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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互白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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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云天青得了太清的允可,在琼华宫翻阅记载着琼华旧日一些大事的书卷,这些书里所写虽不是万安殿秘卷一般无人得知的机密要事,却也比寻常弟子能够看到的草率记事要详尽得多。他一口气看到红日西斜,才惊觉自己早该回房吃饭,想起本来还约了玄霄,心里有些焦急,便扔了书直奔厨房而去。
想不到灶下烧火的弟子一见他便笑了起来,道:“云师兄,今日不用你了。玄霄师兄适才来这里捎了两份饭食,说是若是见了你,就要你去后山醉花阴寻他呢。”
云天青听说玄霄来过,怔了一怔,才哦了一声笑道:“是么?他去了醉花阴?”
——琼华派雄踞昆仑山颠,主体建筑绵延几处峰峦,中间靠复道桥梁沟通链接,又更以术法接引地气,使得门派之中不分四季,气候都如春天。临近山峦峰谷受地气庇护,亦有风光嘉胜所在,而距离几人所居剑舞坪最近的一处,便是山坳的醉花阴。
云天青那时听说玄霄带了饭菜去醉花阴等他,心里不禁砰砰急跳了片刻,想到:师兄素来没这些赏花看月的风雅心思的……
他心里这么想,便快步往后山走去,那里地方广大、花树藤萝勾缠相连、遮蔽道路,此时山壁两侧垂下藤花开得正好,满眼淡紫轻红,交织霞色一片,令人目不暇接。
天青平日偶尔会独自来此喝酒看花看云,懒散度日,玄霄亦来此寻过他几次。此时青年信步往他常待的幽僻山谷处走去,行到近处,竟然嗅得一缕幽幽酒香飘散,竟似是那人在谷中烫酒。
他拂开谷口藤萝,着眼处一线夕阳微光,地下小炉煮酒,轻烟飘散。玄霄已是脱了常穿的道袍,一身半旧的宽大白衣,衣袂大袖逦迤,抱膝而坐,眉目淡然,竟是在自斟自饮。
那时两人置身的山谷之中,正有棵高大的凤凰树,晚风阵阵,火红落花成毯,玄霄乌发白衣亦于风中飘然舞动,恍然逸美如仙。
天青在原地怔了半刻,手扶山壁,轻轻开口唤道:“师兄!”
玄霄闻声抬头,淡笑着向他招了招手,青年缓步走入,与那人一同席地而坐,劈手夺了玄霄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才抹着嘴笑道:“你自己喝酒,也不等一等我!”
玄霄轻轻看他一眼,笑了笑低眉不语,只是又给他斟了满杯热酒,伸手揭开了身边的食盒。
琼华是修仙门派,饮食清淡,此时盒子里装的两样菜也不过是白菜炖豆腐和炒山菌,外加两碗白米饭。玄霄将饭菜在两人面前摆开,给云天青递上一副竹筷,便举碗道:“……我想在房里吃饭多少有些气闷,不如到这里来的清净有趣一些,吃吧。”
云天青手里捧着碗,却并没动筷。他知道玄霄素来不是个“有趣”的人,此时那人面上神色虽仍是清淡无波,不着喜怒,天青却总觉他眼里带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忧悒之色。他看玄霄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笑嘻嘻地贴住那人的肩道:“师兄,今天师父教你和夙玉师妹修炼双剑的口诀,可还有意思么?”
玄霄听他这么问,便放下碗道:“双剑威力绝伦,今日师父只是传授心法,我已觉得未来修习必是万分艰辛,我和师妹……自然非得倾尽全力不可。”
天青看他眉目之间神色,隐隐已有了“只可成功不可失败”的意思,不禁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伸手搂住玄霄身子,温言道:“若是师兄做不到,旁人便更加不行了。”
玄霄那时眼望远处峰峦之巅雪色与暮云,只是淡然说道:“你放心,这个我自有分寸,我心底忧虑,也并不是为了双剑。”
——云天青素来知道玄霄性子要强,他心思细密敏锐,向来关怀那人都要特意装的不落痕迹。然而玄霄看似鲁钝,实际却不声不响地对他很是上心在意。日子久了,两人你不言我不语,竟然已是到了非常默契的境地。此时天青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话,玄霄便知他看出了自己神思不属,因此开口便这样答他,也并无意掩饰遮蔽。
他直白从容,天青倒是一时愣了,玄霄转头与他四目相对,只见夕阳温煦醇厚光芒落在云天青俊秀温润的面容之上,那人眨了眨眼,莹润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点点金光,渐渐地便满溢了柔软温情。
晚风急,天青凌乱墨发飞舞,玄霄一时情不自禁地探手想要为他拢一拢散乱发丝,浅白指尖已堪堪触及云天青脸庞,却又迟疑欲缩回。天青眸光微闪,唇边一缕微笑洋溢,已是伸手握住了玄霄的手掌。
“不是为了双剑,那么师兄你心里不高兴,又是为了何事呢?”
他觉察到两人的心思相通,心里不禁又是酸涩,又是喜悦,握着玄霄的手低低发问,便很想凑过去在那人脸上亲一亲。谁知那名男子听他这样问,竟是目光灼灼地直看过来,茶色眸子里一股锐利神色,似是有些寂寞之意。
“……我想过很久了。”
那时玄霄只是转了身,不再与他面对面坐着,低沉说道:“这次从陈州回来,我也是这么觉得——”
“天青你的为人,很是淡泊无拘。你的家乡在淮南一带,距离蜀中比这里要近上许多,若是只想着求仙成道,便根本不会千里万里地跑来这寒冷穷苦的边疆……来爬这昆仑山。”
“你对飞升这些事情,本身便不是那么在意的。门派中诸多规矩约束,于你也并不十分适合……倒是走遍天下,娱情山水,会让你真正快活。”
青年这样说完,略低垂了头,沉声道:“然则,师父即是将门派飞升的重任交在我肩上,我自是将全力以赴,丝毫不敢有别的心思的。”
玄霄素来少言寡语,相识以来天青几乎从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时他已渐渐明白玄霄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禁微微苦笑起来。
他趋前坐了些,双臂把那人抱在怀里,附在玄霄耳边柔软说道:“是……我是不喜欢咱门派里横七竖八的规矩罗嗦……也确是喜欢游山玩水,喝酒享乐。只是啊,若是为玩而玩,为乐而乐,人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也很快就会腻了。”
那时玄霄闭了眼,低沉道:“是么?”天青点了点头,伸出一手慢慢摩挲他柔泽发丝与清削脸庞,“嗯……我生在黄山脚下太平村里,长到七八岁,都只在那方圆几里的地方活过。我常常爬到山上看天,想着若是一辈子就像自己兄弟姊妹们那样,念书种地活过,这世界之大,自己能触及的却不过是小的可怜的一点……那样,实在太让人不甘了。”
玄霄在他怀里沉沉嗯了一声,似是心有所感。天青五指摩挲他晚风里有些寒凉的面颊,低头吻了吻玄霄嘴唇,才继续道:“我常羡慕鸟能飞天鱼能游水,十五岁上父母都死了,我不顾叔叔伯伯们的反对,孤身跑了出来,想用自己脚走着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师兄,其实我与你一样。”
他话声越说越低,几至轻不可闻,反是手里搂住玄霄愈发地紧了,似是不愿放开,“我与你一样……都是想摘天上星星的人。”
玄霄在云天青怀里,听他说自己和他都是想要摘星的人,拉着那人衣裳的手也骤然收紧了,似是有些激动地低声道:“你、你……”
“天上究竟有无神仙,若是成了仙,是不是当真一举手就能救民于水火,我愿意陪师兄你……一道去看。”
天青这样喃喃说着,眼神渐渐沉下,夹杂着几分犀利毅然的色彩,“若能成仙逍遥,自然很好。若是做不到……便在这昆仑山中,如重光长老他们一般师兄弟一生相伴,一起讲学授徒,带着年青弟子们行侠仗义,游历天下,把自己胸中见识一代代传授给他们……那,也好得很。”
他说起要一生相伴、讲学授徒游历天下,便觉怀里玄霄的身躯微微颤抖了片刻,显是心绪起伏动荡,不能自持,便微笑着又吻了吻那人鬓边乌发,在那人耳边低声调笑道:“除非……除非有一日师兄你心思变了,厌弃了我,那我只好、只好……”
他故意拖了长声,不将这话说完了去。谁知玄霄忽然一把握了他手,一臂将两人隔开数寸距离,眯细了一对凤眼,直直向云天青看来。
那时玄霄手上使力甚大,一时抓得他几乎疼痛,天青刚喘了几口气想叫他不要认真,便听那人缓缓地沉声说道:“……我自然只喜欢你一个。”
那一瞬之间,天青的手剧烈抖动了几下,面上温润笑容也僵了住,竟有片刻,什么话也无法说出。一时心里像是饮下烫熟了的女儿红,那一般又是沸腾煎熬、又是醇香醉人的滋味,教人无法分说。
他说起自身对未来企望,确是肺腑之言,并没半分虚假,讲到深沉动容之处见玄霄显然是内心同他所感,便忍不住开口说笑逗弄对方,并未想到竟惹得那冰山似的人吐露真情。玄霄思虑直白朴拙,只是那么对他简单一句,话如灼铁,眼如刀芒,凌厉得云天青几乎眩晕起来。此时他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只是紧紧拉着玄霄的手,低低地叫道:“师兄……师兄。”
两人身躯相偎,天青揽着玄霄腰际,便低了头亲吻那人柔滑颈侧,一时鼻端嗅到尽是他温热肩窝和柔软衣物上淡淡的体息,混着常喝的茶香,一股清淡微苦之意。
良久,玄霄才轻轻推了推天青肩膀,平平道:“吃饭罢。”
那时地上饭菜搁置太久,只余一丝温热,天青笑了笑,却并不在意,一手端起,埋头吃了起来。堪堪一碗米饭吃完,便用饭碗装酒,扬头倾饮。
玄霄在旁看着云天青喝酒,心中也一股微醉之意飘摇不定。他虽知那人无酒不欢,却也少见云天青这么纵情无忌的模样,心中想着必定是因为向他吐露了内心思绪,因此胸中再无挂碍,才得如此愉悦畅快,一时亦不由得微微展颜,抬袖替云天青拂去了发上肩上的几点落花。而天青果然借酒使性,竟笑嘻嘻牵住他大袖擦了擦嘴,懒洋洋和身倒在玄霄怀里。
玄霄伸臂抱住了他,天青仰在他胸前,伸手拉起他垂肩乌发,含在丰润唇间轻吻,低声喃喃道:“师兄……将来我带你回黄山,去我家乡看看;你也带我去草原,去……去你长大的地方。”
那名冷峻男子听他如此说,只垂了眼,淡色嘴唇微微颤抖,隔了片刻,才低沉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