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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天涯路(二一) 审判 ...

  •   已过丑时,宣政门内的嘈杂竟堪比菜市。

      俞蝉随钟芝芳拐上直通那门扉的宫道,远远便望见殿前人丛攒动,声声喝骂越过高墙,不时还掺进几声醉醺醺的嚷叫,显是守卫在将拥挤的人群驱下殿阶。一阵汗腥味涌过门洞,俞蝉掩住口,只觉两侧宫墙挤压着脚下窄道,簇簇竹影簌响墙端,遮住西斜的月亮,也掩盖蹲踞门顶的几道人影——他们似乎已听见脚步声,回头张望一番,又用难以分辨的声量交头接耳。

      “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俞蝉低声开口。

      “原也只有团长们到了,结果好些军士嚷嚷着要请愿,尽留在殿外不肯走。”钟芝芳道,“二王女听见消息,便将几位营长、营副也请了进去,又吩咐庖房备下酒肉,说是要犒劳今日有功的战士。”

      有功?俞蝉咀嚼这两个字音,脑海里掠过二王女那张笑吟吟的脸。“早先押俘虏回城,我们便碰上一位营长带头请愿,说是要处决俘虏。”她想起来,“葛营长向二王女禀报过了么?”

      钟芝芳使劲吸了吸鼻子。“禀过啦,二王女只叫卓羽先带俘虏去审问,倒没说要如何处置。”她瓮声瓮气道,“所以才说不好收拾么。”

      宣政门已近在眼前,俞蝉瞄着墙檐上那几团鬼祟黑影,终于瞧清他们死士的着装。她认出其中一颗窄脑袋。

      “松石——”她轻唤,冲那些回转的脸招招手,“下来。”

      松石一动,带着几个同伴落地,难掩脸上惊讶的神态。除去少量军奴,军营里的南荧人几乎只剩这些死士,于是出征前俞蝉便曾着意去结识,然而足足五百人不过匆匆打了场照面,松石大约以为她不会记得他。

      “俞大人,”年轻人连忙拱手,又看一看旁边的钟芝芳,似乎回忆了一瞬,“钟营副。”

      余人跟着作礼。

      俞蝉点个头,稍稍提高灯盏,打量一圈面前的脸庞。尽是些年轻人,其中两个还负了伤,最有威望的邬有恒和曹氏皆不在其中。

      “叫芝芳姐便是。”她听见钟芝芳笑道,“你们不在医所治伤,来这儿做什么呢?”

      “邬大哥陪着弟兄们呢,”答话的还是松石,“我几个原想来看看李姑娘,没想人这样多,一时也不敢过去。”

      怪道一副鬼鬼祟祟的做派。俞蝉直截了当问:“带药了?”

      “啊,嗯……”松石支支吾吾,求助的目光转向两旁,同伴们却各退一步,只留他一个杵在最前方。

      俞蝉伸出手:“我看看。”

      几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看松石犹豫地掏出一只药罐。

      “是……是烫伤膏,我们几个一道凑的。”松石坐立不安,“今日抓人的时候……我瞧见李姑娘身上有好些烧伤。”

      俞蝉接过去,打开细闻。虽已服下解药,她的嗅觉尚未全然恢复,半天仅闻得出几种还算对症的药材,只好再凑近一些,手中灯笼晃晃荡荡。

      见她不吭声,年轻人们如坐针毡。“她平日不大同我们打交道,但每回办差都很照顾我们,还救过我几个性命。”有人心虚地解释,“现下她被关起来了,又没人照看,所以……所以……”

      俞蝉依旧不答,又将药罐拿远了看看,巴掌大的罐子竟也只填满一半。

      军中物资珍贵,死士地位又低,往往一百个人要挤五十人的帐子,分到的蜡烛也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药品。能凑出这半罐,也是难得。“拿回去自个儿使罢。”她将药罐递回去,“我这里还有多的。”

      年轻死士们面面相觑。

      瞧着那几张迷茫的脸,钟芝芳笑出声来。“这还听不懂呀?俞大人给李姑娘备好了药,用不上你们的。”她挥挥手,“眼下城里药材可贵得很,你们这身份又容易受伤,自个儿留着使。”

      对方恍然大悟,各个抱拳作揖。

      “多谢俞大人,多谢钟营副。”

      俞蝉将手一摆,感觉袖里物件碰撞响动。

      “正好,我有事要问你们。”她说,“抓捕李明念的时候,你们可都去了?”

      几个年轻人点头。

      “她伤了多少汶兵,为何要这么做?”

      面前人互递眼光,最后还是松石开口:“其实……李姑娘应当不是冲着汶兵去的。”

      俞蝉挑眉。

      “怎么说?”

      “起初我们也不知李姑娘在那里,只是奉二王女之命盯住海滩上的平民和私奴,以防沧军打来,有人乘乱私逃。”松石告诉她,“后来……是李姑娘拿那条链子扫荡起来,邬大哥才过来叫上我们,说二王女下令要活捉李姑娘。”

      “什么链子?”

      “城门绞盘上的铁链。”钟芝芳接茬,“您没听说这个?”

      俞蝉摇头,在记忆的犄角里搜寻一遍,想起东城门大坪上那一堆长链。

      “那条铁链不是比我腿还粗么?”

      “是啊,”另一名年轻死士道,“李姑娘便是拿那条铁链使劲扫,走哪儿扫哪儿,根本不冲着咱们汶兵。”

      “对!”一个左臂绑着夹板的死士插言,“哪里是冲着谁啊,她从城墙边上一路扫到丙街中心,见谁扫谁,才不管什么兵啊民的呢,连屋子都打烂一大片!要不是咱们拦着,桥也得让她砸咯!”

      松石曲肘后顶,瞪他一眼。

      俞蝉却已想见那混乱情形,口里道:“这是失心疯。”

      “邬大哥也这么说!”那断臂死士便愈发起劲,“我们起先还想叫她停下呢,她跟没听见似的,定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失心疯了。”

      “也没准是让石头砸了脑袋。”又有人道。

      “还有毒烟呢!”

      死士们叽叽嚓嚓,越说越不着边际,却连将头点,好像深信不疑。

      “可曾砸死了人?”俞蝉打断他们。

      “应当没有。”松石赶忙回答,“那链子是贴着地上扫的,或者有人摔倒受伤,但应当不会死人。”说毕他却顿了下,“但人那样多,铁定有一摔倒便被踩死的。”

      那断臂死士也凑近前。“而且后来……”他放低声音,回头张看宣政门里吵闹的人群,才又转向俞、钟二人,“后来有些汶兵要去杀她,靠得近了,自然被打成了重伤。所以他们火气都大着呢,这会儿尽等在这里,要请二王女处死李姑娘。”

      “不是来请求处死俘虏的么?”俞蝉问。

      “都有。”在旁的死士接言,“他们吃了酒,今日又杀了好些人,怕是还没杀够罢。”

      “还有说要处死今日那些暴民的呢。”

      “横竖是要杀人,所以邬大哥还叮嘱咱们莫去招惹。”

      眼见弟兄们自顾自议论,松石搔一搔后颈,两只手忙乱地在身上摸索,不知该往哪儿放。“两位大人,李姑娘不会真教处死罢?”他终于出声,“她可是玄盾阁阁主的女儿呀……”

      俞蝉不以为然:“帝王也有掉了脑袋挂上城墙的,何况一个玄盾阁阁主的女儿。”觉出面前几个年轻人蓦地静下来,她合紧的嘴唇一抿,又再度张开道:“不过既没有打死人,或者便还有转圜余地。只看情势如何了。”

      钟芝芳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几个年轻人没有忽略这暗示,愈显茫然无措。“适才我们商量过了,今日这事若是掰扯不清,不定还要人证呢。”最后还是松石道,“我几个便候在这里,若是用得上,您尽管教人来传。”

      这回钟芝芳轻咳两声。俞蝉想起她在马舍的劝告。

      “不是叮嘱你们莫去招惹么?”她道,“听邬有恒的,早些回去罢。”

      她袖起手,不再看那些年轻脸庞,欠身行个礼,便随钟芝芳跨过门槛。

      酒臭混着汗臊扑面而来。一队守兵经过眼前,摇曳的火把照亮后方人群,俞蝉扫过一眼,发现这帮喧闹的军士皆已卸去兵器。

      门边人丛倒还稀疏,愈往里去,却愈挤得水泄不通。她生得奇矮,自来只在孩童中间走的自在,偏偏军士大多身量高大,集聚此地的又大多不曾打灯,一挤进去便好似闯入又高又暗的石林,为免被数不清的摇晃巨石压扁,她只得举起两条臂膀,感觉袖中杂物从前臂滑到胁下,好像肩上挎着沉甸甸的包袱,势要将自己矮小的身躯拖拽下地。

      “让一让——让一让!”葛若西在头顶叫喊,两扇大手从从容容拨开人群,替她一寸寸开出道来。

      不少人循声回头,却只瞧见钟芝芳身影。

      “唉哟,芝芳姐也来了?”

      “你们营长不是已经在里头了吗?”

      众人笑闹起来,更有一个醉眼朦胧的拉住她:“欸——你怎的又回来了?才先不是刚出去么?”

      “眼睛让毒烟熏坏啦?”钟芝芳抽出手臂,“这不是护送俞大人过来么!”

      那人便饧着眼向下寻看,好容易才对上俞蝉目光。

      “俞大人呀!”他打个酒嗝儿,“见谅,见谅……方才可没瞧见您。”

      四面尽是臭烘烘的人墙,俞蝉脸上没有表情。

      “这么多人,是在做什么?”她明知故问。

      “大家伙儿都闹着要处决俘虏呢,”对方答得粗声大气,“啊,还有您那位同族——她今日可闯大祸啦,您还不晓得罢?”

      “全军都晓得了,俞大人怎会不知呀?”旁边一个醉汉歪近前,竟突然弯下腰,一条沉重粗壮的胳膊压上俞蝉肩头,嘴里酒气混着沫子直喷向她脸侧,“她眼下正关在笼子里呢,您要瞧她,怕是也得爬进去瞧咯!”

      钟芝芳一把推开那醉汉。

      “嘴巴放干净点,”她警告,“吃了酒便不知分寸了?”

      “唉哟,看我这臭嘴!”醉汉梗着脖子叫道,“俞大人等着——我自个儿掌嘴!”

      他撇下嘴角,举起一只手将下颌拍得啪啪响,再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哎哟哟”叫唤。周围男兵大笑。

      双手重又拢入袖里,俞蝉不去擦脸,只默默在官袍底下挺直腰杆。

      “二王女召我去大殿,”她道,“让一让罢。”

      她嗓门不大,前方好些军士却闻言让开,还有几个男兵弓背屈膝,有意将脑袋压到她的高度,而后跨开双脚,螃蟹似的横移。

      又是一阵哄笑。俞蝉不做声,随钟芝芳穿过重重人墙,走向那银辉铺洒的殿阶。

      她记起她最后一个主家。那是一户书香世家,族内书院在当地闻名遐迩,除去同族子弟,还常常接纳外乡慕名而来的求学者,无论出身门第,只看是否好学勤勉。当家之主年迈而德高望重,在朝为官时原也权柄在握,后致仕回乡,便专心打理书院,也因此让俞蝉得到洒扫书院的轻松活计,跟着学生们识字读书。她的能耐很快被那位家主发觉,于是每逢客至,俞蝉总要被传去前厅,或即兴作诗,或临场答题,好让远客赞叹这一家尽是饱学之士,且宅心仁厚、宽以待下,连个洒扫的外族家奴也能读书识字、出口成章。俞蝉瞧不上这种显摆,但想到能换得借阅古籍的机会,她倒也乐得扮演戏班里的猴子,给这些达官显贵长脸取乐。

      然而好景不长,那一家子终究教直系子弟牵累,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直到进入司天台两年,俞蝉还不时听人议论起这耳熟的姓氏,口气却与从前截然相反,只说家主钻营奔竞、党同伐异,甚至苛待目不识丁的贱奴,令他们苦筋拔力之余还要没日没夜背书,只为拿到人前炫耀一番,搏个有教无类的好名声。

      汗水浸湿胸前锦囊,丝绸凉丝丝的触感紧贴肤上。俞蝉拾上殿阶,想起师傅曾经的告诫。“你太依赖算术了,”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东西在命术、卜术和地相里确有助益,却并非无所不能。天象可测,命数却难测——这便是因为人心瞬息万变,一念具三千,不同的选择也导向不同因果。你对地相有知觉天赋,人相之术也切莫懈怠,否则成天只盯着那些算术法则,决计走不长久。”

      可若人心不可测,再多的揣摩又有何益处?俞蝉至今想不明白。操控人心便如一场豪赌,或许有人会乐在其中,但于她而言,天顶的星空却往往美过地上的人头。

      殿门现出阶顶,俞蝉看到荡着宫灯的瓦檐,也看到廊下那只漆黑巨大的铁笼。只消一眼,她便认出那原是军中关猛兽的笼子,此刻箕坐笼底的却是一道灰黑人影。走近细瞧,她才认出那颜色是大片灰尘、黏土和干结的血块。

      李明念乱发披散,面朝长廊尽头摇晃的宫灯,一动不动倚靠着铁栅栏。她穿的还是那件半臂短衫,领口不知被什么磨破,脖颈两侧勒有一道又长又宽的血痕,衣摆和裤管尽教大火燎得破破烂烂,原先及背的长发几乎烧到肩头,鬓角也光秃秃的,耳际乱发间还现出几片鲜红渗液的皮肤。除此之外,她身上最多的还是烧伤,脚背和腿杆遍布灼烧痕迹,一双手臂更是新伤盖旧伤,粉红肿大的皮肉自手背一直蔓延至肘部。

      即便如此,囚禁她的人也不曾放松警惕。俞蝉经过笼侧,只见两副手掌宽的镣铐拴在李明念手腕和踝间,且俱各连接着粗大的铁链,另一端打拴在铁笼四角,又绕近旁铁栅缠绕几圈,显是极力要缩短链长,唯恐给笼内囚犯多一寸活动的余地。

      若是对沧军也如此严阵以待,此刻拴在这里的怕便是沧国国王了。俞蝉肚里嘀咕,轻轻咳嗽一声。从余光里看,李明念没有任何动作,沉默的后背向着她,仿佛无知无觉。

      脚步不由略住,俞蝉捉紧袖中药罐,感觉一只大手覆上后背。

      “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钟芝芳在身后低声道,“先进殿罢,等过会儿人少些,您再来看她。”

      阶下喧闹声催向脚跟。俞蝉思索片刻,终于撇下那铁笼,径直踱入正殿。

      一名女兵即刻来迎,取代钟芝芳的位置,将俞蝉领向底里玉阶。

      宣政殿太大,方位又太过瞩目,然而为方便议事,二王女坚持将住所定在此处,入城数日似也不曾变更。俞蝉还记得头一回入内,这大殿里已教抢得空空荡荡,除去立柱顶部够不着的金漆,几乎只余下一台固定阶顶的玉龙椅,还有龙椅前一张沉重的漆金桌案。如今那桌案已挪回阶上,其下摆设十数张齐整的红木食案,后方留出的过道足有两人宽,紧接一大片稍嫌凌乱的矮脚案几,虽已铺上清一色的桌帷和佳肴,仍能瞧出底下的轮廓各个大小不一,高矮不齐。

      席间人声嘈杂,除去两个辎重团和秦将军带走的两支骑兵团、四支步兵团,其余十个军团的团长尽坐上首,为首是蔺军长和匡、金两位军副,淜国大王子与手下的军长、军副也列席其间。俞蝉从侧旁经过,但见下首席位已坐满大半,来客多是各营营长,也有营副代坐其中,忙不迭向四面敬酒。

      她粗略扫过一眼,包括留空的席位,正是汶军里一半军营的数目。

      通往偏殿的侧门前放置着一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殿顶,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已吸引了不少殿内目光。俞蝉从另一边经过,远远看清外观,便知它是今日截获的轰雷炮。

      殿底玉阶移近眼前。云曦独在阶顶,两旁各守一列披坚执锐的女兵,身下不是龙椅,只于那金灿灿的桌案后方置一张红木交椅,臂搭桌沿端坐其间。她今夜未系襜裙,单一件靛蓝斜襟短衫遮至膝头,左侧衣衩间露出剑柄,发里银饰卸尽,身上仅留一对银杏玉耳坠、一条朝珠和一只银镯,脸上带着笑意与那大王子曲泽昀交谈,左手却扶住案头一摞不高的公文,食指无节律地轻轻击叩。

      “二王女。”俞蝉敛步阶下,恭敬行礼。

      云曦话语一顿,那不安分的食指也落定案前。

      “阿蝉来了。”她笑容依旧,“如何,伤得重不重?怎的不先去医所?”

      “多谢二王女关怀,不过是些小伤,卑职已处置过了。”

      “那便入席罢,先填填肚子。”

      俞蝉俯身唱喏,倒步退下。

      待到入座,她才发现案头不仅摆满军中少见的美酒时蔬,还有半只油汪汪的烤鸡,侧卧雪白的瓷盘当中,仍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喉头里酸水翻滚,俞蝉不及拾筷,又听阶上传来云曦的声音:“烤肉撤下去,俞大人脾胃不和,要吃点清淡的。”

      守在席侧的女兵应下来,忙将烤鸡撤下,不一会儿又送来一份煮得稠稠的米粥。

      俞蝉紧蜷的肚肠终于松一口气。

      无人前来攀谈,她倒乐得顾自吃粥。这席位虽在上首第一排,却也不甚打眼,左手是二王女的表亲金军副,右手坐着池迎澜,后方则是另一位水兵团团长白氏,她两侧也俱是募人,可谓新党环绕,一枪扫出去也只会放倒自己人。只要忽略白氏不时发出的响亮大笑,俞蝉便既能听清云曦与旁人的谈话,又能将十位团长的语声尽收耳中。

      比之议事,眼前场合倒更似纯粹的犒赏宴。下首的营长和营副无甚顾忌,咀嚼声、痛饮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拿碗底叩响食案,催促侍立殿侧的随从添上酒菜;团长们却大多不吃酒,或一递一句地闲谈,或默不作声地用饭,除了正同邻座划拳作赌的白氏,似乎都心事重重、神思不属。而云曦和曲泽昀相谈甚欢,绕来绕去却不过是闲话家常,甚或聊起六王女所谱的新曲,而后虚情假意地相互恭维起来。

      俞蝉从碗沿望出去,端量玉阶顶上那张笑脸。葛若西正守立云曦身边,因而身任营副的章卓羽便坐于下首,混在那群大快朵颐的营长和营副中间。这样的安排定有用意。

      一个传令女兵阔步赶到阶下。

      “二王女,外间又来了两位营长。”

      云曦置下酒碗,面上笑意不改。

      “请进来。”她道。

      两名身着便装的男兵走入殿门。俞蝉回头,认出其中一个是破甲营营副,旁边那生得五大三粗、肤色黝黑的则是章卓徵。他任赤水营营长,也是章卓羽的四哥,年龄仅长她两岁,身量和饭量却足有她五倍,四只手脚硕大如船,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走路姿态却活像一只神气的大鹅。

      经过下首那一片硬凑出来的食案,章卓徵冲妹妹张嘴憨笑,使劲挥一挥手。章卓羽将脸藏到酒碗后面,没有搭理。听闻她兄妹两个原在自家屠肆帮工,父母亡故后却被继承产业的长兄扫地出门,于是为谋生计,兄妹二人一道投了军——起初因军中没有足够大的长靴,章卓徵还险些当场反悔,是妹妹操着一柄杀猪刀威胁要拿他开张,才终于教他安分下来,一步步升到营长的职位。

      眼下他便迈着那双大脚敛步阶下,两扇巨手抱握胸前,中气十足地喊道:

      “二王女!”

      阶顶青年笑眼盈盈:

      “来得这样迟,怕是回到城外大营才听说设宴的消息罢?”

      章卓徵嘿嘿一笑,大手摸一摸肚皮,还未开口,却教一旁的破甲营营副抢了先:“二王女英明。”他曲身道,“我们两营戌时便回了大营,是二王女赏的酒肉到了营里,才听说不当值的营长大多都来了。”

      云曦颔首,打量对方相貌。

      “我记得你是破甲营的营副。”她说,“怎么,你们谢营长没有一道过来?”

      那营副傻张开口,惊讶的模样神似松石。

      “二王女好记性,”他磕磕巴巴道,“我们营长……”

      “老谢那家伙胆子小,说是要留人在大营看着,其实是怕见城里的死人呢,不敢过来!”章卓徵洪亮的话音抢上去,他一巴掌拍上那营副后背,“俺不怕,俺就盼着吃肉!所以一听说消息俺便去叫这小子,屁颠颠儿拍马赶过来啦!”

      云曦大笑。

      “你家可是屠户呀,这么多年了,还不嫌肉腻味?”

      “卖油娘子水梳头,卖肉儿郎啃骨头么。”章卓徵满不在乎,转背又隔着衣衫摸上肚皮,咧嘴笑问:“二王女,还有肉罢?”

      “自然少不了你的!”云曦笑答,“席面早已经备好,便是你两个不来,我也要遣人给你们送去。好啦,快入席罢——坐你小妹旁边去,兄妹俩正好叙叙旧。”

      阶下二人打个躬,喜气洋洋走向下首,与再度从殿门边赶来的女兵擦肩而过。

      不过一盏茶工夫,又有四拨营长陆续入内。

      眼见空出的席位逐渐填满,俞蝉放下空粥碗,看云曦与他们一一攀谈过几句,才笑着将人请入席位。东线军四万五千人,拢共编作十八军团、九十军营,她不但认得每位营长和营副,言谈间还不时提及他们的家人过往,短短几句问候便足以教人欣喜若狂,又或是胃口尽失。

      这却也不足为奇。近些年汶国募兵已有二十万之巨,云曦身为主事,虽未将这二十万份军籍簿尽数过目,却是从营副层层把关,亲自考察遴选、调查底细,不仅择出了四百位营长、四百位营副,连带没有军衔的队长和伍长也数度调整,过后又抽出他们的军籍簿,不止要认人,还要将这近万人的身世烂熟于心。她记性算不得顶好,最初只得死记硬背,累得俞蝉那段时日也夜以继日埋在卷轴里苦熬,见她咬烂无数笔头、染黑满口牙齿,终于连指头上的墨汁也力洗不净,只为在人前表现得游刃有余、成竹于胸。何必呢?俞蝉也在筋疲力尽时问过她。“要紧的是‘人’,”那时还是少年的云曦却道,“拿他们当人,他们才会真正成为我的人。”

      她言出必行。

      眼下瞧着这帮闹哄哄的人,俞蝉不禁又记起满城尸首,还有竹竿上的头颅、铁锅里的死婴。

      在她眼中,他们可也算得上是人?

      身后模糊的谈话声渐渐响亮。

      “……是寻常百姓,真要杀光了,天下人要如何议论我们汶军?”

      这像是长枪手团长潘氏的声音。他是募人,偏生席位紧挨着军户出身的骑兵团长,口角几句本在意料之中。

      “管他们怎么议论!”翟氏腔调更高,他家世代从军,如今自己又统领一整支骑兵团,早已习惯出言霸道,“这些可是反民,天底下哪个地界还有反民不砍头的道理?不杀光了,难道要统统关起来?啊?各个监牢早都人满为患了!何况我们如今哪里腾得出人来看守,不如杀光了干净!”

      “不错,是他们海民自个儿要反,天下人要议论便议论,与咱们何干?”刀盾手团长附和。

      “说得轻巧!现下可是在打仗,若是哪里都传咱们屠城,百姓各个同海民一样造反,于咱们有甚么好处?”

      翟氏听罢冷哼。“好像我们不杀人,人家便不会议论似的!”他讥讽,“你以为海民为啥要反?还不是早在我们入城以前,沧王便到处宣扬我们汶人烧杀抢掠!既然早坏了名声,倒不如坐实下去,也不算白背这口黑锅么!”

      “那可不成,总得顾及后果!”潘氏也不肯相让,“你不怕担下这恶名,我们还怕白赔了性命呢!”

      碗底重重扣上案头,俞蝉与左旁的金军副一道扭头,正见翟氏霍地站起身来,一张大方脸颜色铁青,看上去好像一口锈蚀的青铜鼎器。

      玉阶顶上的青年近乎同时起身。

      “诸位!”她仿佛没有瞧见翟氏,手端酒碗冲阶下高声道,“除去众位团长,今夜不当值的营长俱已到齐——便是营长没来,也大多遣来了营副。人齐了,席面也已上齐,大家吃好喝好,顺道听我先说几句。”

      众目齐聚,下首的吵闹声也不觉平息下来。翟氏挺立原处,想一想,终于重新落座。

      云曦环顾殿内。“今日沧军二度来袭,正逢城中奸细挑起百姓动乱,可谓是火烧眉毛,内外交困。”她嗓音洪亮,“若非众军通力压制住暴民,海上一役不会如此顺利,我汶军也不会轻易击溃文鳐营,截获沧军的撒手锏——轰雷炮。”

      空着的手一摊,她指尖正展向角落里那门漆黑火炮,手中酒碗抬高一寸。

      “所以今夜在座的各位——当然,还有眼下仍在城内城外尽忠职守的,都是功臣。这碗酒,我敬诸位。”

      说罢,云曦仰起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内一阵嘈乱的叫好声,另一位骑兵团长竖起身,他姓苏,是琼妃母家分支的子弟,约莫也是这帮武官中唯一的读书人。“是二王女未雨绸缪,加强了王城防卫,又定下这巧借西风送毒烟的计策,才有今日之功。”他送出手上酒碗,“敬二王女。”

      不等众人应和,俞蝉背后便骤起一道响亮的女声:“敬主帅!”

      于是大殿里同时响起两种敬贺:

      “敬主帅!”

      “敬二王女!”

      俞蝉跟着抿一口酒,借整理袖幅的动作瞧一眼身后:白氏正置下空酒碗,手一抹,便将顺着下巴流上脖颈的酒液一把揩尽。她肩膀很宽,脖颈上方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双结实的长腿不像旁的团长规规矩矩跽坐席上,只舒适地盘起左腿,右腿则曲收身前,膝盖抵住平坦的胸脯,身上单穿一领搓洗得发白的半臂便服,袖口随结实的臂膀摆荡,偶尔现出内里缠裹身躯的大片布条。

      东线军十八位团长,撇开秦将军领走的,便只她白氏和池迎澜两个女人。而比之世家出身的池迎澜,白氏确也更像世人眼中的“募人”。

      她原是湖石山渔民,那地界水匪横行,世居的渔户多有一套看家功夫,所以她也自幼习武,不但甲板上如履平地,还耍得一手好刀、抡得一手精湛的打狗棒。可惜一朝变天,她一家子奔丧路上遇见水匪,夫婿和一双儿女皆教杀尽,自己一头扎进水里才保住性命,后随江流漂入泷水,便在汶王城投了军。起初她是池迎澜手下的兵,征涞一战数度冲锋阵前,杀得最狠、斗得最勇,一路从伍长擢升到队长,再从队长升为营长,等二王女凯旋请功,又被提到水兵团团长的位置,却是带一帮从未打过照面的男兵。听闻那些手下本也不服一个女募人的管教,于是白氏连开数日赌局,与他们比水性、比刀法、比箭术、比气力,甚至在城郊芦苇荡里来了一场水战,却不赌银子,而是发下毒誓,赢家可从输家身上割去任一肢节。于是几场比试下来,白氏输了一只胸乳,败在她手下的男兵则个个儿丢了命根子。传闻她削自己和削旁人一样大方,因着身板不够平整,越性又将另一只胸乳也削去,因为“这玩意儿留在战场上也无甚用处,削了不定还游得更快一些”。

      自那以后,白氏的水兵团变得服服帖帖,军中甚至传言他们尽数教她去了势,所以私下也将这些团员戏称为“阉人水兵”,却从未得到任何澄清。

      俞蝉不知传闻有几分可信,只庆幸内修之人底子好,无论削在何处也不至于伤口溃烂、一命呜呼。但从前陪伴云曦巡营,她也曾亲眼见过白氏鹰爪似的手突然抓住下属那处,众目睽睽,那男兵吓得身体僵直、脸色惨白,白氏却哈哈大笑,隔着衣裳捏他一把,而后突然沉下脸,警告对方休要偷奸耍滑,给那些操练时躲懒的士兵通风报信。俞蝉不记得男兵如何答话,只知后来又逮住不少不守纪律的新兵,得知要被交由白氏处置,当中好些人竟吓湿了裤子。因而俞蝉钦佩她的狠辣与手段,却也一向敬而远之。依她看,与出身狸爪岛的葛若西相比,白氏倒更像个海盗,而非寻常渔民。

      可云曦喜爱她,出席隆重场合也不时将人带在身旁,任她出言不逊、惹人侧目,罚过了,下回又若无其事命她相伴左右。因此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许多话从白氏口中出来,却实则是云曦的想法。那句“敬主帅”想必也不是例外。

      想到这里,俞蝉不禁又望向阶上。

      云曦才饮尽刚刚斟满的酒,掌中酒碗朝一翻,揩嘴的气势与白氏不相上下。殿内再度掀起一片喝彩。

      武官多不好读书,何况军中还有农人出身的府兵和下九流的募人,与他们一道,云曦总会着意表现得更加豪放,出口也大都是浅显易懂的白话。军士们喜欢这一套,往往也因此认定她没有架子,便没轻没重露出许多心声,将把柄也和盘送到她手中。

      “此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知会大家。”等嘈杂收歇,云曦再度开口,“日入时我收到秦将军的捷报,海月郡民乱已平,秦将军正带着部分兵力前往关雎郡平乱,留下冯军长和马军副驻守海月,确保辎重队顺利通过。如今辎重队已从海月开拔,不出半月,粮草便会抵达沧王城。”

      最后一句话仿佛点燃引信,下方立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有的营副甚或拿筷子敲起酒碗,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要不是碍于团长静坐上首,他们或许还会冲上阶前献舞。

      俞蝉不做声,见阶顶青年移转目光,显是在观察每一张欣喜若狂的脸。

      占城整整九日,比起沧军骚扰海岸,军士们更忧心的无疑便是粮草。看城中情势,若是再拖久些,即便平民不反,这些饥饿、焦躁的战士也会千方百计惹出事端,大肆屠杀一番,再光明正大闯进一幢幢民房,将百姓的存粮搜刮干净。

      “想必大家都知道,沧军弃城而走,又在城中留下奸细挑唆百姓造反,无非是一个‘拖’字诀,想将我汶军困在王城,白白消耗下去。”她听见云曦续道,“如今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城内奸细落网,反民也已入狱。凭它沧军如何骚扰海岸和城郊,咱们固守城中,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又一阵杂声应和,碗筷碰撞的响声愈发欢快。云曦却放下酒碗,脸上笑容不知何时已褪尽。

      “但是,我还有许多头痛的事。”她话锋一转。

      殿内逐渐安静,躁动的碗筷终于停止碰撞。云曦慢慢走下玉阶,手中捏有一份五寸见方的厚厚信件,从封套样式来看,似乎是军中急递。

      “眼下沧军大部仍岱舆岛,他们失了文鳐营,却还有冉遗营、何罗营、飞鱼营……而除去沧国,淠、泧、泟、淟、洛、沢六国仍稳据南方,他们也是我汶军的敌人,也需要我们逐一征服。”她不紧不慢道,“我们占了沧王城,却不能永远留在沧王城,所以将来仍需与沧军正面决战,也还要留下足够的兵力和气力,对付盘踞南方的敌人。”

      她停步在上首后方的过道间。

      “郭营副。”她忽而道,“听闻今日暴乱时,南城门走脱了一批平民,日入前已沿东江乘船南渡,逃往水湄郡方向?”

      被点名的营副慌立起身,两腿还因酒醉摇晃,脸色却惨白一片。他的上峰潘氏也从上首站起来,抢在下属之前向着云曦抱拳躬身。

      “二王女恕罪,是我等失职,未能看守好城门。”他出声道,“目下花营长已亲率半个营的弟兄,乘快船前往水湄郡追捕。临行前他立下军令状,想必定会将走脱的反民一个不落带回来。”

      适才与他争执的翟氏冷冷一哼,云曦却神色不变。

      “纵使追上,那些百姓大约也已向江畔人家求援,甚或遁入附近村落。”她说。

      砰一声重响,章卓徵腾地站起来,对侧旁章卓羽投去的眼色浑然不察。“二王女不必为此忧心!”他满面红晕,手中酒碗已随摆晃的身躯洒空大半,“沧王城南面也不过是些小乡郡,待俺吃过这碗酒,便带着营里的弟兄一道前去支援老花!不过一群捕鱼的村货,咱们两个营一块儿,难道还收拾不成么!”

      云曦看向他,似乎微微一笑。

      “章营长好胆魄。”她道,“不过……这不止是逃民的事。”

      章卓徵饧着迷茫的眼睛:“那还能有甚么事?”

      章卓羽伸出一只手,硬扯他坐下。

      “二位也请坐罢。”云曦吩咐两道干立席间的人影。

      等到潘氏和郭营副重新落座,她才转看两旁,举起手中那封信件。

      “这是昨日收到的急递,统共两份,分别呈自柴军长和崔军副。这两日沧军突然来袭,城中事多,我便不曾拿出来与大家商议,只令人誊抄了副本,大家先看看罢。”

      守立阶前的随从应声而动,从那漆金桌案上取下一打文书,分别呈送给上首每一个席位。俞蝉很快拿到自己那一份副本,转身时瞥见曲泽昀神色古怪,手上接过文书,身子却仍侧转向后,双眼直勾勾盯住云曦手里的大信封,不知正寻思什么。

      那独立过道中央的青年却仿佛不察,只从信封里又抽出两份小的,转向下首懵然相顾的武将。

      “今夜原只预备召集团长议事,所以没有为营长们抄录副本。我便简单与大家说说急递内容。”她举起其中一只信封,“首先是来自柴军长的呈报。日前西线军攻入泧国,因泧王不接受议和,已围守王城近整月时间。后泧国西部民兵起义,三王子令柴军长率一半兵力前去平乱,十日之内便扫清三个乡郡,夺回战死军士的尸首,并从造反的乡郡抄没粮米万石。”

      冰冷的字音敲击耳膜,俞蝉从最后一纸副本间抬起头,先前的怀疑已有了答案。她环看大殿,一时间好像被四周炽盛的烛光刺痛,不由眯缝起眼睛。

      云曦将余下那封信高举在手。

      “另一份,是来自崔军副的呈报。因西线军大部长期围守泧王城,崔军副奉命回后方护送辎重粮草,沿途正逢柴军长率军平乱,亲见我们西线军屠戮三个乡郡,肆意□□民妇、毁坏田庄、搜刮船只、劫掠百姓私产,反抗者皆遭殴打,男丁无论是否持有农具或兵器,尽遭捕捉屠杀。为防走漏消息,我汶军坑杀数万百姓,烧光乡郡民房,又将焚烧后尸骨尽数弃置涌泉支流,以致下游乡郡的渔民接连数日打捞出人体骨殖,泥沙淤积处更是白骨成堆。”她抽出封套里那沓对折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墨迹透出纸背,“这里不止有呈报,还附上了三份证词,分别来自下游横水郡乡民、楼台郡生还的乡民,以及柴军副手下一名军士。”

      殿内一派死寂,不少面孔半张着嘴,酒后呆滞的表情像是不解其意。

      “崔军副力请惩戒逞凶行恶的军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柴军长却爱惜部下,辩称咱们留守三郡的同袍惨遭民兵屠杀,尸首悬挂菜市曝晒半月,这才激起军愤,导致军士们大肆杀戮,所以理应宽大处理。双方各执一词,三王子不敢自行裁决,便送来这份急递与我,请求定夺。”

      云曦垂下手,狐狸眼平静地审视那些酔脸,厚重的信纸轻轻拍入掌心。

      “正好,今日大家来得齐,我也想听一听众位的看法。”她说。

      放下手中文书,俞蝉长出一口气,哪怕合上眼皮,那三份口供里的描述也仍旧盘旋脑海。殿内烤肉的气味飘浮不散,她又记起残墙边垂挂的焦尸,想到尸首嘴里融化的金牙,不由一阵恶心。

      下首拥挤的席位万马齐喑。

      副本太厚,拿到手的武将们大多还在一张张翻看,纸响窸窸窣窣,好像细沙摩擦着脑弦,让俞蝉回忆起脑袋被按进冰冷海水的感觉。好一会儿过去,池迎澜才头一个搁下文书。“骇人听闻。”她冷淡的话音打破沉寂,“西线军多为军户出身的精兵,军纪涣散到如此地步,说出去都给我汶军丢人。”

      白氏冷笑一声,将那一打轻薄的纸张随手甩开。

      “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她口气嘲讽,“这几日城中情状,不也无甚分别么。”

      “可不是,”坐在她右手的潘氏道,“秦将军带走的多是骑兵,想必屠郡的也尽是军户,同咱们这儿也是半斤八两吗。”

      “二位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军户出身的水兵团长道,“就事论事便了,扯军户作甚?”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白氏毫不在意对方不快的语气,“若非你们军户放纵手下,今日这些平民也不会造反。”

      “放纵手下的可不止军户。大半个王城尽归步兵管呢,今日这情形难道就没有募人的功劳?”刀盾手团长反唇相讥,又从眼角睨向潘氏,“听守卫说,你们夜里可忙活得很哪。”

      潘氏抿紧嘴唇。才先他们已口角一番,心中不快显然还未消散,这会儿自然不甘下风。“咱们团里是有些小偷小摸,但那也不是明抢,算不得甚么暴行。”他铁起脸道,“何况募人缺钱,你们军户缺什么?”

      “哼,不是明抢?”翟氏终于发话,浑厚的喉音响彻大殿,“现下城里四两银子才买得一石白米,你们倒好,冲去人家农户拿了七八石,还只给五两银子买!这不叫明抢,叫什么?”

      “就是,缺钱也不能这样欺负老百姓呀,又不是他们要打仗,抢他们的吃食跟强盗有甚么分别。”一个府兵团长咕哝,“咱们府兵还尽是农户呢,哪个家底就厚了?那不也没抢人家的么。”

      旁边的弩手团长丁氏肘搡他一把。他也是府兵出身,却一贯行事谨慎,这样的场合往往不会轻易发言。

      潘氏却瞪向他俩。“四两银子一石米,亏你也说得出口!”他驳斥,“那是他们农户囤积居奇,想趁着大乱发财呢!”

      “谁不是想乘乱发财?”刀盾手团长即刻回嘴,“寻常丰年粮价也不过一两一石,你们五两银子买八石粮,又是想发甚么财?”

      “人命财!”翟氏气汹汹道。

      白氏将酒碗一扣。

      “怎么,如今杀人的也敢喊冤,非得来个清清白白、一尘不染的,才有资格说道说道?我寻思坐公堂的官爷也没几个这样干净罢?”

      四面投去好些不满的目光,她却不给他们抢白的机会,转而又笑道:“好哇,既如此,我和池团长手下可无人烧杀抢掠,算得上清白么?”一条胳膊搭上右膝,她挑衅的眼光移向翟氏,“莫忘了,头一日收缴铁器,便是你们军户没轻没重,杀了人不说,还要当街□□姑娘。要不是池团长出面干涉,城里立时便要闹起来。”

      “不错,好歹我们是做买卖,还不曾杀人□□。”潘氏立马接言,又睖视方才那嘀嘀咕咕的府兵团长,“哪里比得上你们,还好意思自称农户呢,这几日糟蹋了多少农户家的姑娘,你们数得过来么?”

      “你——”

      “杀人的便更不必说,”白氏打断道,略显沙哑的嗓音有意扬高,“晚归的抓,送饭的也抓,连个穿肚兜的小儿也要抓回来,杀了人家娭毑,还要扣下人家的蹴鞠踩个稀烂,说是疑心里头藏信!这几日你们往营里抓了多少人?白费人力审讯不说,还让城里传说咱们军营便是魔窟,抓来的不是竖进横出便是疯疯癫癫,东角门外头一天到晚哭丧,嚎得觉也没法睡!”

      “审讯的也罢了,好歹寻了个由头吗,可街上看守的也胡乱杀人!吵个嘴要杀,占便宜碰上不从的也要杀,强盗都没这么横!”潘氏跟着一唱一和,“你们自个儿说说,单只今天便杀了多少人?”

      四个军户团长涨红了脸,翟氏更是一巴掌拊上食案。

      “今日那些可尽是暴民!不杀,难道还跪下求饶不成!”

      “纵是跪下求饶,他们也照样要杀咱们!”刀盾手团长也叫道,“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什么时候还得对敌人手下留情了!”

      “哼,好啊,个个儿是内修的精兵,逢人便自夸名教积习、家学渊源,结果对上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竟也沦落到为求自保,非杀不可了?”白氏只当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还说什么战场呢,怎么,古往今来哪一个君王曾令女人家拿着桌椅板凳上战场?”

      不等对方回应,她又俯身凑近前:

      “还是说……你们这些自幼习武的男儿,对上些不通武功的女人,竟连尖木头也怕起来?”

      翟氏忍无可忍地跳起身。

      “村妇!你莫要得寸进尺!”

      那军户出身的水兵团长正夹在二人中间,这时也蓦地拍案而起。

      “好了!”他喝断,“说的是西线之事,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那是因为再糊涂的人也知道,这两件事实则是一回事。”池迎澜冷不防开腔,却照旧头也不回,端端正正跽坐自己的食案前,“前有西线军屠郡,今有我们东线军血洗沧王城。现下沧军还未打败,城里的百姓也还活着大半——将来要如何定规矩,不得一并议么?”

      “欸——莫说将来,眼下的事也还得一并议呢。”白氏一拍案头,扭身拿嘲弄的眼神看看周围,“西线军屠郡这事儿,如何处置?今日屠城之事,又如何处置?还有那些关在牢里的反民——是杀是放,才先吵了半天,这会儿怎的都忘个一干二净了?”

      下首浮起一片模糊的议论声,营长们大半醒了酒,俱各交头接耳,坐立不安。

      俞蝉麻木地坐在食案前,感觉方才那些尖锐话音还在脑内打转。

      城中那些事,他们都知道。她想。也对,收尽了铁器、扣押了男丁,满城妇孺便是一块鲜美肥肉,好些军士纵使有贼心没贼胆,瞧见旁人渔利,也难免要眼馋埋怨。这些团长成天与下级打交道,又怎可能全然不知?

      “依我看,倒不必急于将这几件事相提并论。”她听见沉默已久的苏团长开口,“西线军大肆杀戮或有军纪涣散之嫌,但我们汶国与沧国却是旧怨在前,又有今日百姓造反在后,军士们心存怨恨本在情理之中,斩杀反民以自卫也是理所应当,二者怕是不可混为一谈。”

      白氏的冷笑响在身后。“这我可听不明白了。照苏团长的说法,泧国三郡民兵杀我汶兵在先,这是前仇;民兵对抗平乱军反遭屠杀,又是理所应当。如此说来,不是一码事么?”白氏摊开两条臂膀,摆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态,“怎么,难道仇怨也跟酿酒似的,三十年前的旧仇还比新仇更香更浓一些?”

      章卓徵再次从席位上窜起来,一只巨手还倒抓着酒壶。“团长说的不错,俺看两件事便无甚分别!”他嚷嚷道,“海民原是岱舆岛野人,那泧人更是西南山地的蛮子——于咱们而言,不尽是外来人么!杀哪个还不都是一样的!”

      “你胡咧咧什么呢!”他左近一名营长大骂,“海民从岱舆岛迁上大陆已是千把年前的事,泧人的来历更是无从考证,跟打哪儿来的有啥干系!”

      章卓徵摇摇晃晃转过身,抓酒壶的手冲那人不耐烦地一甩。“还用得着考证!看他们那凶残的做派——哪里会是咱们东岁人!”他嘴里喷出沫子,又拿空酒壶拍拍肚皮,“俺卖肉……那也是做老实生意,可不来虚的那一套!不像有的人,心里明明这样想,嘴上还不肯认!真正杀起人来咯,那可是比宰猪还狠!”

      “你两个都给我闭嘴!”上首的刀盾手团长喝道,“越扯越不着边了!团长们议事,你们插什么嘴?”

      底下嗡嗡声暂息,章卓徵气哼哼坐下去,喉咙里连滚几个响亮的酒嗝。

      翟氏却照旧杵在席间,挺身转向云曦。“既是二王女问咱们的想法,我也不藏着掖着!”他声震殿顶,“方才我便同几位团长表过态,眼下哪怕添了泧国的事儿,我也还是这个说法——纵使有奸细挑拨,那也是他们平民要造反,可不是我们强他的!天底下从没有不杀反民的道理,无论今日这城中死了多少人,那都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赖不着咱们!”

      话音甫落,下首半数席位间尽响起应和声。

      “对,赖不着咱们!”

      “是他们自找的!”

      “自作孽,不可活——”

      翟氏让那些乱糟糟的呼喊吹胀了胸膛,不等杂声归寂,又紧接着说道:

      “至于白团长和潘团长说的杀奸拿人,那也是为防贼人作祟,无可厚非!今日抓到沧军安插在平民里的奸细,不正说明提防得不错么?要不是咱们强横些,惹得那些个平民心有忌惮,不定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又是一阵激烈的呼应。云曦伫立过道当中,耳听两侧涌起的声浪,脸上不现喜怒。

      白氏突然大笑,一连串放肆的喉响盖过下首杂乱的喊叫。

      “哎呀,说得倒好像今日这俩奸细是你们捉到的!真当那些死士已教你们骑兵杀尽啦?”她揶揄道,“翟团长一个大男人,抢人家死士功劳也罢了,行事却何必遮遮掩掩,还寻那么些七七八八的理由当幌子。你们跟海民早有世仇,如今困在这城里抓不着沧兵,便只好变着法儿拿平民出气——这样简单的话,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翟氏那粗壮的脖子登时青筋暴突。

      “村妇之言!”他喝骂,“你手底下两千五百个水兵,攻城那日折了大半,今日在反民手里又折了不少——这才过了多久,难道你尽忘了?怎么,你一个寡妇死光了屋里人,便也盼着手底下的弟兄白白送命,一家子小的爹死娘嫁,老的也无人送终么!”

      白氏收敛笑意,也从席上立起身,冷冷回视他。

      “攻城那日我人便在船上,亲眼看着弟兄们被那轰雷炮炸死,也亲眼瞧见自己的船尸骨无存。这些还轮不到你来提醒。”她说,“是,这些个平民今日确也伤了我一些弟兄,但当着众位营长的面,我也不怕说个清楚。”

      她侧过身,面朝下首。

      “弟兄们尽是募人,甭管从前做的什么营生,那都是平民出身,甚或是东躲西藏的黑户。至于我么,一个打渔寡妇,我可从不遮掩,在座的想必也无人不知。咱们这样讨日子的人,无论从前活在哪个地界,都晓得什么叫‘匪来如梳,兵来如篦’;长这么大个儿,咱们也没少在兵匪那儿吃苦头——且若不是跟我一样长在湖石山,你们被军爷刮去的油膏,怕是比被水匪刮的还要多。”

      俞蝉发现有好几位营长坐直身子,炯炯发亮的眼光集中过来。而白氏浑不在意,只兀自拿她那粗狂洪亮的嗓音继续:

      “我这村妇再粗鄙,既过过百姓那担惊受怕的日子,倒也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痛恨那些恃强凌弱还得意洋洋的草包。所以冤有头债有主,沧王城这事儿是谁挑唆的,谁便血债血偿。”

      她膝盖一提,踢起脚边一根细长的竹竿,一把抓握在手,轻轻一拄,身前食案便喀啦一声裂开。“我要的是沧兵脑袋,是沧王那两颗干瘪的卵蛋。”白氏朗声道,“谁要以为几个黄口小儿的头颅替得了这些,那便随他去砍!毕竟这样的软蛋,莫说沧王那.话.儿,怕是自己的也早教人摘了,只等着披上袍子去当中镇人的巫医罢!”

      粗俗的字眼让不少人蹙紧眉头,下首那些聚精会神的脸却眼光如沸。章卓徵的脸一路红到脖根,当先拊案而起。

      “话糙理不糙!”他张开两条臂膀大叫,“俺也是白团长这个意思!”

      白氏手下的营长纷纷起身。

      “我也是!”

      “俺也一样——”

      “我们都听白团长的!”

      视线扫过那一双双激奋的眼睛,俞蝉突然明白过来,白氏能驯服这群下属,凭借的绝不仅是手段残暴。

      身侧食案轻响,池迎澜也起身转向众人,脸上神色端肃如常。“我不在乎什么旧仇新怨,但无论如何,在军队,纪律便是铁律,也是保住军士性命的唯一法门。今日文鳐营惨败便是最好的例子。”她目光转向翟氏,“听方才翟团长所言,军士烧杀掳掠并非军纪涣散,而是翟团长有意放纵——这很好,起码胜过当团长的管不住手下。不然在城里已是这德性,上了前线便更要乱套,莫说轰雷炮,纵使对上步兵的弓箭,刀盾手只怕也是盾都拿不住,只顾着四散奔逃,将背后弟兄送给敌方流矢。”

      她冷肃的目光扫视上首,“只不知旁的团是否也是如此。”

      府兵团长里那谨慎的丁氏这时竟站起来。“池团长所言甚是。”他朝云曦的方向拱手俯身,“卑职有罪,虽担着团长之职,手底下却尽是五年一换的府兵,所以为着维系弟兄之间的感情,难免要纵容一些。今后卑职定好好管束,绝不再犯。”

      余下两个府兵团长正看他眼色行事,见状也连忙起身请罪。

      “卑职也一样,请二王女恕罪。”

      “二王女恕罪。”

      云曦不答,只打个手势令他们落座。

      “蔺军长,匡军副,金军副。”她左手扶上剑柄,“你们三位以为呢?”

      军长蔺长源迟疑片刻。他侧转着身子盘坐席间,手里端一只半空的酒碗,从云曦踱下玉阶开始却滴酒未进。他搁下碗,起身拱手胸前。

      “纪律是第一铁律,这固然不错。但卑职想……如若纪律不得人心,怕也是不好执行。”蔺长源斟词酌句,“抛开明面上那些理由不谈,西线军与泧人的新仇也好,咱们与海民的旧怨也罢——归根结底,也是军士们不愿辛苦拼杀一场,到头来却落个战死沙场也无人惦记、无人复仇的下场而已。我们既是上峰,也是共同杀敌的袍泽弟兄,多少应该体谅下情才是。”

      匡军副也竖起来,隔着几排席位向云曦打个躬。“蔺军长说的是。”他开言,“卑职笨嘴拙舌,想的与蔺军长一般,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但依卑职愚见……打仗吗,要想赢,指挥、纪律和英勇的军士,那是一样也缺不得。若不教弟兄们心服口服,只怕要影响士气。”

      一旁的金军副却出声道:“蔺军长和匡军副此言不妥。”

      他扶膝起身,因坐席位于上首第一排,也跟着转过身去,环看底下人群。“照卑职看,咱们是东岁人,千把年前起便走南闯北经商,繁盛至今,靠的无非是‘和为贵’三个字,惯于化干戈为玉帛,而不是硬碰硬,闹个玉石俱焚的下场。若偏要学那些边地蛮子的作风,为着点小财小利四处劫掠,还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将来不也要变成那些成天随心所欲,一副强盗做派的小部落么?”他正色,“再者说,咱们打仗那可是一贯要论功行赏的。便是当真战死沙场,屋里头还能得三年全饷和终身月俸,怎么就说得像是弟兄们不报仇,便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呢?”

      这却不像他的话。俞蝉从眼梢瞧他一眼。论辈分,金执吉是云曦的表兄,足足长她二十岁,多年浸淫军中,也始终表现平庸。征涞之战起他依金家嘱咐辅佐云曦,此后竟偶尔口齿伶俐起来,谈吐与从前判若两人,仿佛多长了一条舌头,却显然不是自己的舌头。

      果然,蔺长源也瞧出这一点,脸上写满不情愿,嘴里却让步道:“金军副所言也不无道理。”

      云曦神色不变,食指轻敲剑柄。

      “汶淜两国现已结盟,立场须得一致。”她从过道间转看曲泽昀,“大王子是淜军统帅,对此事有何看法?”

      俞蝉随众人回转脸庞。淜国大王子有那么一会儿不曾答腔,只眼角微微抽动,手中仍紧捏那份急递的副本。

      “汶军之事,我淜国不便插手。”他平静道,“二王女自行决断,我淜军遵从便是。”

      白氏哼笑。“眼下大家同坐一船,在座的便尽是自己人,大王子又何必藏着话不说呢。”她那沙哑的嗓音再度扬高,“我看这几日在城中,淜国军士可是规矩得很哪——莫说烧杀抢掠,便是一个鬼鬼祟祟、小偷小摸的淜兵也瞧不见,各个踩着点儿换班,只怕同那海民正面碰上,见着咱们的人更似老鼠见了猫,掉头就走。看这架势,纵使今日我们说错了,那些屠郡的西线军不能罚也不该罚,想必大王子也不会因此放纵手下,令他们也散进城里洗劫一番罢?”

      这回曲泽昀脸上的筋肉只短暂抽搐一下。

      “淜沧两国原是友邦,往前从未结仇。如今纵然立场不同,自然也没有劫掠平民的道理。”他终于说,“海民凶悍,却也不尽是蛮不讲理之徒。何况大家同出一族,待汶国一统人界,也势必要治理此地。既如此,除非将士们有杀尽数十万百姓的决心,否则与其结仇,不若争取拥戴,也便于将来接管沧国,平定民心。”

      “大王子说的在理。”淜国军长附和得惜字如金。

      云曦颔首,转向下首。

      “众位营长和营副也在,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营长们面面相觑,章卓徵好似又要站起来,却教章卓羽一拽,一屁股跌回去。

      “那么,便容我说一说。”

      云曦转个身,沿过道走向另一头,又缓步回向正殿底里的玉阶。

      “请众位营长入内以前,殿外吵着要严惩反民、处决俘虏,我听见了。才先各位军长、团长各抒己见,虽莫衷一是,却自有道理,我也听得明白。”她声色从容有力,“不错,今日召众团长议事,又将走脱反民与西线军屠郡一事一并提起,确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无论今日的沧王城与泧国三郡有何分别,西线军和咱们东线军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要紧的不是我汶军占不占理,而是东南百姓如何看待我汶军。”

      拾上玉阶顶端,云曦从案头摸起一份折子。

      “方才白团长说,桌椅板凳杀不了人。我不这么以为。”她举起手中之物,“一个时辰以前,各团便送上了今日的折伤簿。我想问问众位营长,你们可知除去与沧军对战的水兵,这一天之内城里统共折了多少军士?”

      底下脸膛茫然对望,没有一人答得上来。

      “撇开负伤和不见尸首的,共计七百三十四人,是今日水兵折损的百倍之数。”云曦揭晓答案,“这七百三十四位军士,各个装备齐全、内外兼修,却不是死在沧兵刀口之下,也不是死在沧军的炮口之下——他们多是被城中老幼妇孺的桌椅板凳所杀。可见俗语说的不错,‘人急造反,狗急跳墙’,纵使被没收了铁器,这些不曾习武的平民发起狂来,哪怕不是利刃,也能化作钝刀。”

      她将那折伤簿掷回案头。

      “沧国国境纵向伸展,北及太渊河,南邻沢国边郡;而泧国西临丘墟水,东接内海‘涌泉’,是扼住南下‘咽喉’的东西走势。因此我汶国东西两军南进,势必要跨越这两国大半国境,面对数十乡郡的军民。而再往南,还有六国的数百乡郡。”云曦俯视阶下,“我请诸位想一想,若是我军大肆屠戮的消息传遍东南,这样的反民会有多少?一旦反民增至百倍、千倍、万倍,我军的折损又会是多少?”

      殿内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睛凝视着阶顶。

      “南线三军六万七千五百人,其中我麾下的东线军共四万五千人。与东南各国可供调派的兵力相比,这人数固然不少;但与东南万万百姓相比,却又少得可怜。”云曦重又步下玉阶,话音与脚步一般稳健,“我许诺你们军功,是为让你们奋勇杀敌,而不是白白送命。我要的是打得胜、打得快,是你们早早归家,带着荣誉和赏赐与一家老小团聚,而不是要军户再送一口壮丁、农户再少一个膂力,或者户部再省一份募人的军饷。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歇住声,脚步止在阶底,身形虽远远称不上高大,却笔直地稳立人群前方。

      “所以我也想问一问各位,你们要的是什么?”她的目光滑过面前每一张脸孔,“是图眼下之快,为将来多添成百上千万敌人,还是领着军赏、带着武阶,囫囵个儿回到家人身边?”

      一阵窒息的沉默。

      下首席位间竖起一条人影。

      “我们想囫囵个儿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不清的人影跳立起来,举高手臂呼喊。

      “囫囵个儿回去!”

      “回到汶国,跟家里人团聚!”

      “团聚——团聚!”

      震天的呼声回荡大殿,玉阶两旁的护卫也各个涨红了脸,举高长枪加入。

      俞蝉能看见云曦脸上浮现的微笑。

      她话里没有一句对屠杀的评判,更不曾提及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因为任谁都知道,无论杀过多少人、剥夺过多少回家的机会,也无论心怀仇恨或愧歉,在这异国他乡战斗时,这些军士最惦记的依然不过是活着归家。

      践踏旁人容易,等轮到自己,便连最卑微的愿望也尤嫌奢侈。俞蝉端起酒碗,拿苦酒冲淡满口酸涩,再统统咽进肚里。

      “好。”阶前传来云曦嘹亮的话音,“既然大家尽是一条心,今夜便定个规矩。在座无论军长、团长还是营长,今后务必要管束手下,谨记军律——占城以后,军士须得二人同行,不得杀害平民、不得劫掠百姓、不得□□妇女幼童,也不得烧毁房屋神庙。如有违背,杀人者偿命,劫掠者断臂,□□者割腿,纵火者斩首,包庇者同罪,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陡然冷峻,她慢慢扫视下方脸孔,面上毫无表情。

      “可听明白了?”她问。

      眼见大势已去,蔺长源领着两名军副和一众团长起立。

      “明白!”他们齐声应道。

      下首还呆坐席上的低级武官也忙乱起身。

      “谨遵钧命,一定严加管束!”

      应答声在四壁间撞出几重回响。

      云曦静候那回声止息,而后徐步进前,拾起俞蝉案头的副本。

      “西线军屠郡与今日屠城一事,虽有违军律,却也是为镇压顽抗的民兵,可以不予追究。但事后他们纵火灭口、滥杀无辜,有这几份口供为证,确是无可置辩,罪不能恕。”她不看俞蝉的眼睛,只从中拣出三份供词,举高示意周围,“日出前我便会回信西线,令柴军长戴罪任职,同时处决带头犯事的营长,严惩监督不力的团长,正风肃纪,教西线军引以为戒。”

      折起那几张力透纸背的口供,云曦将它们攥入掌心。

      “至于今日城中的反民,等审问之后,我会亲自择出十名首犯处决,并将沧军奸细的阴谋公之于众,好威慑余下百姓,让他们不再轻举妄动。而俘虏……”她看一眼底下引颈侧耳的营长,“虽说降者不杀,但文鳐营是如何对待任营副,大家有目共睹。审讯一毕,他们尽交由翟团长和苏团长处置。”

      翟氏绷紧的脸好似岩石,闻言只挺起胸膛俯首。

      “多谢二王女!”

      他身旁的苏氏跟着拱手,俯低的脸上却更多是若有所思。

      “还有那李明念呢!”下首遽然响起一声质问,是个步兵营长拨开人丛,胡乱前跨的双脚险些让食案绊倒。他扑栽上过道,勉力站稳双腿,醉眼望向阶底的云曦道:“旁的不说,她打伤那么多弟兄,总该有个处置!”

      “放肆!”潘氏立时喝道,“你这是质问主帅?!”

      人群晃动一下,魏升竟也走出来,拱手那醉汉身畔。

      “二王女恕罪,袁营长是吃多了酒,一时忘了规矩礼数。”他恭敬地开言,“但不仅袁营长,我们好些弟兄确也想为此事讨个说法。”

      “不错!”又一个营长挤出人墙,丝毫不惧潘氏的眼刀,“反民只处决带头的,我们接受;往后不得抢杀平民,我们也遵守。可李明念今日伤了那么多弟兄,分明是生了二心,通敌作乱!必须得严惩!”

      “胡说八道!”阶边赫然拔起一道怒叱,是葛若西忍不住出声,原本挺立不动的身躯也抢前一步,“李姑娘从西南过来,莫说海民,便是与咱们汶人也不甚相熟,哪来什么二心?”

      俞蝉瞥向面前的云曦。她长立原地,既不阻拦,也不表态,平静的脸不露半分情绪,那只搭剑的手却按捺不住,食指无声敲击着剑柄。

      “葛营长也知道她是西南来的,既然与我们不是同族,又凭什么替我们卖命?”魏升的声音隔着半个正殿传过来,“再者说,李明念还是玄盾阁的人。众人皆知玄盾阁既做贞国的买卖,又跟咱们汶国做生意——结果这阁主倒好,把个女儿不清不楚留在咱们汶国,也不签影卫的死契,还着意安排在二王女身边,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放屁!”葛若西已顾不上礼节,“这大半年来李姑娘一直护卫二王女,她真要有什么歹意,一早便可下手!哪里还轮得着你们来泼脏水!”

      “那她今日所作所为又怎么说!”那醉酒营长叫喊,“这可不是她头一回闹事,上回在淜国便伤了咱们好些个骑兵弟兄,今日不仅男兵,连你们女兵她也照打不误,还有什么可辩的!”

      “说的好!”又有人道,“打海民有折伤也罢了,让自己人打伤,这算得上什么事儿?!”

      “哪怕不是通敌,她李明念也定是可怜那些海民,帮着他们对付咱们!”

      “干出这种歪屁股的事儿,哪里还算得上自己人?我看她就是奸细!”

      “对,就是奸细!”

      愤怒的叫嚷一时充塞大殿,刺得俞蝉耳里嗡响一片:这是在屠城一事上吃了亏,打定主意要拿李明念撒气。

      葛若西站在云曦身后,阔方脸上那双炯烁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李姑娘今日连平民一道打伤,怎么可能是要帮着他们?”她出其不意道,“必定是让滩地上的炮火震伤了脑袋,才有此无心之举!”

      俞蝉一愣。谁给她出的主意?她瞟过不动声色的云曦,又回望人丛里不发一言的章卓羽。

      一个骑兵营长大手一挥,对着金漆剥落的墙壁指住医所方向,口里叫道:“无心之举?这话怎的不同医所里那些弟兄说去!我手底下几十个人要叫住她,结果尽教她打成了重伤——那会儿葛营长可是还在海上!难道你比他们还看得清楚?”

      “我已经问过那些抓她的死士!”葛若西难得对答如流,“那会儿谁叫李姑娘她都不听,分明是震伤了脑袋!你若不信,便传他们上来作证!”

      “我看倒没这个必要。”魏升却紧接着开口,“死士跟李明念一样尽是南荧人,不帮她开脱,难不成还帮咱们说话么?况且纵使这话真的,谁又知道她是不是为着掩人耳目,才故意打伤平民?若她真有这样的心计,将来不定还要坏什么事呢。”

      轻飘飘几句话,登时让他身后一众武将沸腾起来。

      “这样的人留在二王女身边,我们怎么放心!”

      “莫说留在主帅身边了,便是留她在军营里,哪个还睡得安稳?”

      “上回是几个人,这回是几十个人,下回她不定还要伤多少人呢!到时候连团长跟军长都伤了,那还得了哇!”

      “要严惩——严惩!”

      “干脆砍了脑袋,一了百了!”

      乱糟糟的叫唤愈演愈烈,上首几个团长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砰,铁风营营长一拳砸上食案。“好了!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像什么话!”她怒喝,也不顾四周尽是平级的武将,斜起眼便一一睖视过去,“还什么砍了得了,越说越不着边。也不拿你们脖子上那颗东西想一想,加上今日受伤的军士,我们是派了多少死士才拿住她?那样好的功夫,若真想帮着海民,早不知要弄死我们多少人手!”

      “说道褃节上了,”另一位女营长赶忙接言,“李姑娘的身手,今日大家也算有所见识。若她真有什么异心,大可杀了人便跑,哪里还会傻傻等着死士去抓呢?我看还是葛营长说的对,定是李姑娘让炮火震伤了脑子,失心疯发作,才对旁人大打出手。当务之急是请个医士好好看看才是。”

      “对,先请个医士看看。”又有水兵营的帮腔,“攻城那日咱们中了沧军埋伏,李姑娘不仅冒死跳海送信,还下水救了好些人呢。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奸细么。”

      “不错——奸细救人,这不合情理吗!”

      “有什么不合情理的?”那发怒的骑兵营长瞪回去,“为着遮掩,她连平民也一道打——难道还舍不得救几个人了!”

      “蠢娘儿们,还上赶着给奸细找借口哪!”

      双方争执起来,那醉酒的营长歪着身走出过道。

      “疯没疯,一审便知!”他顾自朝殿门跌去,“人不就关在外头么?我现下便去问她!”

      起先少有人留意他此举,直到几个席位靠近殿门的见他跌撞出去,才左拉右扯地招呼起来。

      “欸,去看看!”

      “出去,出去——”

      “听听那贼婆娘自己怎么说!”

      一番呼左唤右的吵嚷,急匆匆的脚步一拨拨涌出门槛,下首席位展眼空了大半。

      过道另一侧的高级武将们没有动弹,犹疑的目光相互寻看,最终不约而同转向云曦。她仍旧不动声色。

      “走罢,我们也去看看。”她说。

      狭长的檐廊人头攒攒。

      俞蝉跟在队伍最末跨出殿门,分明已挣脱室内窒闷的空气,却依旧感觉焦肉的恶臭萦绕身周。她忍住作呕的滋味,一面跟着前方女兵挤向铁笼,一面往大坪里眺看。大约是听见早先殿内的动静,那群挤在院内的军士已散了小半,余人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退至墙边,伸长脖子朝廊下张望。月光照亮他们的脸,每一张都是相近的惨白颜色,远远看去,竟与城中那些成堆的尸首一般无二。

      铁笼四周围得密不透风。俞蝉随云曦站住脚,见那醉酒营长扑在笼边,正手抓铁栅使劲拍打。

      “李明念——李明念!”他扯着嗓子叫唤。

      笼内青年倚坐对面,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醒着还是晕的?”醉酒营长嘟囔,眼见百叫不应,只得往侧面摸索,争奈才拐过笼角便教拥塞的人群堵住去路。他满脸不快,两只大手故技重施地捉上铁栅,右腿也抬起来,冲着笼子又踢又踹。

      “欸——欸!”他不住嚷嚷,“醒醒!听见没有!”

      铁笼摇晃,倚靠在内的人躯也微微摇摆。俞蝉默立在旁,有那么一瞬忽而感到惊讶。她已习惯李明念的身强体壮、力大无穷,此时亲见她随铁笼晃动,却猛然记起这也不过一具肉体凡胎,而非一块冷铁、一座大山,无坚不摧,难以撼动。

      但那笼内人躯也始终没有倒下。她坐在那里,背靠粗密的铁栏杆,任凭囚笼晃摆,一言不发。

      周围人丛躁动,有人从檐下打落一只宫灯,拿近前冲笼内一照。

      “眼睛睁着呢!”他宣布。

      那醉汉闻言咒骂,用力往人群里一挤,总算绕到李明念身后,从铁栅的缝隙间将她一搡。“欸——莫给我装死!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我要问问你!”他粗声粗气道,“你要是还晓得一点廉耻,便老实交代——今日究竟为何要打伤我那么多弟兄!”

      笼内人纹丝不动。

      又有两名营长挤过去,使劲推搡她后背,甚或朝她身上的伤处抓挠起来。

      “快说!装甚么聋子!”

      “打伤自己人的时候不是顶神气么,啊?这会儿倒给我装聋作哑啦!”

      眼看一只手掐上她臂间黏糊糊的灼伤,俞蝉眼角筋肉抽动,未及出声阻止,便听哐啷啷一串巨响,惊恐的惨叫旋即刺入耳鼓。

      廊下一片惊呼,挤塞笼边的人群慌慌张张退开,那醉酒营长更是踉跄后跌,幸得同伴簇拥起来,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铁笼跟前只剩下一个骑兵营长,他探入笼内的右手还紧捉囚犯胳膊不放,左手却死死推拒铁栏杆上,身子怪异地滑跪下地,一张脸紧紧贴住栅栏间的缝隙,仿佛要将脑袋也强塞进笼子。

      一条铁链紧套他脖颈之间,绷直的链身伸进笼中,缠绕住李明念满是烧伤的双手。她照旧头也不回,又将那链子绕紧半圈。骑兵营长的惨嚎当即变了调,后颈在挣扎中现出一线鲜红勒痕。

      “李明念、李明念!”他不要命地拍打着笼壁,“你做甚——做甚!?快松开!”

      四围里顿时爆发出混乱的喊叫。

      “又来了、又来了!”

      “她要杀人啦!”

      “快,快——护卫在哪!拿刀过来!”

      俞蝉扑上前,一把抓住骑兵营长硬邦邦的右臂。

      “松手!”她冲他大叫,“我叫你松手!”

      那人惊慌失措,好一会儿才记起松开李明念伤臂,转而抓住颈间铁链挣挫起来。俞蝉也帮着他扯住链条。

      “李明念,你也松开!”她厉声道。

      链子终于松垮下去。骑兵营长将头一缩,忙乱脱开那粗冷的铁链,摸着脖子连退数步,倒向身后同伴。

      醉酒营长一跃而起,怒气冲天地扭过身,看向人群最前方的云曦。

      “二王女,您亲眼瞧见了!这是当着您的面也敢行凶哇!”

      “住口!”葛若西的恼怒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是你们先动手,还净拣着李姑娘的伤处使劲!当我们都瞎么!”

      “那又如何!”对方却怒目圆睁,“这可是审问——她自个儿不肯交代,我们不动手,难道还要哄着不成!”

      四面一阵伴奏般的愤怒低语。

      “都给我安静。”云曦淡道,“哪怕是庆功宴,也不能失了纪律。你们是想让谁看笑话?”

      她话声平静,却冰冷而又不怒自威。

      乱嚷的人群顷刻安静下来。

      “阿蝉,过来。”云曦唤道。

      跪地的腿僵硬难动,俞蝉好容易才从铁笼边站起身,袖手步回她身侧,重新转向铁笼。

      “说罢,”她听云曦开口,“为何打伤那么多军士?”

      笼内人依旧沉默不语。

      等待良久,人丛里再度响起压低的议论声。几个女营长隔着铁笼站在对侧,也渐渐心急难耐。

      “李姑娘,你便说罢。”铁风营营长道。

      “可是沧军炮袭海岸的时候,被震厥过去啦?”

      “现下是不是还头晕呢?”

      “少替她瞎编!”才先那受惊的骑兵营长咬牙切齿,“她关在那笼里头都能杀人,哪来什么头晕!”

      “对,让她自个儿说!”

      “伤了那么多弟兄,你必须给咱们一个交代!”

      “就是!老实交代!”

      嗡嗡的逼问声环绕廊下,有人试探地踢一脚铁笼,再飞快退开。俞蝉默然瞧着,只觉眼前像有无数蝇虫绕着一块死肉打转。胃里阵阵翻搅,她极力忍住,没有在这恶臭的气味里呕吐出来。

      “吵死了。”一个声音忽然闯入耳里,低沉且沙哑。要不是太过熟悉,简直便像俞蝉胸膛里发出的慨叹。

      周围一静。

      “欸——欸!她才先说话了?”

      “说的什么?”

      “没听见呀!”

      有男兵一把抓住铁栅栏。

      “叽叽咕咕什么呢!再说一遍!”

      李明念脑袋一动,像是抬起头,迎上他目光。

      “我说,吵死了。”她冷冷道,“这便是你们要的理由。”

      短暂的寂静过后,怒火眨眼在人丛里飞窜开来。

      “说谁吵呢!”

      “都教关笼子里了,竟还敢这样嚣张!”

      “严惩——严惩!”

      杂乱的怒叫汇作愈渐整齐的呼声,俞蝉站在人群当中,看见对面几个女营长也面露不快。

      “李姑娘,你说甚么呢?”其中一个道,“难道就因为吵,你便打伤咱们自己人么?”

      “这算甚么倒灶理由!”另一个又说,“咱们可伤了好些人哪!”

      李明念默坐笼中,再没有一句言语。

      “你们看,这便是脑子震坏了!”铁风营营长替她找补,“什么‘吵死了’,这跟伤人有什么干系?定是这会儿还没恢复过来呢!”

      从人群里不以为然的唏嘘来看,大半武将毫不买账。

      那醉酒营长闯到云曦跟前,单膝一跪。

      “二王女!”他抱拳脸前,“二王女明鉴——大伙儿都听见了,这贼婆娘亲口认罪,可不是咱们冤她!如何处置,您说了算罢!”

      怒声稍歇,众人目光齐聚一处:云曦伫立几位团长的簇拥之中,那双狐狸眼注视着笼内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章卓羽不知从何处挤出来,脚步越过云曦身侧,停步更靠前的空地间。

      “各位息怒,还请听我一言。”她说,“今日这事有些蹊跷,李姑娘又一身是伤,方才虽答了话,却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未必便是神志清醒之言。退一步说,她伤人固然有过错,却到底没有杀人,加之往前立功无数,哪怕要罚,怎么也不至判个死罪。何况如今大敌当前,她的身手在军中无可匹敌,将来不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与其砍头或是断手断脚罚作残废,不如先留着,以备将功折罪的好。”

      魏升在人群里冷笑。

      “照章营副这么说,李明念打伤咱们那么多弟兄,结果非但不能罚,还得好生供着了?”他反问。

      “众位都在发言,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章卓羽还是那张无甚表情的脸,“究竟要如何处置,还得上峰们决定。”

      众人询问的目光于是重新转向她身后。

      蔺长源石头般守立云曦身畔,两位军副保持沉默,团长们则事不关己地敞着脸,无人开腔。俞蝉向更远处望去,发现淜国那三位早已候立殿阶边,像是随时准备离开。“是为女人,奴籍,还是外族身份?”李明念曾经的问话闪过脑海。都不是,也都是。俞蝉心想。选择背后从来不止一个理由,笼外人如此,笼内人也不外如是。

      “大家不发一言,看来是决意让我拿主意了。”云曦在她身旁启声。

      左近的苏氏略一欠身:

      “李姑娘是二王女的随从,确是二王女亲自发落更为妥当。”

      目光落定笼中,云曦仍旧手搭剑柄,那曲缩的食指却不再敲击。

      “卓羽说的不错,大敌当前,这样好的身手还是留下更有用处。但也不能放任她惹是生非。”她道,“暂且先这样关着。省得她头脑不清,回头再闯出什么祸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天涯路(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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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