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6、第六章 太好了，伊

　　又是一个难得的阳光明媚的早晨。伊安在晨光中抱着笔记走进吉他系的课堂，今天讲授的内容是弗拉门戈的吉他流派。
　　教授先放了一段帕克德鲁西亚灌制的录音片段，接着开始讲他的艺术风格和弹奏技巧。讲到一半，教授停住了，看着伊安的身后，说：“雷恩，你上来演示一下。”
　　伊安看前面的学生纷纷回头，不由自主跟着转过头去。
　　她身后坐着的正是那天礼堂外弹着吉他对她微笑的男孩，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课桌上，正在悄无声息地睡大觉。
　　伊安轻轻拉了拉他放在课桌上的那只手，雷恩睁开眼睛，迷茫地望着她，她朝教授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教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雷恩咳了两声，迟疑地站起身来，周围的同学们立刻鼓掌欢迎，几个男孩吹起了口哨，雷恩笑了笑，满不在乎走上讲台。
　　大家期待地看着他，他拿起教授的吉他，拨出一串难听的音符，伊安旁边一个男生捂上眼睛，“哦，不……”
　　雷恩待嘘声响完，摇了摇头说：“嗨，伙计们，别这样，我只是开个玩笑。”说着，他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一阵流畅华美的吉他旋律倾泻而出，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教授脸上露出笑容，“好吧，雷恩，我饶过你了。”
　　雷恩礼貌地对教授说了声谢谢，小心放下吉他，回到了座位上。

　　相比其他学校，茱莉亚音乐学院对学生宿舍的管理非常严格，这样的校规对某些学生来说有些难以适应，但伊安非常习惯。她总会在宿舍大楼落锁前乖乖赶回宿舍，可是某个星期二的晚上，她的手表坏了，在钢琴自修室呆的时间太长，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坐在关上的宿舍大楼外，脑中思考着呼叫宿管员后该如何向他解释。
　　这时一个黑影笼罩了过来，伊安抬起头，看见路灯下，雷恩对着她扬起好看的眉毛。
　　“嗨，我的运气不赖嘛，看看，我有了一个同伴。”
　　伊安问他：“你也住这栋宿舍？”
　　“是啊。”
　　“你有什么办法能进去吗？”
　　雷恩摇摇头，“马克是个古板的家伙，如果这时候呼叫他，他准会去告状，你没有朋友能溜出来给我们开个门吗？”
　　伊安反问，“你没有吗？”
　　雷恩有点苦恼地说，“我的手机坏了，电话打不出去，而我现在还没有钱买第二个。”
　　这时手机在学生中还没有普及，只有少部分家境比较好的家庭会给子女配置，伊安的家庭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我没有手机，通知不到我的朋友。”她说，准备破釜沉舟，呼叫宿管员马克。
　　雷恩看她走到门口呼叫器前，立刻叫了起来，“别这样！这时候进去必须登记，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可我不是，我这学期已经被记三次名了。”
　　他把背上的吉他带子绑紧，对她一笑，“跟我来，我有办法进去。”

　　他带着伊安绕到宿舍大楼背面，看着二楼一扇窗户说：“那是马克的厨房，他有时会忘了锁窗户，让我看看去。”
　　他搓了搓手，从窗户旁的一颗大树爬上去，两脚踩在枝桠间，一条手臂挂着树枝，伸出另一条手臂去推那扇窗户。
　　伊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想看来这事他没少干。
　　窗户被推开了，雷恩轻轻吹了声口哨，小心从树桠间爬到窗台上，接着跳进去了。
　　片刻后他伸头出来，对下面的伊安小声说：“上来吧，还等什么？”
　　伊安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为难地摊开双手，“不，我不行。”
　　“好吧，你到大门那等我。”雷恩说，关上了窗户。
　　伊安赶紧绕回到大门前，过了一会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雷恩得意地笑着说：“我没骗你吧。”
　　“谢谢你。”伊安笑着说，进了大门径直往楼梯走。
　　雷恩小心把门关上，跟在她后面说：“嗨，等等，别走那么快。”
　　他几步追上她，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雷恩。”
　　伊安没和他握手，想了想说：“我的中文名字叫李唯。”
　　“李唯？好名字。原来你是华裔——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字。”
　　“伊安。”
　　雷恩用愉快的声调说：“太好了，伊安，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看，我不会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别人，你也不会，是吧？”
　　伊安点点头，雷恩对她展开一个迷人的笑容，“伊安，今天我帮你开了门，但是你用不着感谢我，你只要在下个星期二晚上偷偷溜出来顺手帮我开个门就好，我保证，我会在十二点半前赶到这里，不早也不晚。”
　　他向伊安展示了他刚刚被刮坏的牛仔裤，露出十分苦恼的表情，“这是我最酷的一条裤子，这个学期我已经刮坏两条裤子了。”
　　伊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好吧。”
　　他高兴地吹了声口哨，进而得寸进尺，“还有星期五？”
　　“星期五我要回家。”
　　“好吧，那星期天晚上？”
　　“可是我不能时常睡这么晚，第二天还要上课呢。”
　　“哦，别这样，一个星期溜出来两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周只有一次。”伊安说完，转身上了楼梯，身后的雷恩忽然怪声怪气地小声唱了起来：
　　“那天在礼堂外我看见一个垂头丧气的女孩，
　　她看起来那样悲伤，那样绝望，
　　于是我把我的音乐带给她，
　　把我的快乐带给她，
　　希望她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
　　伊安急忙停住脚步，转身说：“好吧，我答应你了，快别唱了。”
　　雷恩住了口，向她无辜地笑了笑，走上来和她并肩而行，“伊安，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你住几层？”
　　伊安说：“五层，你呢？”
　　“我已经到了，就这一层，”雷恩说，“那么再见了，伊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伊安笑着上了五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摇了摇头，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伊安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学校，她走进宿舍的时候，看见雷恩背着吉他匆匆走出大门，他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不一会儿又倒了回来。
　　“伊安？别忘了晚上替我开门。”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
　　“今天晚上可以，但下周不行了。”伊安说。
　　“为什么？”他带她走到一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严肃地看着她。
　　“雷恩，你非要这么晚回来吗？”伊安很无奈地看着他，“十二点半从床上爬起来去给你开门真的很困难。”
　　“哦，”雷恩想了想，“那好吧，我自己想办法。但是星期二晚上没问题吧？”
　　“你就不能在十二点前赶回来吗？”伊安埋怨说，“就早半个小时而已，你跟女孩子约会的时候抓紧点时间不就好了？”
　　雷恩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笑了起来，“那些家伙是这样说我的吗？这真不错。”
　　他向伊安俯下身来，在她耳边悄声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你得保证不告诉别人。”
　　伊安点头，“好的，我保证。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向她偏一偏脑袋，一把拽住她的手，“走吧，跟我来。”

　　几个小时后，伊安坐在Blue Moon的酒吧里，笑着看台上的雷恩弹着吉他唱他自己写的歌。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音乐主题酒吧，晚上九点到十点半间会有驻唱歌手和乐队表演，十点半后是自由表演时间，雷恩抢到了第一个位置，他在台上表演时，其他等着上台的人已经在后台排起了长龙。
　　雷恩的嗓音很不错，得心应手的吉他弹奏配上自然轻松的歌声，有一种浪漫动人的民谣气质，但又有别于传统乡村音乐的曲式结构以及以弦乐乐器和嗓音为主体的朴素组合，他在表演前事先录制了鼓点、贝斯和钢琴伴奏，这使得他的歌听起来更类似于乡村摇滚的分支，伴奏的电音化处理也使得歌曲充满了新鲜活泼的青春气息。
　　从台下观众的反应来看，人们都很喜欢他的弹唱，伊安承认，她也很喜欢。
　　雷恩唱完了两首歌，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坐到伊安身边，“怎么样？你觉得我有成为摇滚歌手的潜质吗？”
　　伊安真诚地说：“当然，你真的很棒。”
　　雷恩自信地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大家都喜欢听我唱歌。我喜欢当我表演时人们脸上露出的快乐表情。不过，这里有很多人都很棒。”
　　他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给她看，“那个胖胖的老头，吉他技术不错，当然，不一定比得过我……那个酷酷的家伙，萨克斯吹得真叫好……”
　　那个胖胖的老头上了台，雷恩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老头面无表情开始弹奏，雷恩向伊安转过脸，“真的不错，是么？”
　　“是真的不错,” 伊安笑着说，顿了顿，又故意说：“当然没有你好。”
　　雷恩做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时间差不多了，如果我们现在走，也许还能赶在十二点前进宿舍。”
　　可是伊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我还想再呆会儿。”
　　雷恩笑笑，没再坚持。
　　时间很快过去，最后一个表演的人从台上下来，深夜的酒吧里气氛仍旧十分欢乐，人们低声说笑着，并没有离开。
　　雷恩忽然站起身来，对舞台边上的酒吧招待说了一句话，招待点了点头，拿过麦克风说：“下面让我们大家一起欢迎伊安•李为我们表演钢琴。”
　　人们热烈鼓掌，雷恩鼓励地望着她。
　　伊安使劲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坐到台上的钢琴边，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她平静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弹了一首贝多芬的月光曲。弹完后，人们沉默地望着她，雷恩的表情有些古怪，伊安想，她弹得一定是糟糕透了。
　　静默中，雷恩走到舞台边大声说：“嗨，伊安在和我们开玩笑，正经一点，伊安，来给我们好好弹上一曲。”
　　伊安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背对着观众，向她摊开双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来吧，伊安，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