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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缘深心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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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你是说……师兄的父母一边是胡人,一边是汉人?”
袅袅的薄烟自内室升腾起来,云天青替红钰捧着针灸用的艾条,这样喃喃说着,便失笑起来,“西域与中土通商,播仙镇胡汉杂居司空见惯。这种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那时他以坦然的目光望了红钰一眼,那人眼神之中带着暧昧的光芒,分不清是赞赏,或是轻讽叹息。
男子只是撩起玄霄的衣服,将银针刺入穴道轻轻捻动,青年白皙躯体上陈年的鞭笞痕迹依旧清晰宛然,仿佛那段血腥的时光留下的永久印记一般。云天青的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伤痕之上,神态很是温柔,俄而轻轻伸手替那人拉上了半条薄被。
这时红钰又在一旁开口道:“我……本是想要杀了他的。”
天青骤然听到这话,肩头一震,转头来久久盯视那名男子,默然不语。
而那名长老也不要他发问,径自说道:“只可惜,我见到玄霄的时候他实在太小。若不是我没法子出剑取一个孩子的性命,那时他就死了。”
这样轻轻叹了一声,他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云天青,“我问你,你信不信天命呢?”
青年似乎沉吟了片刻,才哈的一声轻笑,“事在人为,天命太过渺茫不可把握,我不信。”
“……我精于观星占卜的学问,十三年前,便也是凭着这个找到了玄霄——我想不到双剑将成之际,竟恰恰好就有符合宿主要求的人降生在这世上,而且偏偏还正是个修仙的奇才。若我不想琼华派找到他、不想本派真的去做什么举派飞升的事,就最好及早除去了他。”
红钰这样冷然闭目,一时脸上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片刻才转头带笑对云天青道:“你……想不想知道,道胤祖师的传记里,被撕去的一页,都写了些什么呢?”
云天青依旧坐在玄霄床沿,柔和伸手握住了那人一手微微摩挲,头也不抬地开口道:“长老你对我说这些事,是不是因为我与师兄关系亲近?”
“……我曾以天珠占卜到琼华派本代将有灭顶之劫,我想这一定与双剑飞升一事不脱干系。只是太清师兄与你一般,是不会相信这些宿命之说的人,因此我不能用这个去说服他。”
那名男子娓娓道来,平和淡然,“不过,若你知道过往的那些事情,纵然你不信天命,我想你会与我有一样的想法。”
“即使我不赞成双剑飞升,也不会愿意有人因这个来害玄霄师兄的性命。”
天青抬起头,向那名长老一笑,“我想……如今师叔是不会再有当初的想法了罢。炼剑飞升的事究竟怎么样,要师兄试过之后,再来自己决定。”
红钰听他这样说,便凉凉地看了天青一眼,目光之中似有些叹息之色,“身陷局中,终将不由自主,今日一步之差,便是将来不可弥补的祸患——也罢,你带他回去吧。从明日起,我会悉心为他诊治。”
云天青又再笑了笑,也并不多问多说,只是将昏睡中的玄霄负了在背上,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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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再醒来时便一个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伸手按住了枕边穹霄剑。
青年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是置身红钰房中,面前烛火微微跳动,散发暖黄光芒,却是已在自己与云天青的卧房中了。
天青本来在屋角熬药,见他醒了,急忙走过来拿起被子给玄霄围上,淡笑说道:“师兄醒了?你伤势没好,别下床。”
玄霄看了他一眼,一时抿着嘴并不说话。天青慢慢坐在床边,伸出手揽住他肩膀,柔声说道:“红钰长老说他日后会好好给你诊治,待你内伤好转,就能修炼羲和剑——师兄,你与我是共过生死的情分,这一条甚么事也抵不过,你别胡思乱想,让自己不快。”
玄霄闻言嘴唇一动,似要分说甚么,然而迟疑片刻,还是缓缓道:“……其实我的事,他也未必清楚。只是,我初见他的时候年纪尚小,实在是……”
他说了这些,便又顿住,只一手缓缓扶上额角,闭目不语。云天青想起来两人初识的时候,玄霄拿笛子吹了一支胡儿牧马的调子,便是如这般若有所失,心知他是在回忆往昔之事,便略向那人靠了靠,肩并肩地抱着他,垂头在他面颊一侧,款款温存。
在他照拂下玄霄情绪似是好了一些,那人侧过头,向云天青问道:“他为何要害我?是不是不愿我修习双剑?”
“……红钰长老说起了一点门派中的往事,他对双剑飞升之事,似乎有些疑虑,却又不便出面阻止,因而才出此下策。”
“是么。”
玄霄冷峻闭目,俄而艰涩一笑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会代为向师父隐瞒。只是,我与夙玉师妹即将合修双剑,届时若他再施阻挠,便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天青微吃一惊,“师兄这就要修炼羲和剑?”
“据师父讲,三年之内,将有一妖界轨迹行经昆仑山巅,到时便要借助双剑之力引取灵力,助本派飞升……虽说交锋的详细时刻还须日后推算,然而我与夙玉须得在这三年中尽力修行,眼下一日也耽搁不得了。”
玄霄这样说着,面上显出些冰冷的神气来,显然并不大以自身伤势为念,他看了云天青一眼,踌躇片刻接续道:“何况,修习羲和的阳炎心法,也有助于尽早祛除我体内的寒毒。”
天青默然点了点头,知道他心意已定,再行阻挠也是无用,便轻声说道:“好,那么这一段日子,我不搅扰你。”
是夜天青玄霄仍旧如往昔一般同榻共眠,两人正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身边守着心上之人,便是素日清心寡欲如玄霄也不免胡思乱想起来,隐隐的脑海中又浮出陈州客栈一度春风的缱绻滋味,登时一张清冷俊脸如同火烧,不免牙齿咬了咬嘴唇,背向云天青裹紧了被子。
一夜无话,凌晨时分从窗子灌进一丝寒风催醒了好梦,榻上的两人却已然换了姿势,身躯贴缠地睡在一处。天青一只手臂搭在玄霄腰际,透过贴身内襦柔软的料子,便是那人给睡意熏得融融的微热体温,青年心里柔软地跳了跳,便撑了半身起来,一手拢着玄霄披散一枕的乌黑长发,咬着嘴唇微笑起来。
他低了头,看着自己散落的发丝滑在玄霄颈子上,心里便发起了坏,故意一拖一拖地弄得那人皱了眉,伸手将他发梢往一边拨去。然而玄霄心里,毕竟是不舍当真将他推开,一手扫开云天青碍事的头发,在下的手掌便迟疑着环上了那人结实的腰。
天青给他欲前不前的犹豫模样拨弄得心里躁动,当下借势低头,在榻上和玄霄吻在一处。
两人搂抱着厮磨了半刻,远远地琼华早课的钟声当当鸣响起来。天青便先松了手,一边捡起自己的外袍笑道:“师兄……我先去剑舞坪寻夙莘他们习剑了。你若是另有安排,只管自去就是。晚上在房里,我等你吃饭。”
玄霄敛了视线,垂头遮去了面上一丝爽然若失的神色,半晌沉沉“嗯”了一声,也慢慢去一边翻找自己的衣服。
这日他二人果然分做两处,玄霄与夙玉一起,在琼华宫听太清口授双剑的心诀。云天青还与平日一般,懒散散地练完了剑术和仙法,便与夙莘一起,四处游逛玩耍。
正午时分,天青夙莘两人在弟子房一侧林下吃了点馒头素菜,盘膝坐在地上说笑谈天。夙莘眼珠转了转,忽而对云天青道:“……我说,天青你和玄霄师兄的交情,现在可是好得很了,我和你打听件事,你、你可别怪我罗嗦。”
青年嘴里咬着半个花卷,看见夙莘说起这事,竟然会有点不好意思,当下含含糊糊地笑道:“你打听什么啊?说来听听。”
夙莘歪了头,向他凑过来道:“玄霄师兄和夙玉师妹今后一起修炼双剑,自是要走的很近了……我问你,如今玄霄师兄对夙玉,有别的意思么?”
天青喉间哽了一下,似乎一时噎住。夙莘扑哧一笑,给他递上腰间水壶,云天青喝了几口,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才皱着眉,慢吞吞地说道:“这种事,你以为玄霄师兄会教我知道?”
“什么啊,就算他不会傻乎乎地自己告诉你,不过这码子事情上玄霄师兄是个笨人,你倒更聪明些——你不会自己看么?”
“我看不出来。”
天青又咬了口手里的花卷,眯着眼瞅着夙莘笑。少女白了他一眼,自顾自低头揪着地上的草。
云天青知道她这样问必是因为夙瑶。那人性子稳重严肃,是个心思很重的女子,天青想着若是她一时想不开入了这种男女情愫的关卡,确是难以解脱。然而事关玄霄,他心里何其五味杂陈,只是不能开口,半晌才拍着夙莘肩膀,勉强说道:“……人事易变,有些一时半刻执拗心情,待过了那阵子的迷障,自己就放开了,你也别操心太过。”
他这本来是安抚劝解之词,然而夙莘听了,却目光灼灼地抬起头来,直视云天青脸上:“人事易变……你当真,是这样想?”
天青看着夙莘脸上认真的神色,不禁又是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青年迟疑片刻,才苦笑着慢慢说道:“自然的……有些缘分,是一辈子的心结;不过也有一些,只是三日五日的自寻烦恼,这些都说不清,也没法强求的。”
夙莘点了点头,缓缓转眼去看林间的如茵碧草,“是,这些我知道,只是……我不喜欢想。”
女孩子这样说着,脸上便显出些郁郁之色。云天青本要安抚,然而一时脑中想起玄霄,便登时无法再行开口。
两人分开不过半日,已是思念深切,回想间只觉那人温热身子似乎仍然在抱,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想着那双细长凤眼中欲语还休的半分朦胧神光,与那人平日冷峻自持的模样殊不相称,天青心里不禁又甜又苦。他性子本来潇洒,然而此时却情不自禁地想道:是啊,人事易变,缘分无常……有些不过值得三日五日,有些便是一辈子的心结……我与师兄,不知又是哪种?
他少年时性子跳荡,人亦温柔多情,也曾梦想过寻个知心体意的女孩子,共结丝萝乔木之盟。然而到头来他与玄霄都是男子,这等大乖常理的事情,竟也一时不知该当怎办。
夙莘在一旁看着云天青忽然陷入极为失落苦恼的模样,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了。正想开口问问,忽然夙汐从林子外头快步过来笑道:
“你俩果然又在这里逍遥——别玩了,掌门师伯叫我们来找天青师兄,不知道有什么公干。师兄,他老人家现在太一宫万安殿,你赶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