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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门好亲? “做妾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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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开门!”
姜羽不知多少次如这般深夜被惊醒。
她半撑起身来,凝神静听。正屋的灯亮了,一道人影披了衣服出来,连门都来不及掩,便匆匆向门口跑去。夜色正浓,姜羽只听外头脚步声一顿,紧接着“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低声咒骂了句,便又响起急促的脚步。
姜羽掩嘴一笑,复躺下身,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一阵拔门栓的声响后,伴随着“吱呀”一声,敲门声消失了。
“妈的,现在才开门,姜期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粗俗的吼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明明已经入秋,姜期看着眼前眼前的几人,额头却冒出汗来。他弓着腰,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更深露重的,胡爷这么晚来实是辛苦,不如进寒舍喝杯茶暖和一下?”
“你少给老子来这套!文绉绉的。”留着络腮胡、被称作胡爷的人大手一挥,“别废话!钱你明天交还是不交?”
“这……”姜期脸上的褶子微微抽动,摆出一副为难样来,“我这两日正努力筹措,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家里的藏书都卖了……”
“你欠了老子的钱还有理了?”胡爷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姜期的话。他光着半膊,胸前的衣裳敞着,伸出食指戳得姜期一个趔趄:“这整个清水县谁不知道老子的名号。你姜期祖上还中过金榜,那叫什么……哦,天子门生,刚来清水县的时候多威风,现在不也照样求到老子头上?”
胡爷的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有本事在这放/屁,当初就别借老子的钱去赌啊?老子看在你还算个识字的份上已经给你宽了七天了,要是明天再不还,你这房子就归老子了!”
“胡爷胡爷。”姜期的腰更低了低,面上堆出讨好的笑来,“您看我这一家人要是没了房子,不得到大街上喝西北风去。您看,您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或者再宽限我七日,不,五日,五日足矣……”
胡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咧了咧嘴:“别的办法?好说!你要拿不出钱来,就把你闺女卖给我,权当抵债了!”
“这如何使得?”姜期万万没想到他打的是这番心思,顿时急了,“我们祖上有祖训,姜家女子是断不能给人为奴为妾的。”
“祖训?我呸!我告诉你姜期,你别在这给老子摆什么读书人的谱。你为了赌连家底都败光了,还在这装什么孝子贤孙?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明日午时,要么拿钱,要么交人,不然房子归老子,你一家卷铺盖滚出去!”
说罢,他也不再看他,转身一挥手:“我们走!”
姜期看着远去的火光,怔愣在原地。半晌,他关上门,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唾沫,趿拉着鞋,拖着步子朝正屋走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渗入屋内浓重的黑暗。听见了外头全部动静的姜羽再也躺不住了。她坐起身来,手捂着胸口,只觉得心怦怦直跳。
她母亲死的早,只留下她一个。如今在家里当家做主的,是她的继母王氏。王氏育有一子一女,小女儿姜珠更是只有七岁,是断断不可能给胡爷做妾的。
那剩下的只有……
不,父亲不会这么做的。他们家虽然没落了,可好歹也是读书人家,她又是长女,这样丢脸的事……
姜羽摸着黑下了床,借着月光开门,就要去正屋和父亲说道说道。这种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典卖女儿抵债,传出去他们家还有法在清水县立足吗?
“那就让长姐去不就好了!”
一道尖锐的童声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姜期低声斥责道,“让县里的人知道了,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想什么脸面。”王氏的影子在正屋里若隐若现,“是面子重要还是房子重要,难不成你想让我们娘几个睡大街去?”
姜期不语。
“羽姐儿如今都十二了,也是时候相看人家了,早一年晚一年的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咱们现在这样的家境,也就给她找个差不多的,过去之后还要日夜操持伺候公婆,那多劳累。倒不如跟了胡爷,吃香的喝辣的,还没有公婆压着,不比找个贫户好得多?”
姜期依旧沉默,紧皱的眉头却略略松缓。
王氏察言观色,知道丈夫已经心动了,又加了把火:“女孩儿家的又不值钱。咱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也仁至义尽了,把她给了胡爷就算她报答我们的恩情了,不亏欠她。做妾虽然名头不好听,可日子过得不比外头的正头娘子都舒坦。”
姜期迟疑了一下,犹豫地说道:“可他那正妻不是个好相与的……”
整个清水县的人都知道,胡爷有一个妻子和七房小妾。他那个正妻是个屠户的女儿,生性暴躁,十分粗俗,有的是法子磋磨底下的妾室。他在外头没少听人说,他家时常抬出来女人的尸首,有的还大着肚子,都是被折磨死的小妾。
清水县的人说归说,可没人敢吱声。官府和胡爷有来往,自然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断了自己的财路。
“害,这算什么。”王氏不以为意,“上头虽然压了正妻,可等她生了儿子立稳脚跟,将来还能分得胡爷的一部分家产。到那时她搬出去有儿子养着,自自在在的,说不定还得感激咱们呢!”
见丈夫仍犹豫不决,王氏眼珠一转,从背后掐了女儿一把。姜珠一疼,眼泪登时就出来了。她扑到姜期怀里,哭道:“珠儿不想睡到街上,珠儿想有个家,想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在一起!”
王氏也在一旁跟着抹眼泪:“老爷就算不看珠儿,也要看看望儿啊。望儿可是咱家的一根独苗苗,若是连家都没有,将来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倘因此断了香火,那羽姐儿岂不成了咱们老姜家的罪人了?”
姜期心里一动,看向一边可怜巴巴的姜望。这话王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对前妻虽有旧情,待长女也可以,但别说羽姐儿,就是珠姐儿和羽姐儿两个人加起来也抵不过望哥儿一个。
他们老姜家的香火不能断,望哥儿将来还要走科举,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要是羽姐儿跟了胡爷,将来也好帮衬着弟弟补贴家用,要金要银的都不愁。等望哥儿做了官娶了门好亲,也能庇护着他这个长姐,想来羽姐儿也愿意的。
姜期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当下心里一盘算,觉得这门亲事不光对羽姐儿好,对他们一家子都好,面上顿时便露出笑来:“你说的有理,那就这么定下吧。”
“这就对了。”王氏的眼泪像变魔术似的瞬时收了去,一拍手,顿生喜色,“我得赶快把这好消息告诉羽姐儿,让她也高兴高兴。”
说着她就往外走,一开门,脸上的笑容却僵了起来。
姜羽站在深秋的寒风中,单薄的身形如飘萍般随风摇曳,两行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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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最后的一晚的。
她只记得继母不住地在耳边念叨跟了胡爷的好处,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地位气派,什么养育之恩,总算知道什么叫“其止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了。
她冷漠地抬起头,失了光彩的眼中无一丝波动。她只问了一句话:“母亲既觉得这门亲事这样好,怎的不让妹妹去?”
王氏一下噎住了。
姜羽理了理衣衫,直着腰背移开目光再不看她:“我乏了,母亲请便吧。”
“哎你这死丫头,我好心好意为你打算你还……”
“母亲要搞清楚,以后我就是胡爷的人了。”姜羽再不退让,冷硬的语气成功让王氏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若母亲说了什么话传到胡爷耳朵里,再惹出什么事来,下一个赔出去的可就是妹妹了。”
王氏立马噤了声。
她太知道枕头风的威力了。她嫁进来的时候姜羽都五岁了,早是记事的年纪了,自然不可能待她如亲妈。要想在这个家立住,就得疏远姜羽和姜期的关系,让他心里只有她的孩子。于是她白日磋磨姜羽,晚上不动声色地诉苦。那时候姜羽也小,正是年幼冲动的时候,一激她,她便沉不住气了。
初时姜期还不信,后来看女儿三番两次冲撞王氏,越发觉得她不懂事,父女情分就淡薄了。
王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甩帕子出去了。
姜羽总算松了口气,心却沉了下去。
说得好听,什么做妾比外头正头娘子都好。妾者,奴仆也,是任人打骂任人买卖的存在。士农工商,读书人是最受推崇的,却把女儿嫁给连商都不如的小混混,若是祖宗知道了非气活过来不可。
她娘虽是个绣娘,却也告诉她不能自甘下贱给人做妾的道理。所以即便清苦,她也守着她守着这个家,操持家务,把身体都累垮了。
王氏算计她,脏活累活都让她干,离间她和父亲的感情,以致于后来她苦口婆心地劝父亲不能赌博更不能借胡爷的高利贷,父亲不但没有听劝,还把她按在凳子上打了一顿。
事到如今,父亲被人诓骗得家底都败光了,为了还债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不要了,铁了心的要把她往虎狼窝里送,还想拿她的命换家里的好日子,她一个女子,都替父亲感到羞耻。
姜羽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难道她的一生,就真要在那狼窝里被磋磨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