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天涯路(十四) ...

  •   夜雨倾盆泻下。

      沧王城江道流水湍急,汊口临着北城门,水花撞向当中狭长的岛陆,卷得泥沙急扑岸沿,又徐徐回滚,从细密的沫子里堆出一尖鱼嘴形状。雨冲浪刷,泥水在两岸斜坡间七流八淌,仿佛要尽数泄入江流,以致承托神庙的地面也沉陷下去,带着高墙圈起的殿宇沉入江底。

      李明念落上墙头,回望北城门上步道,隐约瞧见雨幕里几星摇闪的火光。她还是一身私奴衣衫,湿透的坦领半臂软壳般巴住身躯,雨水从头顶浇灌下来,顺着壁面淌向壁根黑黢黢的泥地,垂眼望去,好像那高墙也成了活物,缩在昏暗的脚底扭曲蠕动。

      四墙外围每隔一里便扎有几名守卫,巡逻的铁靴声踏在泥水里,抹过拐角靠近。李明念瞥上一眼,跃上最近的屋脊,伏低身子,探看四周。

      这院落位于神庙西南角,正屋两侧的厢房伸至墙端,檐廊将四墙合围起来,大坪里搭几顶零落的雨棚,里外雨水涔滴,底下浑无人影。

      院内人息密密麻麻,多压在四面墙周。李明念寻看一番,只见正屋和厢房门窗俱敞,内里人头攒攒,几乎遮蔽起闪动不定的烛光,檐廊里更是挤满了男人,大都灰头土脸、年岁不一,近墙的尚且有所依靠,愈往外却挤得愈发密实,廊沿边上各个歪歪斜斜,半边身子淋得透湿,草鞋在地里不住刮擦,险些无处立足。

      满院土腥气里浮出熏人的汗臭,李明念打量廊下人丛,记起白日从汶兵那里听来的闲话:一整座王城,两万余名男丁。眼下他们手无寸铁,尽挤在这神庙围墙里,确也得亏神灵庇护,才有个遮风避雨的屋顶。

      她闭上眼,放开神识细听院中人语。

      许久,不曾捕获熟悉的声音,李明念便轻轻一跃,寻向墙外另一处房顶。

      沧国神庙与汶国的无甚分别,四角各围出一座院落,纵贯其间的空地坐落五重金殿,两侧长廊沟通四院,东南角的灰墙里挺起一竖高塔,层层窗洞灯火通明,檐角铃响闷在雨幕里,一如满院人声,嗡嗡地沸腾幕底。

      李明念寻过四个角院,又要挨个儿探查神殿,甫一落上江神殿殿顶,一道熟悉的男声便飘入耳中。

      “兄台,兄台……可有多的衣物?”

      耳尖一动,李明念悄声翻入檐底,攀上房梁。

      几滴雨水从衣角洒落下地,紧塞廊下的男人摸一摸额头,以为是外间潲入雨滴,忙又朝里挤一挤,引得怨声一片。李明念充耳不闻,翻个身便潜进殿门,任凭汗腥混着尿骚扑鼻而来,只自循声搜看。

      殿内烛光昏淡,江神苗素问的塑像端立台上,通身蓑衣已剥脱大片金漆,手中一杆长柄锸木骨裸露,斑驳的脸望出殿门,脚下供桌不知所踪。臭烘烘的人躯填满正殿和偏殿,大多伛身盘坐、面色疲顿,虽不比廊下拥塞,也是膝偎膝、肩磨肩,甚或由着四面躯体挤靠过来,耷拉起脑袋打瞌睡。

      这样挨挤,揪起衣襟擦汗便要碰撞一番,孔昊却独个儿穿行其间,便是小心翼翼抬放双脚,也仍旧难免磕绊。他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裳,满头满脸的热汗,两只染血的腕子左摇右摆,一路从南偏殿寻向北端,嘴里不是道歉,便是大同小异的探问。

      “兄台,你有多带衣衫么?”

      “长衫,一件长衫,或者一条裤子也成……”

      “我兄弟光着身子,想讨件衣裳。”

      “兄台……”

      李明念猫在梁上,眼见他逢人便问,一路扯过数十人,只换得几句或冷或躁的打发。

      “这样热的天,光着也无妨么。”

      “尽是让抓这儿来的,哪有甚么多余的衣裳。”

      “没有没有!鬼晓得要在这儿待几日,这衣裳我明日还要换呢。”

      “你自己的脱与他不成么?”

      脸膛愈来愈红,孔昊半张着嘴,茫茫然寻问一圈,额上汗如雨下,也不知是闷的,还是让一声声回拒熏热了脸。

      北偏殿里嘈乱更盛,孔昊停步门槛前,仿佛忽而忘记如何抬脚,汗津津的脸回转向神台,望定神像金漆剥落的蓑衣。门旁探出一颗脑袋,伸长脖子打量他。李明念望过去,是个不惑模样的男子,盘着腿蜷在门板前,体格结实,下颏皮肉却松垂垂耷下来,配上一双鼓凸凸的眼睛,活似易蜥。他从背后觑视一阵,起身跨近前,拍一拍孔昊肩膀。

      “欸,你是在讨衣裳?”

      孔昊看向他。

      “啊,是。”他局促道,“兄台可有多的衣裳?”

      “你身上这不是有么?”

      “是我兄弟,他眼下一件衣裳也没有,我只好四处给他借。”

      “怎的,你兄弟是让从澡盆里揪出来的?”

      “收押的时候……让汶兵扒了衣裳。”

      易蜥男了然,又朝殿外张望。

      “人在哪呢?”

      “白虎殿里蜷着呢。”孔昊回答,“受了伤,还光着身子,也没脸出来走动。”

      “那么远?”对方诧怪,“你一路过来,一件衣裳也没讨着?”

      相距甚远,李明念却能瞧清孔昊面上的窘迫。

      “欸。”他含混一声。

      那易蜥男点一点头,一双凸眼睛沉思般四面寻看。“不妨事,不妨事。”他口里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叫苗晖,这里人头熟,没准能帮你讨件衣裳来。”

      孔昊那张茫然的脸终于现出光彩。

      他急忙抱拳:“多谢苗兄弟,帮大忙了。”

      望着那易蜥男歪歪趔趔挤向殿外,李明念从房梁敛回目光,将身一纵。

      沧王宫北墙与神庙不过五十里之距。

      掖庭拘满宫人,南北两苑的私奴只得被驱入东内苑,分作数队关在三方相并的院落里。李明念踏上最北一座小院的屋脊,但见四墙里昏黑无光,檐下哗哗的垂雨声盈满天井,几个女奴打着细鼾依偎廊中,门窗敞在头顶和身畔,黑洞洞的,内里人息浮动,偶尔杂几声含混的梦呓,密密实实,不比神庙金殿里稀疏。

      一团小小黑影静坐屋脊左侧,若非头顶笠帽,几乎与吻兽融为一体。

      李明念偏过脸,看清那人缩在帽檐下的脸。

      “去哪儿了?”

      “与你无干。”丢下这话,李明念转个身,又欲南去。

      “这样夜了,还要往哪去?”俞蝉的声音却再度飘过来,“白天那事已处置过了,再寻旁人也是白费工夫。”

      脚跟重又落回瓦片间,李明念没有回头。

      “那只是十条街。”她道,“旁的街道呢?”

      “旁的街道自有旁的团长监管,再往上还有军副和军长。”俞蝉回答,“若事事皆须二王女亲办,还要他们作甚?”

      “真正管得住他们的,只她一个。”

      雨响里传来俞蝉的短叹。

      “军中一早便传开,说是才来了军报,沧国西面有百姓自成军队抗击我汶军,路上平定的七个郡如今已失守两个。”她调转话锋,“秦将军一大早便领命前去清扫,王城的担子尽落在二王女头上,她眼下一脑门子官司,你去了也是无用。”

      李明念侧转回身。

      “何时来的军报?”难道是昨夜那一份急递?

      “不是昨夜,便是今晨。”俞蝉回答。

      头一晚宣政殿的情状浮现眼前,李明念默住声。

      既然按下了,消息为何又传得这样快?她肚里起疑。且那急递上分明是三王子云星栋的封印,怎会与沧国西面诸郡有关?

      “你是不知疲累么?”一声反问闯入脑海,截断思绪。

      李明念看向那五尺小蝉。虽头戴草笠,她浑身衣裳也早已湿透,大半张脸陷在帽檐阴影里,眼目半睁半闭。

      “昨日才打完攻城战,又去海上救人。夜里送走了伍娘子,天不亮便出来卖力气,一直干到天黑——饶是如此,你还有气力在暴雨里奔走闲荡。”俞蝉道,“我若是你,两眼一闭便要睡死过去。”

      “你自睡你的便了。”李明念道。

      “你当我不想么?”俞蝉两手撑向身后,“要不是为等你,我一早便不省人事了。”

      眼见她慢腾腾躺下去,李明念不答反问:“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瓦片在后背嘎吱轻响,那五尺小蝉长舒一口气,将笠帽拉到脸前。“同你一样。”她道,“遵二王女之令,我跟着葛营长学了五年海民口音。你从西南过来,开口势必要暴露身份,没有我从旁协助,如何混得进这里?”

      李明念却眯缝起眼。“是云曦让你看着我。”她明白过来,“城里根本没什么沧兵。她怕我四处闲荡,再为这些事与汶兵冲突,便着意将我支开?”

      “当着外人的面,莫叫二王女大名。”笠帽底下人声疲惫。

      “回话。”李明念顶回去。

      俞蝉摸上腕子,似欲袖起双手,半天才觉出身上只一件坦领半臂,只得将十指叉放胸前。

      “城中有无沧兵还未可知,但我确是领了额外的差事,要看着你。”她道。

      “凭你也看得住。”

      “既然谁都看不住,不如挑个头脑灵光的,也好随机应变。”

      雨声响亮起来。李明念长立一阵,走近前,落坐俞蝉身畔,望去院心。一只半人高的水缸坐在那里,缸身打碎大片,内里莲蓬泻了一地,单一支青莲挂在破碎的缸边,大雨中蔫头耷脑,摇摇欲坠。

      “她一早便知道会有这种事。”李明念启口,“这便是汶军所谓的军纪严明?”

      “你惯常杀人,难道从未见过杀红眼的么?”身旁人问她。

      “初出茅庐的应试人才会杀红眼。”

      “是了,因为于他们而言,杀人在从前并非常态。”俞蝉道,“这些人也是如此。”

      “他们是军户出身。”

      “那也要上战场才杀人。人界已大体安定了三百余年,战争还不是常态。”

      “怎的那些女兵不曾杀红眼?”

      “也有,只是更少。何况女人能生育,比之死更好生,又大多常年被关在庖房和院里,本性总不如男人好斗。”俞蝉揭开帽檐,从下方露出左眼,“你可听过十国之战?”

      李明念犹自凝望那青莲。

      “不知详情。”她说。

      身旁人重新坐起来,僵硬的肉躯阵阵倒气,一面扶正笠帽,勉力揉掐颈肩。

      “简言之,便是运河引发的争端。”她道,“东南运河原为十国合修,然而汶渝两国因此连年遭遇水患,便主张十国合力治水。余下八国不愿出钱,双方多年协商不成,终于打了一仗。虽是以寡敌众,汶渝两国也是大国,结盟而战原非毫无胜算,却不防渝国倒戈,联合涞国向海民借兵,乘汶军南下之际奇袭后方,直逼汶国王城。”

      “这一段我听过。”李明念道,“沧国在东边,本与运河无涉,为何也要掺和?”

      “借兵要出重金。”俞蝉回答,“为银钱,也为防汶国当真打胜,在东南做大,又成威胁。”

      “那‘重金’最后又是落在谁手里?”

      “王室自然要拿一份,余下的尽论功分与兵将。否则沧王也养不起这许多兵力。”

      李明念沉默片刻。

      “然后呢?”

      “当今汶王在那时还不是储君,身为王子,他正与夫人金千容一道挂帅南方前线,得知王城被围,即遣夫人领兵回王城救驾。”俞蝉继续道,“但正逢南方战事胶着,汶国几乎全部兵力都扎在前线,若是仓皇撤退,只会令军心不稳,恐有全线溃败之忧。所以拨与金夫人的援兵极少,不足一万之数,自然难敌海民大军。她只好率兵赶回汶国,从南部诸县募兵,凑足三万人,方才挥师北上。”

      思及昨夜从钟芝芳那儿听来的往事,李明念终于理清头绪。

      “临时募兵?”

      “不错。因此那两万募兵龙蛇混杂,大多出身低下,当中更有一支五千人的娘子军,皆是从未入伍受训的女子。”俞蝉又捏揉另一侧肩膀,“那一仗打得很难,三万大军死伤大半。守城兵牺牲更多,他们多出自世袭军户,虽世代操练军中,却也难敌彪悍的海民。”

      她伸直背脊,也学着李明念盘起腿来,抹去颊上雨水。

      “东南各国大多重商轻武,为鼓动士气,此战以前尽以人头记军功,沧国也不外如是。所以海民嗜杀,从不放过俘虏,为激汶军打开城门,更是每日将一批战俘押至门下屠杀,等到杀尽,又从邻近的乡郡捉来百姓作替。”俞蝉道,“援兵赶到以前,汶国守城军里有十万人惨遭屠戮,王城附近的地方更是血流成川,死伤无数。”

      李明念默坐在旁,不发一言。

      “幸存者经历那场血战,多眼见亲友死于屠刀之下,从此便与海民结仇,势不两立。”俞蝉的话声在雨中格外清晰,“其中便有上回让你扔进坟坑的,还有今日那些施暴的汶兵。”

      檐角单调的垂雨声充塞双耳,廊下有人翻个身,嘟嘟囔囔吐着梦语。李明念仔细分辨,却一个字也难听清。

      “那个哭坟的也一样?”她启口。

      俞蝉思索少顷:“今日那个擅自离队的骑兵?”听身侧应出一个音节,她才道:“是。他叫戚裕志,军户出身,两个哥哥皆死在那场守城战里,父母姊妹也教海民杀尽,如今已是孤家寡人。”

      李明念从眼梢瞧出去。

      “你认得他。”

      “不认得。”俞蝉却说,“那回坟坑边上你只放过他一个,我便存了些印象。过后翻过军籍簿,大略记得而已。”

      她没将他也扔进尸坑?李明念浑无印象,索性撇到脑后,顺着雨幕垂视院中。

      “纵是失了全部家人,他今日也没有动手。”她道。

      “不是所有人都只记着仇恨,”俞蝉声色平淡,“还有的人厌烦这种血仇,只盼它不再重演便了。”

      “所以旁的人折磨平民,便是因为仇恨?”

      “至少有这一层缘由。”

      “杀人的是兵,不是这些平民。”

      “于他们而言,无甚分别。”俞蝉对答如流,“你若追问,他们也只会答兵出于民,军饷更出自于民,这些百姓既作帮凶、又得过好处,怎能全然无辜?何况如今沧军避而不降,西面诸郡又有百姓自发抵抗,更给了他们痛下杀手的理由。”

      她摇动一下手臂,又捏揉肩头:“所以今日之祸本有渊源,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李明念只沉思一瞬。

      “如你所说,当年募兵也损失惨重,为何不似这些军户仇视海民?”

      “这便更有说头了。”俞蝉放下胳膊,“守城兵折损最多,事后论功行赏,所得却与那些募兵无异。他们才从一场苦战中死里逃生,又失去无数亲人同伴,自然对此极为不满。为平物议,汶王解散了那年征召的募兵,只留几个出色将领收入军中,直到数年前二王女进言,汶国重开募兵之法,才又有了眼下的数十万雄兵——因此如今的募人,与那时候的并非同一批。”

      “军户敌视募人,还有这一层干系?”

      俞蝉颔首。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她说,“海民大肆屠戮之举震慑王城,因此十国之战后,汶王下令废除从前的首功行赏制,将记功之权下放与各级军官,且不再以斩获的首级数量论功。军户们于是愈发不满,以为这是给募人开后门,要将他们这些老兵挤下去。”

      “为什么不以首级论军功?”李明念问。

      “看今日情形,你还不明白么?”俞蝉道,“以人头论军功,俘虏势必死绝,杀良冒功者更不计其数。放纵杀戮,只会引发将来更多的杀戮。”

      眼睫上的雨珠模糊了视野,远处灯火好似融作漫天火光,撑开漆黑的长空。李明念安静望着,忽而张开口。

      “那从前的仇怨算什么?”她听见自己问,“死掉的人活该倒灶?”

      俞蝉瞧她一眼。

      “不知。”她说,“但这种杀来杀去的轮回,总要有人拍板叫停。”

      温热的雨水灌下脖颈,李明念朝房顶一躺,两手枕到脑后,不再去看那灯火烧亮的夜空。

      “横竖不是平头百姓说了算。”

      “百姓说了自然不算,何况众口不一,百姓也未必就是一条心。”俞蝉答得平淡,“但君主吗,做下决定,便要承担后果。譬如眼下这乱象。”

      她顿了下,“二王女是统帅,一旦做出决策,这果便也是又一个因。”

      因因果果,循环往复,总没个尽头。李明念合上眼皮,一任雨滴拍打身躯。

      “出征之前,你们便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有预料,她身为统帅,自然也有。”

      李明念安静下来。盛夏的雨水比人躯热些,仿佛黑夜里也藏着火种,悄悄烘灼这笼罩王城的暴雨,不至燃烧,却窒闷非常。

      “在西南,我曾为激起南荧人反抗,害死过近百个中镇族平民。”她在黑暗里开口,“那一回,南荧人也牺牲了上百个。这样多的人命,最终却不过换得十石粮米,分与八千张饥病交迫的嘴。”

      身旁窸窣轻响,似乎是俞蝉挪动身子,却没有开声。

      “十五岁以前,我很少下山,因为厌烦官兵没完没了的盘查,也厌烦那些平民的眼光。”李明念便顾自说道,“同居一地,他们的医馆却从不收治南荧人。哪怕瞧见街边有孩童被殴打、□□,只要那是南荧孩子,平民们也一贯当作没瞧见。所以干那事的时候,我没有犹豫,至今也从未后悔。”

      她歇住声,睁开双眼。

      “但有时候,我也会做梦。”

      “梦见那些死去的人?”身旁人声飘近。

      喉底冒出一个音节,李明念望进夜空,看漫天雨滴飘作微亮的光点。“那些牺牲的南荧人,我大多不认识,也从未见过。但我见过那些中镇人。”她告诉俞蝉,“在梦里,他们还活着。就像最后那晚我看见的,挤挤挨挨躺在病舍,喘气,也呻吟。”

      话音略顿,李明念感觉雨水滑入鬓发、淌过颈侧,像孩童温热的手圈上来,毫无戒心。

      “还有一个女孩,盲了眼睛,胆子很小,住在自家屋子里,伸出手便能抱到娘亲。”她说,“那屋子很好,外头街道也很好,没有灰烬,也没有瓦砾。”

      “这便是后悔。”俞蝉道。

      “不算。”李明念淡答,“因为无论重来几回,我都一样会做。”

      身旁人竖起手肘,掌心托在脸侧。

      “那今日之事,你还气么?”

      “气。”

      “为什么?”

      “不知道。”

      听得她理直气壮的三个字,俞蝉叹气。“你既无悔,应当更明白他们为何这样做。”她平心静气道,“何况这些人是沧国平民,与我们奴隶不同。”

      “你便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李明念反问。

      俞蝉哑然,冷不防又答:“比这简单。”

      李明念侧过脸,直勾勾望住她。

      “我怕死,也怕痛。”俞蝉说,“想想插手要挨的板子,良心便不值一提,更遑论甚么族群大义。”

      “你倒是诚实。”竟也丝毫不遮掩。

      俞蝉眼也不斜,语气坦荡:“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帽檐边雨珠跳动,她面孔朦胧难辨,只小半张湿脸映出远处光亮,人皮面具上的刺字好似一块浑浊污痕。李明念定看许久,展开双臂,舒摊两旁。

      “我只觉得心烦。”她说。

      “烦什么?”

      “不知道。”

      “有什么是你知道的?”

      “我一根指头便能将你揍趴下。”

      俞蝉眼白一翻。

      “这方面倒很是自觉。”她说。

      李明念转回脸去。廊下梦呓已没在雨声里,院心的水缸涟漪破碎,那支青莲还垂挂豁口边,既未翻跌,也不落回动荡的缸水间。

      “在西南,我有时好像是南荧人,有时又不是。”李明念蓦然启声,“我以为到了东南,自己至少是个南荧人。但无论对死士还是城中私奴,我都不觉亲近,也没那耐性听他们胡嚼。”

      她话语不快,俞蝉也并不插嘴,直到再未听见下文,方才接话道:

      “你与他们素不相识,不亲近也是寻常。”

      “我和沧民也素不相识。”李明念却说,“沧民与我无干,汶沧两国的仇怨也与我无干。两边都不相干,我本没有窝火的理由,可瞧见那场面便心烦,一肚子火气。”

      “那你烦的便不是人,是‘不公’本身。”俞蝉慢慢道,“何况不论族群,你是人,他们也是。”

      李明念想起飘荡海面的尸身。人漂在海上,与鱼甚或一块木板也无甚分别。

      “若真是人,便干不来杀人的勾当。”她道。

      “正因为是人,才干得出杀人的勾当。”身旁人不以为然,“只是难免要遗憾罢了。”

      “遗憾?”

      “遗憾我们非得陷入这样一个境地,不是选这头,便是选那头。”俞蝉依旧托着脸,“偏偏心里又清楚,无论选哪头,都不会真正好受。”

      水缸边的青莲摇颤一下,终究没能落地。李明念木在雨里。

      “那些打杀平民的兵也一样?”

      俞蝉抬高歪斜的帽檐。“你以为他们当真好受么?”她说,“心平则安。七情皆出自心绪激荡,哀也好,怒也罢,总归是不得安宁。”

      李明念不答腔,身子似也变作冷脆的旧瓦片,接住雨脚震耳欲聋的踏响。

      “单是遗憾,也不至一肚子火气。”她在那响声中开口,“或者是恨罢。”

      “恨什么?”俞蝉问。

      “所有事。”

      一时无言。暴雨摧压向地,那挣扎的青莲近乎萎蔫,两片花瓣剥落下来,啪嗒一声,坠入遍地积水里。

      “明日该去补城墙了。”俞蝉出声道,“尸首已埋了小半,这活计撑不过一轮时日。接下来几天我们大约都会在海边。”

      她费劲地撑起身来,踩着瓦片的嘎吱声竖立李明念身畔。

      “我不会武功。沧军打来,你可得护着我。”

      李明念没有动弹,只抬高眼皮,望住那张假脸间的眼睛。

      “你当真这样怕死?”她问。

      “天底下有几个人当真不怕死?”俞蝉反诘。

      “你是文官。”李明念道,“既然怕死,做甚还跟来战场。”

      “来不来可由不得我。”俞蝉应得寡淡,“只可惜我没你那胆气。”

      “什么胆气?”

      “不怕死的胆气。”

      李明念静了一刻。

      “我不怕吗?”

      “你怕吗?”

      “不知道。”

      俞蝉眼皮抽动。“我看你是不怕的。”她说,“行事从来不计后果,瞧见那样大的风浪也敢跳进海里。要不是头脑有病,便是根本不怕死。”

      数不清的雨滴迎面打来,咸涩热重,如同浪头掀过上空,海水蒙住头脸。李明念看着她,却记起伍娘子,记起跳船时那个脱出臂弯的女兵。她不知那女兵姓名,甚至不曾看清她长相,也不知她是生是死,倘若已死,又葬身何处。

      敛目朝向天端,李明念面上没有表情。

      “往前我也自以为不怕。”她道,“跳过一回,才知那是什么感觉。”

      俞蝉嘴唇嚅动,未及出声,却听廊下一阵脚步刮擦的响动。她住了口,慌忙蹲下身,才要按紧头顶笠帽,便见耳旁伸来一只手,摘下那草笠撇去一边——李明念不知何时已蹲到她身后,食指竖抵唇前,眼神寻向正屋敞开的门洞。

      两个女奴挽着手跨出门槛,望檐外探看几眼,便小心抬脚,走过歪在墙根的女奴跟前。

      “当心些,莫踩着人家。”当先的那个轻轻提醒,听声线,年纪还小。

      “要不是雨这样大,我也想来廊下睡。”另一个嘴里不快道,“里头闷得很,味道也不好。”

      “等雨停罢。”那年轻声音说,“这会儿去茅厕,会不会被汶人打呀?”

      “也没说不让去茅厕啊。”她的同伴嘟哝,“我看北苑那两个都不在,定是也去了。咱们当心些便是。”

      她两个顺着檐廊拐到院门边上,眼见前路再无遮蔽,不禁又踟蹰不前,只伸着脖子朝外间窄道觑看。“早晓得不喝那么多水了。”年轻的那个小声懊悔,“雨一直下,出去一趟还得淋湿衣裳,也没有干的换上。”

      “嘘——轻声些。”另一个忙说,“吃的又咸又干,不送些水也咽不下去么。”她从门边探出脑袋,左右瞧不见巡兵,这才指一指墙外一溜修剪成球的连翘:“实在不成,咱便上那边的墙根撒罢,莫惊动了汶兵。”

      “好,那里近。”年轻女奴松快起来,“那……数三下,咱们一道冲出去?”

      大约是鞋底打滑,俞蝉摇晃一下,险些跌坐瓦上。李明念提住她,听廊中女声数到三,两道身影便闯出屋檐,踮着脚奔过月洞门,钻入连翘球的阴影里。

      手里五尺小蝉肩头一松,反手扶在她膝头,挪动双足,勉强蹲稳。

      “下去罢。”她道,“你若真想蹓跶,便去寻些干衣裳来。”

      -

      大雨时断时续,一连数日,私奴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

      临近午时,遍天阴云里难得透出几缝昏淡日光,烘得泥地里辙痕半硬,久穿不换的衣物也如同路旁水沟,从襟口和袖管冒出阵阵腥臭。

      南城门下嚓嚓的铲地声混着辘响,扰得近处民房半日不得安宁。街头偶有平民走动,望巷口探过脑袋,见一台台辘车驶入城中,沿着歪歪扭扭的街道连作长虫,斜穿半个王城,望敞着豁口的东墙蠕动。

      李明念跟在队伍里,身旁照旧是俞蝉一道推车,面前车板垒起两层木桶,目光越过去,便能瞧见前后艰难推进的车身。河沙沉重,车轮滚在错杂的辙印里,颤颤颠颠,累得私奴们大多倾斜了身子,汗水浸湿咸臭的衣衫,海风一刮,那异味便飘溢开来,道旁房舍连忙闭门合窗,窥视街尾的行人也掩鼻走开。

      行经西市,车队时走时住,才拐入街口便停下来,许久不再进前。私奴们东张西望,极目只见车龙伸向菜市口,又教辐辏的人群截断。“那里做什么呢?”李明念听见身后女奴嘀咕,“这么多人……”

      确比头几日热闹,李明念想。她瞥一眼扎在街口的汶兵,正见他们赶上前,呼喝着驱散人群。沧王城街市无分前后,只一宽一窄两条相并的长街夹在江汊之间,今日却不见巡兵走动,翻倒的屉架立回街边,道中再没有筐篮散落,铺面大半敞开门户,平民三三两两游走其间,不时交头接耳,眼神朝四面瞟动,各个垂头埋脸、步履匆匆。

      “欸,那儿,那儿——”一声聒噪的叫唤传过来,“那就是咱们主家的铺面,大着呢。”

      李明念移转目光,隔着辘车看清屠户家那两个伙计:麻子脸的阿昌一声不吭,侧旁阿韦却兴致勃勃,一手扶着推杆,一手指住菜市口,上身几乎趴上车板间的木桶,脖子也长长伸出去,唯恐前边女奴听不见话音。

      “咱们那花老爷可是人精,往前开了铺子,便教夫人在里头熬骨汤,香味儿一飘——唉哟,满街都是!人家自然便要来看肉了。”他手里比划着,额带在脑后晃来荡去,“汤呢,要是吃不完呀,偶尔也分得咱们一口。那一日便定要遭罪了——凭他甚么芝麻大的事儿,那花老爷都要来回使唤咱们,好像多给那么一口汤,他身上便少一块肉似的!”

      两个在前的女奴低笑,过路平民也不禁投去一瞥。

      “今日铺子竟大半都开了。”俞蝉的话声响在身旁。李明念只记着自己是个哑巴,越性看也不看她,那阿韦却耳尖,立时又从车上挺起身,扭转过脸来。

      “前日便解了禁足令么,便是男人不在,生意也还得照做呀!不然吃什么、喝什么?”他抢着搭话,眼睛却直往菜市口睃看,“不过也怪,怎的偏咱家关着门呢?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你莫瞎说。”阿昌的声音横进来,口气不甚耐烦。

      “净在那儿胡咧咧,”后边也有人不悦,“再不快些,一会儿该放饭了!”

      阿韦努起嘴。

      “那也得前头走得动啊,你催我们做甚?”

      眼见两头要吵起来,近旁几个女奴忙说:“莫吵了,没见旁人都看着咱们么?”

      “堵这么久,还走不走了……”又有人抱怨。

      菜市口一阵哄闹,锃亮的枪杆高高挥舞,转瞬将人墙摧垮。嗡嗡人声正沿着车队散开,瞥得街口露出空旷的大坪,不知是谁吆喝一声,吵吵嚷嚷的私奴们便回过神,蓄足了力气搡动推杆。

      车队重新扭动起来,骨碌碌的轮响压下人语,也几乎盖过菜市口又一重声浪。李明念伛下身,装出卖力的模样,眼光睃向那声源处,正张见一队汶兵乱哄哄涌上大坪,手里拘几个妇人,叱骂着推搡一番,令她们跪作一排。

      那些妇人尽是平民打扮,或提竹篮、或抱竹篓,打着趔趄跪下来,怀中物什便撒了一地,要俯身去捡,却见近旁汶兵狠拄长枪,立时吓得缩回手去。数内一女子竖直上身,因拢不住胸前物件,险些栽倒。她冲那站定前方的领队告饶:

      “军爷,我们、我们当真只是去送饭……”

      “住口!”那领队呵斥,“一早便说过,只许来集市,不许靠近城门!你们是聋了还是傻了!”

      方才拄枪的汶兵又将枪杆一跌:

      “老实交代,是不是去给沧军通风报信!”

      一众妇人愕住声,才先求饶的也矮下去,独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挺出身来,赤着脸怒视那拄枪汶兵。

      “通什么风,报什么信!七扯八扯,不过是怕我们瞧见那外头的情形罢!”她冲口驳道,嗓门又大又粗,鼻尖上一颗硕大的黑痣随脸膛左右晃动,“你们抢了男人去修城防,又打又骂不说,吃的连私奴还不如!我们给自家人送口热饭,怎么就不成了?”

      街市上本较往常安静,让她如此一嚷,才先散去的行人复又聚拢过来,生生挡住车队去路。李明念随前车停在大坪左近,正逢那汶兵领队怒目圆睁,嘴里喷出唾沫星子道:“谁跟你胡扯的这些!”

      鼻尖生痣的妇人不甘示弱:“城里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哪个不知!”

      “胡说八道!”拄枪汶兵呵斥,“城中男丁统统安置一处,每日夜里都会发放吃食,各个有吃有住,何时饿过肚子!”

      见他几个争得面红耳赤却不曾动武,旁边的妇人也壮起胆气,一跃而起。

      “既然没鬼,那便让咱们过去!”她逼视那领队,话声还隐约打颤,“总要亲眼瞧见,咱们才肯信哪!”

      “说的是!”

      “要亲眼瞧见!”

      地上妇人纷纷应和,人也跟着竖起来,涌近那领队跟前。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不时打散在汶兵挥动的银枪里,却又很快再聚拢近去,默着声张看。车队只得一退再退,歪歪趔趔碰撞一处,如何也转不出这拥堵的大坪。

      “放肆!”领队汶兵在人丛间大喝,“东门那儿现扎着上万口人,又临近海岸,哪里容得你们过去添乱!真要走脱了几个去给沧军送信,谁敢担责!”

      “那便远远瞧一眼——”他面前一个白净的女人恳求,“瞧一眼,也好知道人平安啊!”

      “对,对!就瞧一眼!”

      “总要晓得人平安,咱们才放心罢!”

      “一眼能瞧见什么?”那领队粗声大气道,“又是送吃食又是瞧一眼,打尽了主意!我看你们便是沧军奸细!”

      他说罢便搡开身周妇人,口里直吼:

      “跪下——都跪下!”

      乱糟糟的喝令杂着惊呼响起来,在旁几个汶兵一拥而上,展眼扣住人,尽数押跪下地。

      几只筐篮翻落下来,馒头和馕饼滚了一地。守在菜市口的汶兵踩过去,拔出腰侧弯刀,朝四面威吓地挥动。“散了,散了!”他们大叫,“说过不许聚集,再不散开,一道抓起来!”

      刀光晃闪,终于刺痛那些直勾勾的眼睛,人丛摇晃四散,乱钻的肉躯频频撞上车板,震得车上木桶嘎吱惨叫。私奴们忙推辘车避开,慌乱间寻见方向,争着要从街口绕出去。“走了。”耳边传来俞蝉的提醒,李明念回目,跟住队伍调转车头,却待迈脚,又见前边的阿昌一把抓住阿韦手臂。

      “欸——阿韦!”他急道,食指朝人堆里指出去,“那,那是咱家黄夫人罢?”

      李明念转过眼。阿昌指的正是那白净女子,她此刻便跪在那群妇人当中,一手搂住竹篮,一手在乱踏的铁靴间摸索,急慌慌拾拣馒头。

      阿韦定睛一看,不觉惊呼:“唉哟,真是!她怎的也在那里?”

      他压低了声音,那白净女子却好似有所感应,懵然的眼光寻向车队,忽而打个激灵,直起腰身。

      “阿、阿昌!阿韦!”她冲两人喊道,“是我,是我呀——”

      “夫人!”阿昌撒开辘车,立时便要迎上去。

      阿韦忙不迭拉住人:“你疯啦!这会儿撞过去!”他埋低脑袋,胡乱将阿昌搡回车边,“快走,快走!当没瞧见!”

      见此情状,黄氏慌急起来。“阿昌、阿昌——”她大喊,见阿昌三步一回头,终于再顾不上馒头,揪住近处一个汶兵的衣角便哀求:“军爷,那是我家伙计——我家的伙计!求求你,就让他们带几个馒头给我丈夫,就几个馒头——”

      那鼻尖生痣的妇人醒过神,忙也扑上前道:

      “我家的也带上!我家只两张馕饼!”

      “还有我家!”

      “让他们一道带过去,一道带过去——”

      地上的妇人乱嘈嘈叫嚷,甚或挣开汶兵,跌撞着扑到辘车跟前。

      车轮猛地停住,又在辙印里倒滑一下,顶得阿韦脚下不稳,“唉哟”一声,倒栽在地。李明念稳住车身,身旁俞蝉蹙额低叹,后方车队跟着停下来,一双双眼睛探出木桶背后,好奇又惶惧。

      铁靴嚓嚓跑动,四下接连响起脆亮的掌掴,呼叫声弱下去,扑在车前的妇人也教揭下来,撞开遍地蹦跳的馒头,呼啦啦拖回大坪中央。

      “吵吵什么!”领队怒喝,“才说过不许送,我看你们当真是聋了!”

      几个妇人痴在地间,好像汶兵的巴掌还紧摁脸上,留在两颊鲜红的掌印里。

      那领队转个身,又朝车队拔起嗓音:“你两个做什么的!”

      阿韦堪堪挣挫起来,正攀住推杆要脱身,乍听这呵斥,立时扑通跪下,又扯过呆愣的阿昌一道,咚咚磕几个响头。“对不住军爷,对不住军爷——”他急忙赔罪,“小人……小人是运河沙,去东门修城墙的!”

      李明念冷眼在旁,见那领队面露怀疑,眼神转向近处女奴。

      “他两个是跟你们一道的?”

      左右女奴连连点头,单李明念一动不动。领队睨她一眼,目光里透出不悦,却只向身旁递个眼神,那拄枪汶兵便趋近前,查看过韦、昌二人的腰牌,再揭开辘车上层的桶盖查看。

      “是河沙。”他告诉领队,“放他们过去罢,省得一会儿耽搁了,那头又找咱们的事儿。”

      领队思量片晌,终于一扬手道:“快滚!”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阿韦脑袋磕得震天价响,撑在地间的双臂打着哆嗦,浑无才先神气。他拽住阿昌起身,指头刚沾上推杆即使起劲,胸口几乎抵住车边,咯噔一声,卡在辙沟的车轮便碾了出来。

      黄氏一颤,好似忽然惊醒,迷茫的眼睛再度循声而望,背脊也渐挺直。

      “阿昌,阿韦……”

      “闭嘴!”领队喝断她微弱的呼唤,“你几个自己将衣裳脱了!我们要仔细搜查!”

      车龙朝前涌动,李明念放慢脚步,回头看地上妇人面面相觑,无人动弹。

      “走快些,后边尽等着呢。”俞蝉压低声音道。

      李明念照旧走得心不在焉,只望出眼梢,见那鼻尖生痣的妇人伸高脑袋:“为何要脱衣裳?”

      “听不明白怎的,要搜查!”拄枪汶兵站定一旁,“衣裳脱干净了,我们便只搜衣裳!于你们也便宜!”

      “快脱!”余下汶兵催促。

      街边人来人往,经过那一圈晃亮枪头,虽不敢逗留,却不住抛来惊惑的眼光。几个妇人涨红脸膛,窘迫和惊惶胶住五官,似也胶住了手脚。

      “自个儿不动手,便莫怪咱们来脱了!”领队如山的话声压过去,“快些!”

      地上妇人从眼角互换目光,终究让那话声压下脸孔,摸索着解开衣带。

      “阿念,阿蝉——”后方传来焦急的轻唤,“快走罢!”

      觉出那嗓音耳熟,李明念回过眼睛。一颗脑袋从木桶后边探出来:圆圆的脸盘,小巧的唇鼻,一双芝麻眼瞪得溜圆,满脸紧张。是那晚在连翘丛里小解的年轻姑娘。

      “这是想认罪了?”一句冰冷质问扎进耳里。

      李明念视线一转。跪地的妇人大多已解了外衫,唯独一个瘦小女子没有动作,颤抖的双臂紧抱胸前,眼看那领队汶兵走近,才畏畏缩缩转开身子。“什、什么罪?”她结结巴巴说。

      领队冷脸住步,双眼睥睨向她:

      “通敌死罪!”

      那女子抖了下。

      “通敌……”她摇起脑袋,一脸惊恐,“我没通敌……我没罪……”

      “那便脱!”领队吼道。

      女子仍旧摇头,嘴唇不住嚅动,却只吐出些不成调的字音,胸前手臂绞得更紧。

      领队转回身去,冲两个最近的汶兵挥开手:“你两个过去,给她脱了!”

      “是!”唱喏声震天动地,两双铁靴踏着大步逼近前,铿铿的踏响急拨脑弦。

      后方辘车躁动起来,愈来愈多的女奴紧声催促。

      “走罢,走罢——”

      “怎的这样慢?”

      “前面的走快些呀!”

      掌心前推,李明念迈开大步,任凭那一对鬼怪般晃动的背影滑出视野。

      挣扎和搏斗的刮擦声也一并滑向身后。

      “撒开——还不撒开!”

      “不成……我不脱、我不脱!”

      惊慌的女声逐渐失控,又在巴掌的脆响中戛然而止。李明念愈走愈快,眨眼便追上昌、韦二人,身子却一味前倾,双腿只情前迈,仿佛难以停步。俞蝉在身畔跑起来,两只手竭力扣住推杆,草鞋在泥地间刮蹭出刺耳的响动。

      “慢些,慢些!”她低声道。

      背后有人痛叫、有人踉跄着倒步。一道靴响抢近前,带动呼啸的风,噗一声止住。

      妇人们失声惊叫,李明念几乎同时住步,身旁俞蝉未及收脚,猛地撞上推杆。李明念偏脸回顾,但见一个汶兵跌退几步,血淋淋的左手垂甩身侧,脸孔上只剩一方鲜红大口,张张合合,在四面惊恐的叫喊中发出咒骂。

      领队站在他跟前,手中握一杆长长的银枪,将脚边一副瘦小肉躯紧钉在地。他胳膊一提,拔出沾血的枪头。

      周围又掀过一阵声浪,妇人们倒向两旁,有人双眼发直,有人别过泪眼,手足无措地抱住同伴。那不肯脱衣的女子还倒在地间,躯体微微痉挛,身下渗出大片血泊。李明念移转目光,见她散乱的发辫遮住双眼,只嘴唇半张,露出红色的牙尖。

      “快走,快走!”身后轮响错乱,愈发慌急。

      李明念敛目,重又迈开步幅,跟上前车。

      “都看清楚了——不脱,便是自认有罪!”领队凶恶的威吓紧追脚跟,“快脱!”

      辘车颠颤前行,拐入东向寂静的长街。前方阿韦扭着身回首,目光越过车队,觑向那远去的大坪。

      “脱快些,少磨蹭!”呵斥声依旧清晰,“遮着作甚?手摊开,举过头!”

      背后衣响窸窣,眼前木桶抖动。李明念继续前进,感觉坚硬的辙痕隔着草鞋碾过脚心。

      远处模糊的喝令也在继续:“裤子也脱了,站起来!”

      阿韦蓦地扯住阿昌,扭过眉飞色舞的脸,贪婪地后瞧道:

      “欸,欸——夫人也脱干净了!唉哟……这人脱光了,跟猪也没甚么分别么。”

      阿昌一把拽回他:“你还看!”

      面上笑意稍敛,阿韦高高努嘴。

      “看了又不会少块肉!”他满不在乎道,“这把年纪了,咱还不晓得女人什么滋味呢。”

      说毕,他拧转了瘦长的脖子,又要往大坪张看。

      曲在身前的胳膊一抻,李明念跨前一步,手底辘车猛地撞进他腰身。

      “唉哟!”阿韦痛呼,捂住后腰直倒冷气。

      “蝉妹子,你们当心些呀!”他想也不想便冲俞蝉埋怨。

      俞蝉挤出个笑来:“对不住,手滑了。”

      许是那笑容无甚诚意,阿韦还有些不快,才要说些什么,错眼一瞧,正对上李明念双目。他打个冷战,摸一摸后颈竖起的寒毛,胡乱道:“不妨事,不妨事——当我没说!”而后揉着腰缩回脑袋,不敢再看。

      “你凶人家做甚?”俞蝉瞧一眼身旁,语气煞有介事,脸上却全无责备。

      李明念权作耳聋,瞥得阿昌朝阿韦一啐:“活该。”

      车轮滚滚,渐盖过街口的叱骂和低泣。她望向长街尽头,视线掠过石桥,寻向更远的城垣。那墙影齐齐整整遮去大片苍穹,只火炮留下的豁口漏出背后天色,灰蒙蒙的,好似天空也多出一角残缺形状。

      转过最后一条长街,沿着城墙边上的环道北行,那豁口便近在眼前。

      遍地瓦砾已清理干净,木材成堆垒在街边,一队队汶兵来来往往,挤得拥堵的城道更加狭窄。车队慢下来,私奴们伸头探脑,老远便见城门下烟尘飘扬,内里吆喝喧天,指挥和鞭响此起彼伏,揉在木架轧轧的惨叫里,欲与呼啸的海风争个高下。

      “莫乱——莫乱!”前方大坪传来汶兵叫喊,“站成两队——听见没有?站成两队!”

      车龙前端挪散开来,挤塞后方的辘车朝前涌动。李明念斜转车头,望烟尘里一瞟,隐约见得竹鹰架夹在城墙两面,残垣里竖几根粗壮木桩,层层木板垒放其间,脚跟下已夯起深色的新墙,一溜人影扎在那墙根,手里一只只竹筐转递向前,匆匆系上绳索,吊送高处。她仰头瞻看,五层架道横设上方,数不清的私奴穿行当中,掮着坂木和黏土,咯咯吱吱踏落如屑的泥灰。

      车队蠕动渐止,一对对并行的辘车拧转起来,塞满了大坪。周围脑袋凑聚一处,李明念踩住车辘,听着嗡嗡人声包围四方。

      “男丁不是尽拘去岸边了么,那些汶人也是,怎的还为难女人呢?”前排女奴小声道,“难不成女人孩子也是沧兵?”

      右近响起一声冷哼,是柴庚和同伴的辘车停在侧边。

      “那可未必,”柴庚道,“那个文鳐营营长不就是女人么?”

      “跟文鳐营有甚么相干呀。”阿韦从李明念身旁伸出脑袋,“你们是没听说,本来汶军已占了海月郡,谁想那里的平民纠合起来,一夜之间便将汶人赶出去,还杀了好些兵呢。”他龇牙咧嘴,又在颈前比个割头的手势,唬得前边女奴躲闪开来,才得意地继续:“这些汶人原就一肚子火气,现下听闻同袍让平民杀了,还不得逮着机会泄火呀?”

      “平民造反?”柴庚边上的男奴好奇,“平民又没有武器,怎么斗得过兵?”

      “便是兵,主力也尽扎在咱们这儿么!一个海月郡又有多少平民,攒起来都能压死那些汶兵。”阿韦越发起劲,“再说海民凶着呢,你又不是没见识过,那年加征鱼税,城里的渔民险些杀进沧王卧房,那么多禁军围着,还不是逃了一半上狸爪岛?”

      他说着偏过脸,遇上李明念的目光便噎住声,忙又强作镇定,仰转身子低唤道:

      “欸,蝉妹子,你们是王宫来的,应当见过罢?”

      “我见过。”后边一个瘦长脸的女奴插言,“他们从南苑西角门杀进去的,尽抄着渔具,乌泱泱一堆人呢,半天看不到头,见着人便打,可吓人了!我那会儿刚刷过便壶,是跳进粪池子里藏着,才没教一块杀掉的。”

      “我也是,我也是。”那圆脸女奴也探出脑袋,“我是藏在狗洞里才没教发现。”

      她好似鼓足了勇气,芝麻眼眨呀眨,才一说完,两颊便泛起红晕。

      “王宫还有狗洞?”阿昌奇怪。

      “多着呢,沧王宫是三百多年前建的,宫墙可老了。”

      “不是每年都有更卒进去修缮么?这还能留狗洞哪?”

      “更卒才多少人哪,服役也只一个月,哪里修缮得及?每回都先紧着朝会的大殿和王上寝宫呢。”瘦长脸的女奴道,“宫人住的掖庭也时常漏雨,咱们那儿更不必说,立了冬,还得自个儿寻来篾席补墙,每年都有不少冻死的。”

      “嗬,那还不如咱们外头的呢!”阿韦慨叹。

      “外头不会冻死人么?”圆脸女奴轻声问他。

      “但凡主家有些家底儿,便冻不死。”阿韦道,“你看我跟阿昌,这么多年了,不也就生些冻疮么。”

      “那也是半斤八两。”瘦长脸的女奴不以为然,“说是每年都有更卒修路,我看这外头的路也不见平整,推个车都费腰,还不如咱们王宫呢。”

      “王宫路再好,也不是给你们修的么。”

      他几个细声争起来,旁人也不大爱听,只各自手扶推杆、斜倚车板,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话头。

      “那些渔民要晓得狗洞在哪,沧王只怕早让杀了。”有人说。

      “怪道要收走铁器,原是怕海民反了天呀。”

      “咱们南荧人要有这胆气,还愁抢不回西南么?”

      前后尽是叽叽嚓嚓的议论,李明念弓起上身,左肘靠上推杆,支住脑袋。鹰架的关节嘎吱作响,城墙外的海滩远远沸起叫骂,主道间有成队的辘车移近,贝壳灰杂着河沙抖入风中,沙沙细吟。她心不在焉,只觉所有响动都融作单调、绵长的音调,似海风压塞双耳,浓稠黏腻,全无缝隙。

      俞蝉伏到身旁,眼神瞟向主道。

      “饭食来了?”她问。

      李明念挪一挪下巴,算作点头。

      “眼下铁器一样不剩,王城是反不得了,只看沧军啥时候打回来罢。”阿昌的话声浮出周围杂音。

      “那也说不定,”前方男奴道,“兔子急了都咬人呢,何况是海民?看方才那架势,他们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同汶人拼命。”

      “横竖不论谁当家,总也没咱们什么好处。”柴庚还是那张臭脸,“不连咱们一道杀,便谢天谢地罢。”

      轰隆隆的轮响伴着谩骂驶出主道,拐向另一处街口。李明念略抬眼皮,从一座座木桶山里望出去,正窥见一支汶兵推着辘车绕过坪侧,车板也尽垒起两层高高的木桶,随车轮一震一跳,溢出阵阵咸香。

      “欸——放饭了,放饭了!”近旁立时有人叫道。

      “赶快、赶快!”

      “催我做甚?让前面的快些呀!”

      大坪间一片骚动,私奴们你推我搡,扰得车丛兀自摇晃,却难得寸进。

      凉透的饭食终于到手,已是一个时辰过后。

      城门与民宅间的大坪原是半月形状,饭棚支在北向一角,虽有帆布遮顶,也挡不住漫天飘飞的泥灰。李明念站立队末,接过半条巴掌大的咸鱼、一张脸宽的粟米饼,敲锣般一碰,一蓬灰尘便在手里绽开。发放饭食的汶兵呛咳起来,赶苍蝇似的挥舞胳膊,手肘掩住口鼻道:“还不快滚!”

      李明念置若罔闻,再抖一抖食物,扬尽尘烟才转过身,一口咬下鱼头。风干的咸鱼干巴粗硬,嚼在齿间,好像咀嚼脚下那双破烂的草鞋。

      俞蝉候立近旁,瞧得她面上表情便伸来一只手,摊开掌心。李明念抛去剩下的咸鱼,看她拿衣角仔细擦拭齿痕,而后用力咬下半截,皱紧了脸嚼食——那神色着实坚决,仿佛最强劲的筋肉尽长在脸上,满口细牙也比她不足五尺的身架坚硬。李明念睨上一眼,终于没有吐出口中鱼肉。

      大坪里四处堆放着木板,私奴们只得聚坐街口,登上一捆捆垒成小山的木柱。她两个也寻一处空位坐下,面前正是城门豁口,鹰架将浑浊的蓝天割作几片方块,私奴蚁行在一层又一层架道间,偶有嗅得香气的住步张望,又迎头遇上软鞭催喝,赶忙撒开腿,跌奔出一溜烟尘。

      运送河沙尚可喘口气,这些修城墙的要领到吃食,还得等入夜收工。李明念嚼着粟米饼,从豁口里望出去,海滩上浪声涛涛,却教一线石墙遮去雪白浪花,以致天壁相接,灰茫的海面也再无踪影。那墙不过人高,与城门隔着一片二里宽的滩涂,如织的人潮流动在内,有人背上压着巨大的木板,有人手中推着堆石的辘车,远远望去便如负山移丘,夹在两墙间空荡的滩地里,不时跌绊一下,发出钝重的声响。

      是城中男丁,白日里尽教赶到那海岸边,要在墙外再修一道城防,抵挡沧军的轰雷炮。

      “这都几日了,还吃咸鱼和饼子。”头顶传来阿韦囔囔突突的埋怨,“好歹给口米汤么,也不嫌齁。”他解下腰里的水囊,摇一摇,没好气地掷开道:“水囊也空了。”

      那空水囊咚咚滚过身侧,李明念目不斜视,在墙外寻不见眼熟身影,于是低下头,将余下米饼也塞入口中。

      “好过往前单吃饼子和米汤,”柴庚便坐在她侧旁,“搬了一日米也只得那两口,哪里吃得饱。”

      “那是你们主家抠搜。”阿韦道,“方才没听我说么?咱那肉铺还三不五时有口骨汤吃呢。”

      “那也是汤,你吃得着肉么?”旁人回嘴。

      阿韦呲牙笑起来:“偶尔也有漏网的鱼吗。”

      俞蝉一顿,突然捏住拳头,急急捶打胸口。李明念从眼梢看过去,她那张假脸皮惨白如旧,只含泪的双眼圆溜溜瞪大,手里半截咸鱼已不见踪影。咀嚼满口饼渣,李明念举起一只手掌示意。对方照旧捶着胸脯,却转开身子,一个劲冲她摇动米饼。

      一串履响跑近,那圆脸盘的姑娘钻过来,挤坐俞蝉身畔。

      “可是噎住了?”她忙打开怀中水囊,“我看你们没有水囊,我这儿还剩些水,要喝么?”

      俞蝉直将头点,接过水囊便饮下一口,总算缓过来。她咽口气,递回那水囊道:“多谢。”

      “再喝一口罢,你好像还噎着呢。”圆脸姑娘推回去,“我怕喝多了夜里要撒尿,今日都不大敢喝的。”

      俞蝉倒也家怀,再抿一口水,含笑问她:“你叫阿缃?”

      “欸。”

      “南苑拾翠殿的。”

      阿缃惊讶:“哎呀,你记性真好。”

      俞蝉一笑。

      “你看着还小呢,多大了?”她问。

      “十五岁,已经成年啦。”

      “记性也差么,还记得我两个的名字。”俞蝉笑道,一面还与她水囊。

      “咱们这一队只你两个是北苑来的么。”阿缃接过来,想一想,送去李明念跟前道:“阿念也喝一口罢。”说着便将那水囊举到嘴边,做出喝水的模样,又指一指她嘴巴,“喝水,喝。”

      “不必比划,她耳朵灵光的。”俞蝉说。

      李明念拿过水囊,送入一口浊水。女奴们饮的多是王宫井水,虽不如海水咸涩,却多少带有泥沙,土腥味混起粗糙饼渣,实在难以下咽。她鼓着腮帮递还水囊,看阿缃的圆脸盘上浮出笑影。她似欲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转头对俞蝉道:“我瞧她不大搭理旁人,还以为她耳朵也不好呢。”

      “她那是脾气不好。”俞蝉撕下一块粟米饼,“你不怕她?我看前几天都没人敢同她说话。”

      “我不怕。”阿缃将水囊揣回怀里,“你两个力气大,帮我们担了好些活儿。而且那日搜检铁器,阿念还救了我的。”

      李明念不做声,余光见得俞蝉投来一瞥。

      “是吗?”

      “就那个叫什么……什么怡儿的姑娘,她抢鱼叉的时候,险些刺到我。是阿念拉了一把,我才没受伤的。”阿缃傻傻一笑,艳羡的目光转向李明念,“果然还是常年跟马儿打交道,手脚才这样快。”

      “她那是天生骨骼清奇,做不得数的。”阿韦从更高的木柱边伸出头来,“我看蝉妹子才稀罕呢,这样瘦小,力气竟大得很。你们王宫里平常都吃啥呢?个个儿身强力壮的。”

      “马场也尽吃的饼子和咸鱼。”俞蝉看向阿缃,“南苑那边也一样罢?”

      对方点点头:“咱们还多一碗肉汤。”

      说完她便窘迫地笑了下,好像不该多这一样。

      “你们吃的还不一样呢?”顶上阿韦纳罕。

      “欸,咱们这一队大多是南苑的,只阿蝉和阿念从北苑马场来,与咱们不是同一个管事。”

      “那定是你们管事的给克扣了肉汤。”阿韦口气笃定,“都是王宫的,哪还能不一样呢。”

      听他又扮起内行,先前那窄长脸的女奴自近处扬高头脸。“你不知道,莫瞎说。”她说,“南苑各宫还不一样呢,更别提北苑是储宫了。”

      “阿柔说的是。”阿缃也小声帮腔,“各宫给宫人的份例不一样,私奴吃的便差更多了。”

      阿韦面上有些挂不住,却强自定神,拍拍手道:“你们懂什么?这些海民尽是黑心肝的,便是克扣了,自也不会让你们晓得。”他跳下木柱山,不去看阿柔鄙夷的白眼,拾起水囊便朝墙外探看,“外头的还不放饭呢?”

      “怕是也要等到入夜罢。”俞蝉道,“墙外头少说也有几千人呢,白天放饭,定要乱作一团。”

      “也是。咱们都有吃食,总不会真饿着他们。”阿韦嘟哝,“不晓得他们吃的什么。”

      “城里缺粮,横竖没有大鱼大肉。”

      喉咙里哼哼一声,阿韦硬挤到阿昌身边。“前两日我便留心着,竟也没瞧见咱家那花屠子。”他搡一搡同伴,“呆子,你瞧见没有?”

      阿昌咬着粟米饼,脑袋一甩,算作回应。阿韦浑不在意,交叉起两条瘦腿,眼光还伸在城墙的豁口里搜寻:“夫人都要当街脱衣裳了,眼下他也是砧板上的肉,还真想瞧瞧那样子。”

      “我可不想看。”阿昌别过身,脸上的麻子几乎皱作一片。

      话音才落,在旁的阿韦便挺直了身子,一把将他扯近。“欸,欸——瞧见那个没有?个子矮的,背木板那个!”他话声里透出兴奋,“瞧他那样,王八都比他走得快。一会儿铁定要挨揍!”

      李明念望去他手指的方向,在影绰的人丛间捕获到一条身影:是个比旁人矮上小半截的男人,一双胳膊背转身后,扶一块两人长的木板,一端斜拖在地、一端紧压脑勺,身躯打战般颤索,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行。她眯眼细看,那人赤着上身,两条腿套在肥大、奇长的裤管里,因裤脚卷至膝盖,只能叉开腿迈步,汗水不住滴洒下地,每挪进几寸便要歇歇脚,背上木板起起伏伏,低垂的脑袋在肩头蹭去脸汗。

      尘沙纷扬,李明念却认出来,那正是被敲落金牙的吴智骞。

      “欸……来了,来了!”阿韦忽而低喊出声。

      李明念转目,墙外一个汶兵正走上前,腔子里迸出模糊的咒骂,高高扬起手中软鞭。一声痛呼,吴智骞跌跪下去,转瞬让木板压到身下。那汶兵一把掀开木板,鞭影一甩,又狠狠挞向地上人躯。

      “我说罢!”阿韦将手一拊。刺耳的鼓掌声刮过耳膜,李明念蹙眉望去,正瞧见他得意的脸色。

      阿昌用力抽回胳膊。

      “有甚么好笑的,”他说,“指不定一会儿挨打的便是咱们呢。”

      听出他口气不快,阿韦虎起脸。“你个呆子懂甚么!”他斜睨同伴道,“瞧那人细胳膊细腿的,干起活来还不如牲口利索,不是商人便是官老爷,惯会使唤咱们这等人的。这下好了,也轮到他们教人使唤,大快人心么!咱不得好好瞧瞧?”

      吴智骞滚动在地,遥遥看着,便像那一截灰黑泥地里蠕动的短线。李明念咽下口中食物。

      “我看也只你喜欢瞧。”她听得阿柔的话音刺过来,“一样是人,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打来打去、杀来杀去,还不是一个样?有甚么痛快的。”

      阿韦又高高撅起上唇。

      “你这丫头,嘴巴子怎的老要讨嫌呢?”

      不等阿柔反驳,阿缃便抢着道:“她说的也没错么。”见阿韦望过来,她脸涨得通红,却勉力说下去:“瑜妃娘娘也使唤我们,可她不像旁的娘娘,不仅从来不责打我们,冬日里还分我们一些炭呢。她待人这样好,我也不想她受苦的……”

      更多目光转过来,她声量越来越小,最末几个字音近乎难以分辨。

      李明念目向前方,看鞭影飞舞,与那汶兵背影连作一体,好似昆虫张开细足,伸动纤长的触须。

      “那也是你们女人奴性不改,妇人之仁。”阿韦在身畔喷出唾沫星子,“换了我,要有这机会,定将那些黑心肝的主家狠揍一顿。”

      一条人影奔近前,扑跪到那张牙舞爪的昆虫脚边。是孔昊,仍穿着收押那日的半臂短衫,一只手拽起吴智骞,急忙叩头。李明念抹去脸边唾沫,记起才先在菜市口,阿韦拉着阿昌跪地求饶的模样。

      “知恩图报,怎的就叫妇人之仁了?”阿柔不服气的声音飘入耳里,“你主家待你不好,那是你的事,可别扯上咱们。”

      “就是。”更远处也有女奴道,“还什么妇人之仁呢,怎么不说男人之暴呢?”

      身旁人肘搡她一下:“是丈夫之暴。”

      “丈夫不是成过婚的么?”

      “他们男人都管自己叫‘大丈夫’,管它是不是一杆光棍呢。”

      阿韦抓一抓脑后飘荡的额带,眼看女奴们顾自议论,各个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由现出几分窘迫。可他转瞬又抖擞起来,水囊往腰里一揣,人便挺直了腰杆。

      “你们懂什么,这叫男人的血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么。”他一脚踏上柴庚坐的木柱,“庚兄弟,你说是不?”

      柴庚冷着脸,咬下半截咸鱼道:“我跟他们可没那么大仇。”

      见他也给自己落面子,阿韦垮下嘴角。

      “装什么呢!才还说每日只有饼子和米汤,他们这样抠搜,真有机会,你能不出出气?”

      “真有那机会,我老早便跑了。”柴庚却冷冷道,“随他一家如何,横竖我也不踩他,眼不见为净便是。”

      他说罢便立起身,将余下咸鱼塞进口里,头也不回地走开。

      昆虫的触须终于停住摇摆,孔昊抓着吴智骞爬起身,你搀我扶,褪下那不合身的长裤。李明念拂去膝头饼渣,身下木柱一震,是阿韦一屁股坐下,悻悻然骂道:“白长了一身好肉!”

      裤管系上腰间,木板再度压上脑勺。吴智骞双臂背向身后,跨出草茎似的光腿,勉力往前。

      “嗬,这就不打了!”阿韦又絮叨起来,“到底是咱南荧人命贱,单是半日挨的鞭子,也比他们这些天加起来要多。”

      “也是奇怪,”阿缃还缩在俞蝉身边,“已经让咱们修城墙了,做甚还要多砌一道墙?”

      “怕沧军那轰雷炮吗,”阿韦拿出理所当然的口气,“瞧瞧这城墙,这样厚、这样结实,几发炮弹便碎了,哪怕这几日补全,沧军再来一回,还不是要打个稀烂。多一面墙,少死几百个人么。”

      “是少死几百个兵。”高处一个男奴道,“要砌起这墙还得好几日呢,若是沧军这会儿打来,死的便净是这些男丁咯。”

      “左右不是咱们先死,随他们去罢。”又有人说。

      一条细短手臂伸过李明念跟前,拍一把蔫下头的阿韦。

      “欸,韦兄弟。”俞蝉道,“那天听你说,上月还有狸爪岛的人来城里招兵买马。他们只要男人么?”

      李明念乜她一眼,下一刻即见阿韦探来脑袋。

      “怎的,你想去?”

      “我可不敢去那地界。”俞蝉笑道,“先前听闻海盗的船队里还有女管事,我便琢磨么,他们不定也收女人呢。”

      才在女奴们那儿败了兴致,这会儿见人主动请教,阿韦不免又高挺起眉毛。“那不叫管事,叫岛副。”他跷起一条腿,“你是不知道,往前狸爪岛的女人都不让登船,说是月信不吉,女人出海定有祸事。这是狸爪岛的头儿没有儿子,眼下老了,才将几个副岛和船队分归女儿管——要不然呀,岛上的女人还尽在采珠呢。”

      俞蝉嚼着粟米饼,端出颇有兴味的神色。

      “这些岛副船上也是女人么?”她问。

      “岛副是女人,又不代表女人尽能打仗了。船上自然还是男人多。”

      “那他们也肯听女人调遣?”

      “怎么不肯听?”阿韦晃着脚腕,“汶人的主帅不也是女人么?这么多男人,还不照样听她调遣。”

      俞蝉支起个笑来:“看来这所谓不吉,也不过是胡说八道的。”

      侧边一声冷哼,柴庚推出停靠道旁的辘车,斜睨过阿韦。

      “当然是胡说八道。”他说,“东南四处是水,几时见过女人不上船?纵是出海,女人的月信也不比风暴厉害。说甚么不吉,不过是那些个男人想当家,才寻个由头胡编乱造,好在女人跟前逞威风罢了。”

      近处女奴凑首窃笑。阿韦抿紧唇线,晃荡的腿不觉放回地间,又弯下身子,扯一扯皱巴巴的裤腿。

      “那他们究竟要不要女人呀?”另一个女声追问。

      阿韦回头看看,这才觉出竟有不少女奴正听得出神,于是飞扬起眉梢。

      “女人吗,自也是要的。”他拖长音调,“要么模样好,要么……便看你有什么本事了。”

      “模样是没有的,只看要什么本事?”俞蝉问。

      阿韦便又转脸向她。

      “水性好不?”

      俞蝉手背一摆,拍上李明念肩前。

      “我不大行,但她行。”

      四目相遇,阿韦冲李明念讪讪而笑。

      “她这体格,纵是水性不好,狸爪岛那儿铁定也抢着要呢。”他说。

      “你知道的还不少。”

      “听旁人说的呀!”阿韦扬起音调,“你们成日憋在那高墙里头,哪里晓得外头的事。狸爪岛在城里可有不少内应,每回跟沧军干过一仗,都要四处招兵买马的。”

      阿缃奇怪:“官兵也不逮他们么?”

      “自然要逮啦。”阿韦环顾四周,“但每回也只能逮着那么一两个,你们晓得为啥不?”

      女奴们摇头。阿韦抬高鼻孔,方才放下的腿又跷回去,两手慢悠悠叉在膝头,却一个字也不说。

      “你快说呀。”有女奴催促。

      “惯会卖弄关子,怕是肚子里没货罢。”阿柔也刺他。

      墙外海浪声沉在浮动的嘈杂里。目送吴智骞消失在豁口边缘,李明念双手撑膝,正欲起立,忽从水花聚散的微声中捕获一阵异响。她定住身,双目寻向那截矮墙上灰蒙的天际,略略眯缝起来。

      阿韦故作玄虚的声音抢入耳中。

      “海盗在城里招兵买马呀,那得转好几手!真正同狸爪岛勾连的人呢,先将差事交与下一个人,由他交与再下一个——这么层层传下去,只最后那个四处网罗人选。官兵抓么,大多也只能抓着他。”他道,“结果吗,便是无论怎么严刑拷打,这人也只晓得上一手是谁,再往上那是一抹黑。等官兵寻摸到上一层啊,更上头的也早跑了,哪里还逮得住?”

      那异响渐近,像是木浆拍打着浪头,愈发清晰。李明念移目城墙顶端,正逢步道上银枪闪动,守军黑黢黢的人头尽移聚一处。

      “这些海盗倒很有章法。”俞蝉在身旁若有所思道。

      “那可不,”阿韦也浑然未觉,“人家也是同沧军斗了几百年,慢慢摸索出来的。”

      两墙间沸起喧闹,起初很低,却很快大片大片翻滚出来,爆裂出惊恐四射的水花。鹰架上的人丛止住移动,低层的交头接耳,高层的探头张望,漫天烟尘也教这静止冲淡,以至天光照晰,李明念身周的脸膛俱各亮起来,尽数朝同一个方向扭转。

      “什么声音?”

      “墙外头传来的。”

      “欸,他们嚷什么呢?”

      豁口里人影摇晃,那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溃塌下去,是男丁们撒开辘车、抛下木板,从两头拢聚起来,乱哄哄奔向豁口。

      海风扑面,李明念从嘈乱的杂音里听见呼喊:

      “王军来了——王军来了!”

      “快跑、快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天涯路(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Sunness_从阳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