑,俱各解着腰带相互笑骂,并无一人觉察她身份。

      这也怪不得他们。主帅云曦此时应当坐镇城中,可她却盘坐在营寨角落里,脸上覆一张人皮面具,身上是下级军士的便服,惯常梳作长辫的头发也盘起来,头颈抹几道灶灰,又让汗水浸作脏兮兮的污渍,愈发瞧不出本来相貌。可惜较之营中女兵,她身量略显矮小,只得扮成伙房杂兵,才不至教人起疑。

      汤碗已空,干巴巴的咸鱼却还剩下半条。云曦撕下一大口鱼干,一面咀嚼,一面顺着眼前边道望出去,看定对面高高的寨墙。茅坑便藏在拐角处,俘虏们被囚禁在那里,与此地尚有数十里之距。她勉力嚼动干硬的肉块,鼻尖几乎埋在咸鱼掏空的肚腹里,那咸香中却仿佛还掺杂着屎尿秽物、脓血和腐肉的臭味,正如那张年轻俘虏的脸,此刻依旧萦绕脑海。

      “求求你们,饶过我罢……”他浑身浴血、涕泗横流,哆嗦的身躯在重刑之下已形似骷髅,“我、我是新兵,入营才不过一个月啊!我从前便是个打渔的……是、是王上要在城里括粮,交不上粮的便得交人,这才将我们强征进来……我既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放过炮……我就是个摇橹的……我屋里头还有个老娘哪……”

      云曦记得自己站在刑架旁,听得这番话,才发觉面前不过是张孩子的脸。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云曦努力回忆。是了,她想起征涞一战前,云星栋为争统帅之职,在她面前对父亲说过的话。“二姊究竟是女人,心肠软得很,哪里上得了你死我活的战场?”他轻蔑的眼神犹在眼前,“怕不是仗还未打完,便盘算着请医士给敌兵疗伤了。”

      他究竟是忘了,神台上身披战甲的白虎神像也是个女人。但彼时云曦没有将这反驳说出口。一旦以白虎神自比,任谁都会揣摩她所图,然而时机还未成熟,她只能躲在大哥身后。“三弟约莫是忘了,母后当年也曾领兵征战沙场,数度击退外敌,甚或救先王于水火。”于是她只道,“难道母后便不是女人么?”

      最终父亲将机会许给了她。她知道,那是因为在父亲眼里,大哥和三弟皆与储君无异,担不起上战场的风险。她没有这一重顾忌,所以也拥有更多机遇,此后便信心满满赶赴涞国,急于拿真功实绩证明自己。

      可也是自那一年起,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当真心软吗?她应当犹豫吗?

      面对那苦苦哀告的少年俘虏,云曦再度自问。她没有答案,却选择转身离开。

      一帮勾肩搭背的男兵经过面前,几乎无人留意她。

      “欸,反民是关在茅坑那儿罢?”她听见其中一个粗哑的喉音道。

      “反民和那几个奸细尽关在王宫呢,这里关的是俘虏。”年轻的男声答得欢快。

      “我早上经过还瞧了一眼,守卫起码有两队人咧。”又一个声音称奇,“看得可真紧呀。”

      “可不是么,没听昨晚二王女说的呀?再碰这些奸贼可是要掉脑袋的,这是防着咱们自己人呢。”

      “哼,不防着城里那些老鼠,倒将咱们自己人死死防着。”头先那粗哑的声音便道,“哎呀,还是跟着西线军好唷。三王子可不像二王女,胳膊肘净往外拐。”

      最后一口咸鱼也填入嘴里,云曦鼓起腮帮,感觉那些话音伴着震耳的咀嚼声翻搅脑中。

      “西线军屠郡那事儿,三王子不也没护着么?”年轻声音好奇。

      “那是三王子有忌惮!出征那日二王女便给他吃了个下马威,人家三王子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你忘啦?”一个尖细声音讥讽道,“再说了,哪个不晓得崔军副是二王女的人呀?出了这事儿不帮着柴军长瞒住,倒还四处搜罗人证坐实咱们汶军的罪过,这不是故意坏事么!”

      “铁定是听了二王女嘱咐才敢这么干的。”有人附和。

      “我看呀,坏就坏在军中女人太多了。单一个主帅也罢,毕竟二王女是王室血脉么,领起兵来也有那么几分威严。可那些女兵又算什么东西吗!除了一个池迎澜还算有些身份,其余人哟,还不知道是从哪些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呢。”粗哑男声冷哼,“军队里也净是些妇人之仁的东西,还打什么仗呢?从古至今,哪里有打仗不死平民的!何况寻常百姓见了兵都要尿裤子,哪里还敢抄家伙反抗哇?既抄了家伙,那便是当了民兵,甭说杀他一个,多他全家也不过分么!”

      “而且泧人本也算不得咱们东岁人。”那尖细声音接言,“海民便罢了,好歹是从东边岱舆岛来的。那泧人一看长相便是南荧人,这都迁来上千年了,明摆着瞧不上咱们,不愿跟咱们东岁人通婚么!人家都拿自己当外人,咱们凭甚么还要手下留情?”

      一串铁靴声拐出右侧帐篷间的过道,云曦循声而望,见十来个女兵从茅坑方向走来,为首正是去询问审讯情形的葛若西。云曦抹净嘴角,吮着指头上残留的汤汁,视线越过一列倾斜排布的帐篷,又投向那帮叽叽嚓嚓的男兵。

      “说到底呀,下梁歪呢,还是只有一个缘故。”她看见那嗓音尖细的男人指一指头顶,“若三王子当主帅,决计不是今日这光景。”

      “嘘——轻声些!”年轻的那个四下看看,“这种话你也敢放在嘴边上!”

      “就是!嚼主帅的舌根,当心人家给你治个扰乱军心的重罪,明日便将你跟俘虏一并砍了。”

      “那便随她砍吗!横竖西线军那些个为弟兄报仇的她也要砍,多咱们两个也算不得甚么。”答话的却是那粗哑声音,“最好是将咱们都砍了,看谁还给她打海民去。”

      几个男兵笑起来。

      葛若西耳力好,隔着帐篷也已听见这议论,不由脸色铁青地住脚。

      “葛营长。”云曦站起身,拍拍屁股喊道,“咱们该回城了罢?”

      边道上笑声倏止,那几个男兵左拉右扯,拔腿奔向茅坑。好在葛若西已听懂她暗示,虽脸色难看,依旧按捺住火气,冲身后同伴招手道:

      “回城。”

      策马穿过鹿角缺处,沧王城高峻的城墙便闯入视野,好像天幕投下一线漆黑阴影,也像天地间撕裂出一道无底巨缝。

      未及下钥时候,城门下的盘查尚不严苛,查问过籍符腰牌、搜检过车马木桶,守卫便挥挥枪杆,将人放行。云曦混在葛若西带领的队伍里,驰上城中坑坑洼洼的主道才揭下人皮面具,一夹马肚,领奔在前。道旁尸首已掩埋大半,水沟里却积血未除,那股难闻的腥臭味久久不散,纠缠在房屋枯骨的焦糊气味里,好似整座城池散发出尸臭,要教囚困其中的生人忘记呼吸。她驱策着战马,经过无数死气沉沉的民宅,跨越西江上方结实的石桥,望见远处大片焦黑的房屋,还有尽头豁牙露齿的城墙。这一路只见守兵,无论曲折的长巷还是残破的窗洞,内里都不见平民百姓踪影。

      为掩人耳目,云曦□□不是惯骑的那匹白马,人马默契不足,在沧王城破烂的道路上自也跑得更加颠簸。她想到成年以前,自己造访过东南七国王城,也见识过贞国中原和西北三座著名城池,其中有的繁盛、有的萧索,却没有哪一座比得上沧王城破败。沧王宫年久失修,除去几个大殿,宫墙和院落的残损更胜汶王宫。可此地街坊也远不及汶王城,放眼只见民宅凋敝、庙宇破落,道路间铺满烂泥,街巷不过是房窝挤压下的空隙,哪怕是市街,在昨夜遇焚以前也只堪比汶国乡郡的集市,好像所有平民的脂膏尽投向了火炮、战船和甲胄兵器,而王室弃城而走,沧军炮口又必得转向这位供养自己的母亲,将故土上的一切烧作齑粉。

      昨日屠杀结束以后,云曦穿过半座城池回到沧王宫,想到的也是这些。她想告诉自己,或许死在敌军刀口之下,也胜过死在自家王军的炮口之下。可死终究是死,任谁瞧见那尸横遍野的场面,也说不出这般谬言。

      这究竟是谁的过错?于是云曦跨过遍地尸首,一面自问。是沧王,是贞皇,还是她自己?

      她记得父亲说过,人须得时时自省,切忌妄自尊大,独断专行。可母亲却说,犹疑和摇摆是大忌,一旦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怀疑自我的虚弱姿态,便会一败涂地。那时云曦尚且年幼,既不愿违逆父亲、也不肯质疑母亲,百思不解之下,只得请教尚书房里最信任的师傅:两个道理相互抵牾,究竟孰是孰非?

      她至今仍记得苏朔思索的神情。“君王须得自省,将领须得坚定——由此看来,二者皆自有道理。”他告诉她,“依微臣愚见,世事复杂,本没有一条颠簸不破的真谛,只看时移世易,哪一条在当下更为公正。因此……微臣也无法回答二王女的问题。”

      “师傅说的好含糊。”云曦却直言不讳,“既然没有绝对的真谛,我又如何知晓哪一条道理更为公正?何况真若如此,公正也会‘时移世易’,哪怕当下选对了,我又如何知晓站在将来回顾,这不是一个天大的谬误?”

      “微臣惭愧。人无完人,这世上除却早夭的婴孩,恐怕少有人一世不会犯错。微臣亦如是。”苏朔垂下眼去,“且人有许多身份,是人子、是手足、是臣民、是伴侣、是长辈,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总有为守持正固而有所舍弃,甚或有所牺牲的时候。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只要慎思慎行,当下无愧于心,将来也勇于担当,便无所谓后世评说。毕竟人可以避世,却无法一世逃避内心。”

      他抬起脸,那双沉静的荔枝眼看进她眼里。

      “所以,与其追问孰是孰非,或许二王女更应当仔细思量,您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要守哪一条正道。”

      守哪一条正道?从那时起,云曦便时常默问自己。

      她有了答案,也做出了选择,却从未停止怀疑,也从未停止前进。她没有父亲的谦诚,也没有母亲的果决,只学会用坚定掩饰恐惧,用自省回避冷酷。她也渐渐明白,正因为自己不是某种人,才恰恰会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口令声回荡耳旁,沧王宫南苑张开大门,内侧大坪空荡,底里苍白的宫墙当中是另一道门扉,重重宫门套嵌狭窄的门洞里,尽头殿宇不过一枚如豆黑影,却裹住璀璨灯辉,在渐沉的夜色下熠熠发亮。

      云曦策马想前去,抛下背后窒闷的尸臭,穿过空旷、绵长的宫道,闯过一扇又一扇门关,攀上殿阶,登入自己的宣政殿。然而她只是勒马承天门前,凝看片晌便翻身下地,将缰绳交与随从,告诉她:“带去马厩。”

      踱上宣政殿殿阶时,王宫四处已亮起宫灯。云曦略仰着头,还未登顶,已望见檐廊底下那只巨大的兽笼:先是两只笼角,再是越来越长的铁栅,其后整个铁笼现出阶顶,内中人影也落入眼中。它摆放的位置与昨夜一般无二,而李明念箕坐笼底,似乎也丝毫不曾挪动。

      云曦踏上殿前大坪,见守候殿门边的施知夏拄枪,领着值班护卫站直身子。

      “二王女!”她们齐声道。

      云曦颔首,瞥过笼中背影,没有停步。

      “知夏也进来。”她交代,径直跨入殿门。

      “是。”身后传来施知夏的应答。

      偏殿里已备好一盆干净的洗脸水。云曦褪下汗漉漉的半臂短衫,重又换上一领斜襟窄袖衫,而后捧起清水,洗净头颈的污迹和湿汗。葛若西侍立在侧,等她从水盆间抬起头,便沉默地递上脸巾。从营寨折返起,她还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脸上却挤满了言语,好像要将五官之外过多的留白也填得满满当当。

      云曦只作不知,直到将手指一根根擦净,才终于开口道:

      “有什么话便说罢。”

      施知夏默立门帘跟前,笔直的身子一动不动,滴溜溜的眼睛来回观察,显是正揣摩自己入内的缘由。她原是金家一位表姊妯娌的幺妹,一样自征涞起便跟随云曦身侧,与葛若西年岁相仿,却个头更小,话更少,行事更加谨慎,也更善于察言观色。

      “属下不解,为何这回二王女只带五千女兵出战。”葛若西在旁出声,“当年募兵女子数量的确不如男子,其中也少有人内修。但这几年大家一直努力修炼,便是凑不齐四万五千精兵,两万也是绰绰有余。何况车兵团和辎重队本也不需要那么多精兵,寻常兵力便能充任。”

      她低下头:“若像当年征涞一样,二王女手下尽是女兵……又或者女兵数量多过男兵,便不会有这么多闲言碎语。”

      随手将脸巾搭上盆架,云曦坐回罗汉床边,散开一头长发梳理起来。

      “女子与男子不同。”她说。

      葛若西跟近前,挺立在侧。

      “我们一样能打仗,有什么不同?”她忍不住问。

      云曦仔细梳开发尾,并不急于回答。单论口才和脑筋,较之葛若西,其实章卓羽更宜担任飞虎营营长。然而葛若西为人憨直、极重情义,在下级军士间的威信无人可比,这却是再如何机灵也换不来的东西。因此她偶尔言语冲撞,云曦也从未置气。她信任直言不讳的人,而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却屈指可数。

      “知夏是入营之后才开始内修,”云曦平静地开口,“若西呢?”

      葛若西抿直唇缝,许是自知急躁,不由垂下眼皮。

      “大约是八岁上,”她回答,口气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跟哥哥一道流落狸爪岛之后,属下便开始内修了。”

      离开兄长的这些年她长进许多,云曦看着她思量。上回扮作苗海伊潜入淜国送信,她便表现出色。或许性情依然冲动,口才也依旧算不得上乘,她作风却较从前稳妥,心思也足够细腻。

      “可还记得是何时初来月事?”云曦又问。

      “十二三岁罢,我也记不大清。”

      “那你可曾因月事而畏寒腹痛,或是有旁的不适?”

      葛若西面露迷惑,摇头道:“不曾。”

      “不是说在狸爪岛那会儿常常要下海么?”门帘前的施知夏适时启声,“湿气这样重,月事时竟也不会腹痛?”

      葛若西愈显迷茫。“岛上的女孩儿都不会这样。”她想了想,“所以后来从狸爪岛逃出来,我瞧见旁的女子来月事会腹痛,还觉着很奇怪呢。”

      “岛上的女孩儿也都内修么?”云曦便又问。

      “尽得内修,不然水性再好,也遭不住下海那么久。”对方话音忽止,恍然大悟,“啊,您的意思是……内修可解妇疾?”

      “不错。内修原为炼体,自然可调理内外。所以女子只要内修,到了炼气的境界,便鲜少会罹患妇疾。”云曦微笑,“你想想,当年与涞国那一战不过大半年时间,却有多少女兵因此患上妇疾,常年月事不调,甚或难以有孕?”

      葛若西哑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东南全民皆商,纵是女子也当得起卖力气的挑夫,干得来下水捕鱼的粗重活计。但男子在水中来往,不会如女子一般患上妇疾。行军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云曦活动十指,熟练地编结起发辫,“你两个也不是头一回随我征战前线,应当明白打仗与旁的差事不同,军士们终日草行露宿、枕戈达旦,因着要时刻提防,哪怕入睡时身体和心神也依旧紧张,吃食又多为肉干米饼这类干粮,洁净的水源难得,蔬果更是千金难买。除此之外,冬日里涉水、夏日里穿着铁甲,冻死、热死的军士已不在少数,如若没有内功护体,女子几乎无一例外要染上妇疾,轻者调理数年或可缓解,重者则与断手断脚的残疾一般,往往要伴随终身。这样的折损,再多全饷和月俸也没法补偿。”

      她系紧辫尾发带,抬目扫视两个姑娘的脸。

      “长兄落下一身病根,便是因为母亲当年随军征战,却疏于内修。所以我自幼便受母亲敦促勤修内功,如今招募了这许多女兵,又要反过来敦促你们。而我明知有此苦果,便更不应当许你们在炼气以前便跟着上战场。”她谛视葛若西,“我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也不愿你们变作我的垫脚石。明白么?”

      矮桌上的烛火在她眼底闪烁,霸占那张方脸膛的愤懑却淡褪下去。

      “……是,属下明白了。”

      这是还有些失落呢。云曦暗叹,将发辫捋到肩前。

      “好了,去放阿念出来罢。”她吩咐。

      身旁人猛然抬头,连带门帘边的那个也略微一动。

      “要放了李姑娘吗?”葛若西问。

      “先给她清洗伤处,换身衣服上药。”云曦站起身,“我要带她去个地方。”

      栅栏间的铁链如同线团乱缠,纵使里外配合,一圈圈拆解也费去不少工夫。葛若西领着另一名护卫钻入笼中时,云曦便立身笼外等待,听哐啷啷的撞击声惊动头顶廊灯,闪晃的光亮照出李明念满身泥血,也照出镣铐在她脚踝和腕子间留下的勒痕。她一言不发,任凭女兵们里里外外折腾,人只照旧坐在那里,浑无反应。

      铁链已解下一半,云曦忽而开口:

      “罢了,给她卸下镣铐。”

      笼内两个女兵顿住身,蹲在铁笼外侧的施知夏现出几分犹疑。

      “二王女,昨夜那么多人要求要严惩,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在场众人却不约而同望向云曦,彼此心知肚明。

      “无妨,卸下来。”云曦道,“她不会跑。”

      语罢,她不再观看,独自回向偏殿等待。

      不过一盏茶工夫,李明念已教领入偏殿,候立晃动的门帘边上,看清水哗啦啦注入大澡桶内。她赤着两只大脚,整个躯体几乎被封在尘泥和血块结作的衣衫里,身形动作却无半分疲态。若细细打量,她蓬发底下便会现出毫无表情的脏脸,黑眼睛眨也不眨凝看澡桶,虽映着烛光,也远不如烧伤渗出的□□明亮。

      云曦从眼梢瞧着,自己则盘坐罗汉床前,慢慢揭开茶盏啜饮。

      “加了些盐,会有点儿疼。”她听见葛若西压低话声,“李姑娘忍一忍,医士说伤处必须得清洗,不然往后发炎,只怕更难痊愈。”

      李明念不说话,只揭下那身形同破布的衣物,一任鲜血和□□渗出粘连的伤处,径自跨进桶里。盐水淹没伤痕累累的身躯,她坐下身,又将腰一弯,整个头脸也埋入水中,一绺绺参差不齐的黑□□散水面,好像鱼尾成丛挣动。

      桶边女兵面面相觑。

      云曦搁茶起身,左手轻轻扶上桶沿。

      “怎么,还在生气,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桶内人一味埋在水里,置若罔闻。

      若真是她下属,此时怕是要教拖出来挨军棍。云曦冲余人挥开手:“你们都下去罢。”

      “可是这药……”

      “我来帮她搽。”

      众人互换目光,领命退下。

      待门帘不再晃动,云曦才蹲下来,捋起两边袖管,将手探入桶中摸寻丝瓜络。水面哗啦一响,李明念坐起身,抬手格开她臂膀。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洗。”她口气冷淡。

      指尖碰到一片湿黏触感,不知是烫伤渗出的□□,还是她手背上残留的盐水。云曦顿了下,也不强求,重新落座罗汉床边,看李明念手攥丝瓜络,刷猪皮一般搓洗身子。污垢太厚,澡桶里的清水很快变得浑浊。单是瞧着那些淋漓飞溅的污水,云曦也能想见李明念过了几天什么样的日子。

      若是换做自己,可也能忍受?云曦自问,却没有答案。她时常有意磨炼自己,衣食住行尽放弃一切舒适的选择,以便哪一日当真遇上困苦难关也可咬牙挺过去,而非咬舌自尽。可一旦从过军,便会知晓身体的脏乱与饥饿一般,可谓万恶之源——恶臭令人目眩,瘙痒令人狂躁,黏腻令人难以呼吸,屎尿污泥则令人沦为蛆虫,从内到外蚕食意志,将人变作丧失本性的牲畜。

      那会儿她才明白,当洁净成为人的奢望,便也同时成了志力和尊严。

      哗哗水声搅动思绪,云曦眼前浮现出李明念的背影。她仍旧坐在澡桶里,每活动一下臂膀,后背结实的筋肉便会随之鼓动。

      “你耳力好,昨晚殿中的议论应当也听得清楚。”云曦开口,“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同样的话,她今晨也问过俞蝉。可惜那姑娘已学会宫中太多不成文的规矩,纵然心有不满,也半分未曾表露出来。

      李明念不答,骨结粗大的长指梳开黑发,又拿那丝瓜络擦去发丝间结块的污迹,似乎决意不予理会。“那份急递,攻城那日你便收到了。你是有意拖到昨天才商议此事。”忽然,她冷不防道,“海月郡和关雎郡失守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为何这样说?”

      “感觉。”

      云曦无声一笑。

      “不错。”她承认,“沧军弃城而走,汶沧两国又旧怨难解。我料到攻下王城之后,军民之间必定摩擦不断,且时日越长、粮食越少,百姓的钱财被一点点搜刮干净,城内终究会爆发一场屠杀。偏偏这时候我那三弟送来西线军屠郡的消息,若是立即处置,一来要引发西线军不满,二来也会陷自己于死局,将来我手下的军士犯事,也必得依照泧国的前例处决。所以我按下不提,且放出沧国两个乡郡失守的风声,只为激化军士的怒火,让该来的早日到来,再与泧国一事一并处置。”

      水响淋漓,李明念放过湿答答的头发,转个身靠上桶壁,漆黑的瞳仁钉住她。

      “也是为给军士们逍遥造次的机会?”她问。

      云曦感觉到自己嘴角上翘。

      “你的确聪明。”她说,“攻城那日,因为不曾料到沧国还有轰雷炮这样的武器,我军伤亡惨重,折损实在太多。加之海月、关雎两郡失守,军士对城内平民的迁怒势必愈演愈烈,若一开始便严加管束,定会激起士兵的不满,甚或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我这个当主帅的胳膊肘往外拐,以此分裂军队,引发哗变。我担不起这个风险,最好的法子便是先放任他们宣泄几日,等事情闹大,再郑重其事明确规矩,也可平息大半物议。”

      云曦回视对面锐利的眼光,不知自己脸上是否流露出几分自嘲。

      “可惜,即便如此,军中还是有不少对我不满的声音。好像无论杀多少人,也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怒火。”

      “‘事情闹大’,”李明念却只揪住这四个字,脸前发丝滴着水,“这便是我的作用?”

      云曦竖起身,走向展立在侧的屏风。她头一回踏进宣政殿时,偏殿的陈设已教军士们洗劫一空,除去灯架和书桌,连个像样的卧具也不曾留下。她睁只眼闭只眼,只放出话说需要一架屏风,第二日离开巡营,地里才凭空长出这么一个,且看制式,更像是低等嫔妃的用物。

      “我知道你的性子。要是留你在城中无所事事,瞧见官兵欺压平民,你定会出手干涉,闹出事端。那时无论事大事小,我都没法再睁只眼闭只眼,要么处置你,要么便是处置他们。所以我只能给你寻个差事,让你有些责任牵绊,不至于起头两天便动起手来,让军士们憋下一肚子火气,再来一场哗变,给我平添麻烦。”她打量屏风上磨损褪色的缠枝莲纹,“派阿蝉与你一道,也是这个心思——我料想待在族人当中,又要护阿蝉周全,多少能让你看清自己的立场,对沧民少些同情。没想阿蝉却争气,不仅绊住你多日,还揪出了狸爪岛埋在私奴里的暗线。她确是从未让我失望。”

      “她知道你的计划么?”背后响起李明念冷冰冰的话音。

      “假若知道,怕是要反对我将她置于那样的险境了。”

      水声再度响起来,是李明念将那丝瓜络掷开,两条手臂也沉入水里。“发现死士在监视男丁,我便猜到你让我扮作私奴,绝不是为了探查城里的沧兵奸细。”她说,“我原以为你是想支开我,让我不要给你惹是生非。没想到,是让我和俞蝉也当你的帮凶。”

      云曦回头浅笑。“既不知情,如何算得上帮凶?”她反问,“何况我也知道,真要到了民兵相斗的那一天,你不会袖手旁观。无论妇孺和男丁哪方先闹起来,东江两岸必定杀得最凶。有你在,也可替百姓挡一挡刀枪,减少一些无谓的伤亡。”

      她停顿片刻。

      “只是……我原以为事后你会索性离开。却没想直到死士们下去捉拿,你也根本没有逃跑的打算。”

      李明念冷冷望住她。

      “你知道会发生屠杀,也知道有多少人要死,竟还在乎有没有人给他们挡刀枪?”

      视野忽暗,矮桌上荧微的残烛熄灭下去。云曦回过身,从窗台上拾起火石火绒,想一想,又搁回去。她记得巡营时曾瞧见死士们黑黢黢的帐篷,那地界太过昏暗拥挤,而这偏殿里已足够敞亮,不缺一根新烛。于是她走向角落里一支灯架。

      “每回阵前冲锋,你怕么?”她问李明念。

      “不怕。”

      “但我却怕。”云曦抓起灯架冰凉的支柱,“当年征涞,为使贞皇以为我汶国兵微将寡,父王大张旗鼓募兵,又遣师傅出使阳陵,送上无数珍宝,请求贞国袖手两国之争。杂兵有了,将领却未定,须得寻一个合适的主帅,既能打一场胜仗,又不令贞皇忌惮——女将,且年轻,便是至佳人选。于是我主动请缨,再求父王开恩,给我募集一支娘子军。”

      李明念倚靠桶内,头颈一动不动,只目光随她缓慢回转,眼里映出一星闪动的灯火。“女将领女兵,纵使打了胜仗,贞皇也绝不会放在眼里。”她道,“他不定还会以为,汶国多年大肆募兵,却只凑足一帮女人上战场,必是已没有拿得出手的军队。”

      “不错。我料定父王会应我所请,这也是个绝佳机会,为自己立功,也让女兵上战场,争得与军户同等的地位,一道吃官粮。”云曦将那灯架放置罗汉床边,轻轻往地里一拄,确保它立得稳当,“可上了战场我才发觉,这些女兵虽听话,却终究受训不过半年,大多还是从未杀过人的新兵。由我这么一个才堪成年的主将率领,要打胜仗,简直像天方夜谭。”

      “那是成贞十八年。”李明念似乎在回忆。

      “是,那年我十六岁,还从未打过仗。”云曦拊去掌中灰尘,“所以我怕。怕打输,怕被俘,更怕因我之失,害得这些随我而来的女兵们丢了性命。那段时日,每折损一批兵力都让我夜不能寐,好像有成堆的死尸在脑子里打转,只得整宿坐在牙帐里摆弄沙盘,想吃酒壮胆,却总是才饮下两口便吐得昏天黑地,要把前一日吃的也给吐出来。偏偏上天不佑,我军节节败退,女兵们意志消沉,甚或打架生事,连夜潜逃。”

      她转身面向李明念,却没有离开灯下黯淡的阴影。

      “那时阿蝉也跟在我身边。她不必上前线,却成日面无人色,显是比我还怕。我担心她临阵脱逃,便虎着脸提醒她:若是当了逃兵,将来抓回来也要上断头台。”云曦告诉她,“谁知她却反过来训我,说‘你自己都露怯,怎的还怪手下怕死’。那会儿我才醒悟,军中惶惶不安,竟是因我流露出畏怯来,致使士气大减,所有人都疑心此战必败。”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彼时走在军营当中,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她原当女兵们是她的助力,可遇上那样的眼神,她才明白这助力也能反过来将她碾碎。

      一声冷哼唤回她思绪。

      “她倒是胆大。”李明念道。

      云曦微微一笑。

      “是啊。”那时的俞蝉远比如今可爱,“自那以后,我便真正明白我们各自的处境。是我领她们走上这条路,她们却也推着我走。我怕,她们便怕,但这样多的人挤在一条道上,谁都退无可退。因此再如何胆怯,我也得装作无畏;再如何想停,我也得接着走,大步走,否则后头只会人踩着人,乱作一团。而我自己,也势必倒在这成百上千双脚下,沦为一张可笑的肉饼。”

      她看定李明念眼中,“如今也一样。”

      澡桶里的青年不言不语,神色也几无变化。就像一块冷铁,云曦暗想。

      “阿念,我与你不同。”她走出灯下阴影,“我是沧军主帅,这四万五千大军便是我的责任,而沧民……他们是沧王的责任。”

      李明念不为所动,眼神却转向那毫无铺设的罗汉床。循着她目光望过去,云曦瞧见自己的棋盘。那是她三岁时从母亲那儿收到的礼物,香杉木质地,轻便,也老旧,棱角早已磨得圆润,着棋时若不多加留心,定会眼睁睁瞧着棋子从预定的点位滑脱出去。

      “于你而言,旁人尽是棋子。”她听见李明念不露情绪的声音。

      云曦踱上前,将那轻巧的棋盘托入手中,触抚盘面纵横交错的刻纹。

      “你去过江神庙,也瞧过墙上的壁画,”她说,“可还记得苗素问为何会被奉为江神?”

      身后人答得不假思索:“治水。”

      “你倒记得清楚。”云曦笑道,“云梦河乃太渊河支流,在始帝燕行一统五族、修筑堤坝以前,每逢雨季,两岸总是水灾泛滥,民不聊生。那时候,人们治水的方法只有堵,然而无论用上多少木料和石块,也依旧抑制不住泛滥的河水。于是苗素问改堵为疏,清除河中淤泥,又带领乡人挖出新的水道,这才降下水位,使得两岸免于水患,还多出大量肥沃的耕地。此后许多年,人们又想出各种方法治水,或修坝筑堤,或因势利导,或束水治沙——这些法子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通点,便是不再强行对抗洪流,而是削弱它,引导它,让它汇入大海,不再祸害陆地。因为天象不会为人力所改,洪水也不会因堵塞而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有控制它的方向和力量。”

      她放下棋盘,回顾身后。

      “你说于我而言,所有人尽是棋子。那么假如我告诉你,我需要你像今日一样阻挡军士屠杀百姓,难道你便不会做么?又或者,你会完全遵照我说的去做,随我择吉日,挑地点?”

      水珠从李明念下颏滴落,她微眯起眼,嘴唇不动如石。

      “你看,你既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因我而改变。我尽可玩弄手段,让你在合适的时机爆发,却强不了你任何事。因为你是人,不是牲口,更不是棋子。我手下的军士如此,城中那些反抗的百姓也是如此。”云曦续道,提步近前,“阿念,这世上多的是我力所不及之事,也多的是我掌控不了的人。这些人事便是我必须面对的洪流。所以我从不会试图阻挡必然的祸事,只会借助一切力量推迟它,削弱它,引导它,甚至控制它发生的时间,以求减少折损,让无谓的牺牲少一些,再少一些。”

      她停在澡桶边上。

      “于我而言,城中百姓便是无谓的牺牲。而你则是我借助的力量之一。”

      距离这样近,李明念只得略抬起下巴注视她。但她只是思索片刻。

      “说得倒好像你劳苦功高。”她讥刺道。

      云曦近乎笑出声来,那笑意也压下心头喷涌而出的怒火。

      “我不否认,为达目的我会牺牲许多东西,包括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这样的罪行,将来也必然招致口诛笔伐,甚或百姓的怀疑和怨恨。”她拿出平静语气,又回向那张硬邦邦的罗汉床,“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是像我那三弟一样,假作不通是非、没有决断,放着摆在眼前的恶行不处置,反倒去信父王,请求他来裁决;还是力惩那些滥杀无辜的军士,等哗变的兵将杀进我帐中,取了我的首级、杀光拥护我的募人,留我一人清清白白死去,再将这一整座城池交与余下满心仇恨的军队?”

      最后一个字音脱出口,隐忍的火气也终于散尽。云曦坐下来,对上那双幽黑眼仁。

      “推卸责任很容易,保持面上的清白也不难。但我不愿当在洪流里挣扎的寻常人,我要当苗素问,当那一个有能耐引领洪流、规避灾祸的人。”

      李明念毫无感情地审视她。

      “说这样多,不过是因为代价不是你自己。”她道。

      云曦短叹,只觉方才所言皆不过白费工夫。

      “阿念,你以为于所有人而言,活着总是比死容易么?”她问。

      “我说的不是生死。”对方却答,“如果代价是永远得不到储位,你还敢放纵那些军士屠城么?”

      偏殿里一时只剩烛火晃动的微声。

      “你很有胆量。”云曦脸上全无笑意,“上有长兄,下有三弟和四弟。我一个女儿家,如何会意图储位?”

      “你自己说的。”李明念神色不变,“你要当苗素问,而不是寻常人。”

      “哈。”笑影重回云曦唇边,“不错。各人所求不同,拿我的性命与旁人的来比较,未免太不公平。”

      李明念目不转睛望住她。

      “你承认了?”

      云曦起身步向书桌,沧国沿岸的海图便张挂左旁竹架上。她站定那片汪洋间散布的岛屿跟前,深知潮起潮落,这图上好些群岛时而会消失无踪,惟大海亘古不变,纵有涨落,也广阔依旧。

      “我承认。”她道,“我有我的位置和责任,所以方才那些长篇大论确也是实情。但无论有多少理由,选择爬到这个位子的是我自己,而无论要做出什么牺牲,我最难舍弃的也是自己那颗野心。”

      可这不仅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汶国子民,为人界天下。云曦心想。她想以此自辩,但真若说出口,又未免太过卑鄙难堪。

      身后人沉默片刻。

      “你说过,营妓便是你让出的一步。”她声调不改,“那如今的沧王城,是‘十步’,还是‘百步’?”

      海图闪烁烛光之间,用以标记群岛的不过一块块墨斑,远观便如图上污迹,扎眼,又难以抹去。云曦凝目而看,一时没有言语。从城墙俯瞰,那些血肉之躯也是一般的模样。

      “或者是千步。”她听得自己回答。

      水滴嗒嗒落下,在浑浊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片晌,李明念开口:

      “你也不怕?”

      “怕什么?”

      “夜里碰上那些枉死的冤魂。”

      她不信神灵,竟信鬼魂?云曦失笑,回转过脸去,耳旁玉坠轻轻一响。

      “你怕么?”她反过来问。

      那双漆黑眼睛没有躲闪。

      “不怕。”李明念道。

      云曦笑了。

      “那我们便是同一类人。”

      澡桶里的青年沉默以对。她始终是那副神态,仿佛没有悲喜,也不知疼痛。云曦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身子却只踱向屏风,取下早早备好的衣衫,抛将过去。李明念一把接住。

      “该说的也说够了。”云曦道,“上些药,再穿上衣裳罢。随我出去一趟。”

      沧王城内统共三处牢房,其中王宫内设的诏狱守卫最为薄弱,如今汶军占城,它却反倒成了看守最严密的牢房。掌灯女兵领路在前,引云曦和李明念一路东行,拐过南苑东面一条狭长夹道,便望见诏狱大门前两盏微闪的羊角灯。那大门也夹在两墙之间,视野虽不广阔,却可借高墙窄道设下攻防,也算沧王城独一份的堡壁。

      灯笼随脚步摇摆,照得一道道斜长人影掠过灰墙,仿佛巨人追赶在侧,响亮沉重的脚步如影随形。每回穿过这条近乎仅容一人通行的窄道,云曦都会想见那些平民入内时的恐惧:墙面倾轧,镣铐呻吟,影子和声音都无比巨大,好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教渺小的肉躯粉身碎骨。

      与门外狭长的通道相比,诏狱地底的牢房平平无奇。

      大门内侧是一处空旷大坪,两旁厢房供值班守卫起居,正房四壁皆由黑色石英岩砌就,底里设一张厚重石门,两名力士合力推开,才敞露出内里下通的长阶。她们成双而行,每转过一节石梯,头顶通风的窄窗便从视野里滑出一寸,等到达地底,火把的亮光已彻底取代窗洞,连作两条笔直长线,闪闪烁烁汇向尽头光点。

      “明日午时便会处决,”云曦随队伍沿地道前行,“除去两个奸细,还另外择出了八名主犯,尽是手上沾过我们汶兵鲜血的平民。”

      李明念走在她身旁,打量两面潮湿漆黑的石壁。

      “犯人里有叫孔昊的男丁么?”

      “主犯里没有。”云曦回答,“至于旁的犯人,一会儿你可问问卓羽。”

      身旁人却放过那个名字,转而又问:“奸细只有苗晖和那鼻尖长痣的女人?”

      云曦睨她一眼。

      “你知道苗晖。”

      “瞧见过。”

      见李明念惜字如金,云曦也不刻意追问。

      “那女子名叫袁虹,明面上与苗晖是表亲,实则两个都是苗海伊的手下。”她告诉对方。

      “那阿韦便是狸爪岛的暗线?”

      “他本名原不叫阿韦,只是借了阿韦的身份,常年潜伏在城中招兵买马。”云曦道,“狸爪岛海盗毕竟与你们南荧山人不同。干海上劫掠的勾当,自然需要源源不绝的兵力,可他们人口奇缺,生不过来,只能强抢,也不拘什么身份来历。如今汶沧开战,狸爪岛便盯上了城中私奴,这才留下阿韦这一条暗线,令他寻机领着私奴出逃,与海上的接头人会和,一道回岛。”

      “是男奴。”李明念却忽而接言,举目望去地道尽头,“狸爪岛只要男奴。”

      云曦话声稍歇。“今早你应当也听见了,阿蝉已跟我讨走那些姑娘。”她说,“她会照料她们,不必担心。”

      身旁既没有步响,也没有回应。

      拐过脚下长道,一段短石阶便现在眼前。葛若西举高火把,照亮底端深深的甬道,两侧牢房由一扇扇铁栅封作外墙,错落的牢门间各安一支火把,除此之外,各个囚室里几乎没有光亮。章卓羽已带人候在阶底,瞧见李明念也只匆匆一瞥,冲云曦一行人作礼道:

      “二王女,葛营长。”

      云曦示意她起身。

      “准备得如何?”

      “已措置妥当。”

      “那便开始罢。”云曦走下短阶。

      两名沧军奸细被关押在右侧最底里的隔间。

      经过倒数第二间牢室时,云曦朝铁栅里一瞥,但见内中幽暗,只有靠里一侧的墙面射出一束烛光,稀薄闪亮的粉尘徐徐飘动,笼罩几个头戴布罩的黑影,他们似乎被过道里的步响惊动,正你挨我挤地摇晃。若非那摇晃伴着粗重的人息和脚步刮擦声,他们便更像是梦中的幢幢鬼影,要从黄泉湿冷的礁石间爬出来,将她也拽入无底黑暗里。

      墙上光源来自她们的目的地。

      这间牢房已改作行刑室,四角各点一只烛碗,石板地光秃秃的,不像其余囚室一般铺满承接秽物的干草,因而混着霉馊气味的恶臭也更轻,却隐隐飘浮着另一种臭气。云曦走向替自己备下的交椅,落座时睨向身侧墙脚,几只密封陶罐摆放在那里,只扫过一眼罐身上的标记,她便猜到里头装的尽是金汁。

      葛若西守立交椅左旁,李明念则站定另一侧,两眼直勾勾望住前方,大约在瞧对面墙上开出的四方孔洞。烛光便是从那洞口漏进间壁,话声也一样。

      几台刑架耸立囚室中央,当中两架各缚一具赤条条的人躯,男女俱头套黑色布罩,脑袋耷拉肩头,显然早已失去知觉。他们双脚离地、浑身是血,胸腹、四肢甚至手脚都曾被片下皮肉和脂膏,半干的血迹一路爬向双足,男人血肉模糊的脚趾尖上甚至还挂着血珠,却凝固在那里,迟迟不曾滴入下方血泊。

      章卓羽从长凳上拾起一柄薄刀,打个手势,守在刑架边的女兵便提起脚边水桶,同时泼向刑架上的男女。

      那是盐水。刑架轧轧作响,袁虹和苗晖在疼痛中惊醒,先后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叫。

      “醒了?”其中一名女兵问道。

      布罩里人息哆嗦,却无人应答。

      章卓羽走上前,绕行两人中间,手中刀面划过他们完好的皮肤,偶尔停下来,拿刀尖轻轻一拍。

      “说罢。”她道,“叫什么名字?”

      话音一出,刑架上的男女便打起哆嗦。布罩里传出女人的啜泣,首先开口的却是苗晖。

      “该招的……我们尽招了……”他沙哑的喉音发着抖,“你怎么还问哪……”

      “姑娘、姑娘……”袁虹略抬起脑袋,从布罩里茫然四看,“我保证……我说的绝对没有谎话!你就放过我罢……放过我……”

      章卓羽敛步男人身旁,刀刃贴上他肩头。

      一声惨叫冲破四壁,墙上孔洞里传来低微抽噎,转瞬即教女人的呜咽淹没下去。

      甩去黏住刀面的肉片,章卓羽重复道:“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袁虹、我叫袁虹!”袁虹吞着泪水呼喊,不等对方问出下一句话,已和盘托出道:“我是……我是苗海伊的表姊……我、我奉命留守城里,鼓动平民反抗汶兵……我还……我还给苗晖递消息……”

      最末几个字音被呜咽吞没,她止住声,低泣起来。

      这时苗晖已从剧痛中缓过神,也喘着粗气强答:

      “我……我叫苗晖……”

      章卓羽不应声,继续来回两台刑架之间。

      “什么身份?”她问。

      喉底溢出一串呻吟,袁虹的话声变了调:“才先说过了呀……”

      刀尖滑入她指缝间,微微一动。又是一阵惨叫,只是换作了女人声音。

      “什么身份?”章卓羽的问话没有情绪。

      “我是……我是苗海伊的表姊,表姊……”袁虹忍住颤音,勉力回答。

      苗晖不再挣扎,闻言也咽下喘息道:“我是文鳐营……第四伍的伍长……”

      刑架边的脚步这才重新移动。

      “留在城中做什么?”章卓羽接着问。

      “我……我表妹要我留在城中……鼓动平民反抗汶兵……”女人颈上的布罩已然教汗泪湿透,“你们、你们将男丁拘起来……我没法同苗晖接头,便留在城内,探查……探查汶兵兵力……再给他递送消息……好、好策划,让女人跟男丁一道……一道起事……”

      她哽咽一声,哭泣求饶:“你们放过我罢……我不是兵哪……我只是替表妹做事,我当真是个平民……”

      抽泣声断断续续,近旁刑架上的苗晖呼哧低喘,没有则声。

      刀尖触上腰侧,他打个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道:

      “我的差事……跟袁虹一样……”

      章卓羽反过来绕行,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两人躯干。

      “如何递送消息?”她抛出下一个问题。

      “是、是馒头!”袁虹抢着回答,“我……我混在给男丁送饭的妇人里,假装给苗晖送馒头……消息便藏在篮子底下……所以、所以掰开馒头,也瞧不见……”

      “便是她说的那样……”这回苗晖也没有拖沓,努力从喘息间吐出完整的字句,“你们不许妇人给男丁送饭……所以直到前日夜里,我……我才在神庙门口收到她递送的消息……”

      章卓羽的步伐不曾停顿。

      “与城外沧军有没有联络?”

      “没有、没有!”袁虹用力摇晃脑袋,几乎要将那布罩甩脱下来,“我们……我们也只是见机行事呀……我表妹说过,只要沧军撤上岱舆岛,便会频繁来骚扰海岸……到时,到时我们只要乘乱起事……便能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声线发颤,吐出的话语渐渐变得语无伦次,而苗晖却再度陷入沉默,直到身旁话音收歇,嘴里也仍旧只发出粗沉的喘气。

      章卓羽绕近前,薄刃一划。

      惨嚎闯破喉咙,变作嘶哑的长叫回荡室内。下一刻,苗晖发狂地嘶喊起来:“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他奋力挣动四肢,数不清的伤处崩裂出鲜血,喉里一味质问:“事情交代了……肉也教你们割了!你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刑架嘎嘎吱吱摇晃,章卓羽面不改色,再度朝另一边绕去。

      “叫什么名字?”她问。

      苗晖仍自嚎叫斗狠,袁虹却只垂头饮泣。

      “放过我罢……”她哀求,“我、我当真都交代了……当真都交代了……”

      刃光微闪,两声尖叫先后响起,惊得那四方孔洞里传来的低泣也愈发清晰。

      “叫什么名字?”章卓羽再问。

      相同的问题,永无止境的重复。云曦很清楚这一套审问方式,看到第二遍,已无心再旁听。她举起左手,章卓羽从余光中瞥见,立时住了脚。

      “差不多了,”云曦站起身,告诉一众随从道,“走罢,去隔壁看看。”

      葛若西应下来,领余下女兵转出囚室。李明念一动未动竖在原地。

      “阿念。”云曦停步牢房门边。

      李明念目视那刑架上的男人。

      “我有话要问他。”她道。

      这可不像请求的口气。云曦侧转过身,别无选择道:“问罢。”

      她目送李明念走上前,正住步章卓羽身旁。

      “我听见你在神庙装模作样,策动平民反抗汶军。可他们也不满沧王室,只想自个儿当家作主。”她审看苗晖,毫无情绪的话声几乎可以媲美章卓羽,“你是沧军的奸细,听到他们要反沧王,难道不怕惹事?”

      苗晖抬起那套在布罩里的脑袋,身子微微抽搐,鲜血从趾尖滴落下去。

      “……你又是什么人?”他问。

      章卓羽的刀轻轻一削:“答话。”

      痛叫翻滚喉底,苗晖蜷紧身躯,汗水淌进胸口敞露的血肉里。

      “越、越是无牵无挂的光棍……这会儿便闹得便越凶。无论谁当家……只要自个儿没得好处……他们照样要反!”他咬牙切齿道,“剩下的尽是……尽是良民,一旦让人逼上绝路,也只能跟着反。横竖……他们先反的定是你们汶人……于我们只有好处,有什么好怕?”

      李明念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便是汶军当真教他们赶走,你们也不怕自己回不来?”她又问。

      刑架上的男人发着抖。

      “我王上的火炮……连汶军也挡不住!”他试图用发狠的语调掩盖虚弱,“一帮子渔民……算得了什么?”

      “往后呢?”李明念好像石心木肠,“民怨或可压住一时,却压不住一世。难道沧王抢回王城,便会减免税金?”

      刑架吱吱轻响,是苗晖颤索着肩膀笑起来。

      “你是……你是打哪儿来的村货?”

      刃光再闪,等他叫哑了声音,章卓羽才平静警告:“嘴巴放干净点。”

      苗晖一时疼得难以答话,硬邦邦的脖颈伸向前方,颈侧青筋突突跳动。

      “听口音……像是西南来的……”他喃喃,“你是、是汶军死士?”

      刀刃又贴上他胯间。

      苗晖抽缩一下,立马让步道:“我说——我说!”

      李明念一言不发,只看他喘口气,时断时续交代:

      “若真是西南来的……难道不明白这道理?渔民、渔民……一帮愚民而已,跟你们……你们西南的公奴一样,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他咽一下干燥的喉咙,“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谁乐意成天反这反那?给点好处……便会安分。哪怕往后还有怨言……也不过是零星几个反民。他们不成气候……”

      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他喉结滚动,再无下文。

      云曦候立门边,但觉囚室里烛光荧微,照不透李明念幽黑的眼瞳。她伫立刑架跟前,半湿的黑发乱糟糟散落肩头,袖管下露出的胳膊涂满白色药膏,腰侧不似往常佩刀,垂在身畔的大手却半握成拳,哪怕是骨血组成的身躯,看上去竟也比钢铁冷硬。

      良久,李明念终于转个身,经过云曦身侧,走入牢房门外昏暗的过道。

      间壁已点亮两盏微烛。

      一行人陆续入内时,那八名主犯正在墙角缩作一团,许是从布罩底下觑得烛光,唯恐也教拖去严刑拷打,一听见更多脚步涌入,便有人哆哆嗦嗦啜泣出声。葛若西领两个女兵走近前,也不碰他们颤抖的身躯,只扯下头套,露出一张张湿漉漉的脸,还有惊恐、警惕甚或麻木的眼睛。

      布罩一摘,不少人瑟缩向后,抬起缚紧的双手遮挡光线。云曦站立阴冷的石墙边上,审视那些脏手背后的面孔。他们还穿着昨日染血的衣衫,无论男女,大多是面黄肌瘦、伤痕累累,年长的已生出花白鬓发,年幼的也不过刚刚成年。她移转目光,端量他们身上的血迹。寻常平民无须重刑,那些新鲜的血痕多为鞭伤,而早已干结变暗的却属于她手下汶兵。

      迟来的疲倦侵袭浑身筋肉。云曦强站直身,扫视八名主犯。

      “方才的话,可都听清楚了?”她启声道。

      没有人回答。少数几个犯人脸肉颤动,流下浑浊的泪水。

      突然,一个妇人扑通跪下,拖着哐啷直响的脚镣,胡乱膝行到云曦脚边。“大人、大人——你放过我们罢!”她抱住云曦脚踝,涕泗横流,“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沧兵的人哪……”

      又一阵金属的撞响,另一名妇人也跪下来,连磕几个响头,额间立时见了血。

      “求求你……饶我一命罢!”她哭告,“我……我屋里头还有两个孩子啊……”

      他们尽是寻常平民,云曦想。他们也都杀过她手底下的兵。

      她看见葛若西伸出手,将那抱在自己腿边的妇人轻轻拖开。眼瞧那妇人挣扎哭嚎,云曦又想到昨夜白汀洲在筵席上的壮语。她说“匪来如梳,兵来如篦”,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靴底踏着遍地干草,稍稍一挪。云曦沿墙踱向牢房,左手扶住冰凉的剑柄,听见自己平静的话声响彻囚室:

      “年幼时候我便常听人说,百姓百姓,不过是些什么也不懂的愚民,随意几句流言便可欺骗,甚至会自发捏造更多的流言,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冤枉无辜者,却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事外。然而王室终究只是一姓,一不压众、百不随一,要想不被这些愚民颠覆,便不能将他们逼上绝境,闹个鱼死网破、兰艾同焚的下场。因此一旦民情沸腾,哪怕知道百姓的主张不占理,君王也须得罔顾是非、顺从民意……而一旦王室的决策触怒了百姓,则必得在百姓当中散布谣言,将罪名安到旁人头上,让民怨淹死几个替罪羊,给自己挣个高枕无忧。不必进学堂、读史书,便是只在街坊听过几回说书,这样的故事你们大约也能立时想到。”

      她敛步角落的烛碗旁,看潮冷拨动焰火,微弱的光亮不住闪烁,像是即将熄灭,也像挣扎求生,要撑开满室黑暗。

      “但我以为,百姓并不愚昧。他们与王公大人一般,无论是否得天眷顾,长的不过是肉体凡胎,流的也不过是寻常鲜血,不愚蠢,却也不够聪明,不会一直犯错,也做不到永远不被蒙蔽和欺骗。只是百姓与王公大人不同,他们无权无势,仅凭一双脚也难以走遍人界,于是大多一辈子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看不到四方悬殊的民情风貌,接不到各地官员的种种呈报,没有足够的见识,也没有可信的耳目,不知高墙里数不清的秘密,也想象不出亲见亲闻以外的人事。这样的处境,哪怕换了朝堂上浸淫多年的饱学之士,面对流言纷纷,也未必能分辨真伪。”

      她回转脚步,又踱过来时足迹。

      “可我也会想,若百姓所见所闻也与王公大人一般,便当真会更明智么?”云曦凝看脚下乱草,“不,当然不是。既然王公大人会犯错,黎民百姓自然也会犯错。且百姓的过错未必就比一姓的过错更轻、更不值一提,相反,那一百个姓氏也可能各自为营,利用手中掌握的信息,设计更多圈套,散播更多骇人听闻的谣言,迷人心智,乱人视听,只为获取更多好处,甚或借此收拢人心,当上新一代王公大人——因此每逢王朝倾覆,人界才会迎来长达数百年的乱世。”

      她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

      “想到这些,我便会告诉自己:百姓需要真相,却不需要全部真相,也并非时时都需要真相。惟有如此,才能保国安民,让黎庶安居乐业,让盛世永久存续。”

      云曦歇住声,望向阴影里那些注视自己的眼睛,看出冷漠、愤怒、惊恐,还有迷茫。她不知他们听进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

      “今日来看你们,又令你们在此处听清沧军奸细的供词,便是要让你们知晓真相。”她道,“你几个是主犯,手上都沾过我汶兵的鲜血。我要处置你们,却也不能教你们死得稀里糊涂,自以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实则却是给旁人当枪使,成了被蒙蔽利用的棋子,错失本该安稳的前途,也错失保住性命的机会。”

      一个怒视她的男丁挪动脚步。他有一张血淋淋的尖脸盘,赤裸的上身百经鞭挞,已找不到一处好肉。“你既晓得我们是被利用的,做甚还不放过我们!”他冲云曦大喊,背脊紧贴石墙,骨棱棱的胸膛不住起伏,“隔壁那两个才是主谋……你去杀他们哪!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甚么好处!”

      杀鸡儆猴,安定军心。云曦知道答案,嘴里却只平缓道:“方才已经说过,百姓也好,王公大人也罢,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各人的过错要由各人承担,王公大人有上断头台的一日,黎民百姓自然也没有一概赦免的道理。”她审视余人脸孔,“听闻你几个也有亲朋一道被关押在此。他们并非主犯,明日行刑过后,自会各归各家,也会将你们的尸骨一并带回去。”

      磕头的妇人还俯伏地间,那名被拖开的妇人已泣不成声。

      “求求你……求求你……”她重复不成句的哀求。

      人丛中响起铁链的撞击,是那最年少的主犯挤出来,挪到两名妇人身旁。

      “婶子,你们起来。”她弯下腰,拿那双缚在身前的手拉扯她们,“起来——不要求她!”

      生死关头,那两人哪里肯听,各个身躯软瘫,哭告不起。少年人却铆足一股犟劲,谁知拖拽不动,反倒手一滑,狼狈地跌坐下地。

      云曦从烛光中看清对方模样。这是个才成年的姑娘,乱糟糟的发茬只有齐肩长度,显是教一刀割断,又沾满干结的泥水和鲜血,好像树根虬结,随倒塌的枝干干枯下去。她坐不起来,只得侧翻过身,满是血块的双脚蹬挣两下,终于挨着石墙一点点撑起双腿。

      “你们不必听她胡说八道。”少年人咽下喘息,扶墙站直身子,从乱发间望住云曦。

      “我才长到十五岁,没读过多少书,只晓得撒网打渔,也只知道就事论事,不在乎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少年人逼视她,“谁都知道,便是沧军从中挑唆,那也得先有你们汶人的恶行。所以现下我只问你,侵犯我沧国国土的是谁?在王城里抢掠钱粮、□□杀戮的,又是谁?将我娘踢打成重伤,害她在牢房刑架上断气,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究竟是谁?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样是沧军栽给你们的,又有哪一样冤了你们?可你倒好,对我们用刑,教我们反思自己的过错,却一句也不提你们汶人做了什么……你以为只要你不说,我们便统统都忘了么?”

      她目光如炬。

      “休要给我说甚么沧汶两国的前仇!什么狗屁陈词滥调,这些日子我听了百遍、千遍,早已经听厌了!”她吼道,眼里闪出泪光,“留头的娃娃都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们汶人难道不知道?真要计较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头上,怎的不一进城就杀光我们,将所有粮食据为己有?如果没那么理直气壮……你又为什么听凭这些兵贼子逞凶行恶,却一个也不罚?还不是为了你们汶人自个儿的好处!”

      少年人上前一步,哪怕束手束脚、遍体鳞伤,瘦削的身形也挺直如山。

      “既然你们烧杀抢掠不算过错——那我们海民保卫自己的土地,又有什么错!”她质问,“我告诉你,我们海民不是傻子,你诓得了一个、诓得了一群,却诓不了所有人!老天有眼,这天下万事万物自有报应……哪怕今天是我们的报应,将来也定会轮到你们!等到了清算前账那一天,看你们还如何在神灵面前狡辩!”

      说毕,她一口啐上云曦脸膛。

      不过一眨眼工夫,葛若西已将人按倒在地。几个负责看守的女兵也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短鞭,便要上前教训那少年人。余下主犯瑟缩一下,两名求饶的妇人也慌忙后撤,唯恐再受牵连。

      “住手。”云曦开口,抹去颊上唾沫,注视地里挣扎不休的少年人。

      “放开我——放开我!”对方口里嘶嚎,面上泪痕乱叠,“我哪句话说错了——哪句话!?”

      不错,不错。云曦心底喃喃。人若足够愚蠢,便会因盲目而坚定;足够聪慧,则会因明智而笃信。偏偏许多人夹在中间,凡事一知半解,又深知自身蒙昧,于是因怀疑而摇摆,再因摇摆而懊悔……这才是不幸之源。这姑娘是哪一类人?她自己又是哪一类?

      “该说的已尽说了,”云曦道,“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好自为之。”

      她转向牢门,交代那些手执短鞭的女兵:

      “行刑之前,让他们吃饱喝足。不许再打。”

      “是。”姑娘们应道。

      云曦回望身后,这才发觉李明念也伫立墙边,竟一直瞧着地上的少年人,不知正想些什么。她忽然意识到,李明念认得那姑娘。

      “可还有话要问他们?”于是云曦开言。

      不像在底里的囚室,李明念没有走近那少年。“有个姑娘,她是沧王宫的私奴,前几日都在东城墙附近干苦力。”她只看着对方说,“前天沧军炮轰海岸,你爹救了她朋友,所以夜里为替你爹报平安,她挨了汶兵鞭打。”

      地上人起先似乎不明白,直到听见后半截,才渐渐收住了挣扎。

      “昨日炮袭,她死了。她朋友也死了。”李明念续道,“还有许多同她们一样的私奴,统统死了。”

      少年人勉力抬头,对上李明念目光,才终于确信这番话是在说与自己听。

      “……我爹呢?”她眼里噙满泪水,“我爹……他在哪里?”

      李明念垂眼回视。有那么一会儿,她看起来像是不会回答。

      “我警告他不要同那苗晖打交道。”最后她说,“要是他听劝,应当还活着。”

      干裂的嘴唇张合一下,孔怡低下头,前额抵地,双肩隐隐发颤。葛若西松开她,退回云曦身旁。

      “那些私奴,他们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李明念没有移转视线,“他们先是受海民奴役,破城以后,又为汶人奴役。轰雷炮打过来的时候,你们想往城外逃,他们却只想逃回城墙里。是你们堵住他们的去路,因为你们瞧不见他们,就像汶人瞧不见你们。”

      少年人艰难地拱爬起身,从朦胧烛光间寻向她的脸。

      “……你想说什么?”

      南荧人大多高鼻深目,烛火一照,脸上阴影便与左颊的刻字一般深暗。

      “那个姑娘叫阿缃,她朋友叫阿柔。”李明念道,“我同她们认识几日,记不住更多名字。或者你们应该记得。”

      云曦站在原处,见她侧转身躯,最后看一眼那少年人。

      “我也会记得你。”李明念说。

      地底无分昼夜,回向地上的一路却仿佛比来时更显昏暗。

      一行人踏上通往顶部石门的长阶,拐过一段,再拐过一段,终自望见头顶通风的窄长窗洞。身后步响回荡,云曦略仰起脸,从洞口觑见外间火光闪动。她又记起诏狱大门外那条狭长的宫道,想到明日行刑,那些平民出身的主犯还得将它再走一遭。

      “俘虏也审过了?”身旁人忽然启声。

      她不问为何让她跟来,云曦想。是已经明白她的意图,还是根本不在乎?

      “审过了。”云曦说。

      “那两个骑兵团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云曦敛目。

      “听说是火刑。”她答,“轰雷炮让我们折损了太多兵力,他们说,要让沧兵也尝尝灼烧的滋味。”

      李明念没有表态。

      “是你给他们处置之权。”她话音里照旧不露情绪。

      石门轰隆隆移开,云曦登上阶顶,抬手遮一遮正房扎眼的烛光,却不曾停步。

      “不错,是我。”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天涯路(二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