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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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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陨程走的那一天恰好是萧蔷的生日,也是她们认识的第10年,萧蔷从校园走出到进入社会仅仅剩下临门一脚,她无数次半开玩笑地说一定要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做白陨程的新娘,一直做陨程哥哥的小天使。
陨程比她大了四岁,在少年时最血气方刚的年岁与她相识,在蔷薇树下温情地用那一双不同于普通人的眸子注视着萧蔷,他们凑得很近,只是他看不清她的脸颊:“你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子再决定你要说的话。”
萧蔷的记忆里,陨程哥哥的声音总是温温和和的,甚至于因为他的心脏问题他从不会高声说话,即便是生气了也只是柔和的声音里面夹杂着供气不足的虚软和呼吸凌乱的微弱喘息。
萧蔷在骗人,其实初识的时候不仅仅是白陨城险些被翻墙而出的她吓得心脏病发,就连她也觉得哥哥他长得是有些与众不同,白得像雪,冷得像冰。
他将自己包裹得很是严实,从头到脚都是整齐的黑色,而他自己呢因为白化病甚至于无法合成黑色素,就连瞳孔也是淡色,他的眼睛本是很好看的形状,白羽似的睫毛为他遮住了刺眼的强光,他无法睁大双眼,总是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身边的世界。
因为她利索的落地把本来躲在蔷薇花丛边上憧憬地望着学校的哥哥吓得连连后退,呼吸起伏不已,眼见着要摔倒被她扶住了腰。
“哥哥,你没事吧,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少年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冰冰凉凉的,指尖也因为这惊吓染上了淡紫色,药瓶从口袋里滚落,他跌坐在地上摸索,海浪似的黑暗如期而至,似乎没有退潮的时刻。
萧蔷愣了神,跪在地上把药瓶拧开递给他,看着他匆忙倒了几颗塞进嘴里,又迅速地戴上口罩。
陨程在地上坐都坐不稳,摔倒之前跌入了一个带着蜜桃芬芳的温暖怀抱,小女孩凑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地哄劝着,那声音还带着一些少女的稚气:“哥哥,你把口罩摘下来可好?这样呼吸会顺畅些。”
他似乎被她的话惊着了,要说话又呛咳了几声,挣扎着要起身又跌入她的怀里,骨架子磕得她闷哼了一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周围围观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那些不堪的话进了两人的耳朵。
“这不是那个怪物吗?”
“有病还天天到学校门口,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可能是个傻子,跟他说话永远没有回音。”
“就是啊,傻子、傻子、傻子。”
萧蔷咬牙切齿地瞪着这群人,揽着陨程的两只手都环住了他清瘦的身子,低头在他耳边继续说着话:“哥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就应一声好不好?”
“嗯,不是怪物,也不是傻子。”萧蔷低头抵着他的额头,靠着还觉得有些发热,看他的药似乎是心脏病人随身携带的那种,和外婆的药很像,双手抓住他的指尖握紧了他微冷的指尖附耳低喃:“哥哥,我知道你不是,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少年的身体似乎很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压低了帽沿,被萧蔷拉到了身后,这个小霸王揪着起哄的孩子的衣领警告着:“回家去,你父母没有教过你要懂礼貌吗?”
陨程在后面拉了一下她的手指,语速很慢,声音也极轻,只有她能听见而已:“别这样,习惯了的。”
萧蔷觉得哥哥的声音里有一些淡淡的愁绪与哀伤,瘦高的少年却缩着头似乎胆怯于面对这些人的目光,不知是否他真是因为自己的容貌而自卑、因为他自己的疾病而觉得自己是罪人。
人群四散而去,只留下一身黑衣的陨程和穿着白色长裤还要翻栏杆的萧蔷,徐徐的春风带来了阵阵蔷薇香,少年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将鸭舌帽的帽沿展现在萧蔷的眼前,她又一次伸手他却后退了一步,眼见着要被身后的石子绊倒又一次被抱了个满怀。
“哎呀,小心。”
萧蔷注意到哥哥的耳垂染上了一丝不同于这雪白肌肤的红晕,觉得他很是温软可爱,踮起脚尖嘲弄他:“哥哥,你好生漂亮,像雪精灵一样。”
少年不解风情,一把扯去口罩,将完整的自己展现了出来,眼尾还染上了红霞,似乎委屈极了:“我有病,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你想清楚了再和我说话,别因为好奇就到我的身边,反正注定被世界抛弃又为何要挣扎。”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了就有些喘息,站着似乎回心血量不足,又蹲了下来,指尖不停地揉着胸口,脑子里又传来厉鬼索命的哭号,萧蔷也蹲了下来,又去抓他的手捧在手心哈气。
“不会呀,哥哥很好看,跟我们一样有鼻子有眼,再正常不过,只是你好白呀,白得不真实。”
陨程又摘掉了帽子,银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了,他淡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唇因为他的病是淡紫色的,其实说不上有多好看,只是楚楚可怜而已,萧蔷理了理他长长的刘海,笑容直达心底,双手捧着他没有血色的脸颊用大拇指帮他擦着即将滚落的晶莹泪珠。
少年低垂着眸子,他的眼睛见不了强光,甚至于女孩离得这样近他也看不清那个温柔地哄着他、劝着他的小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沮丧地咬紧了嘴唇,又一次沉默了。
“哥哥,不哭,萧蔷会保护你的。”
陨程弱视,没有戴眼镜看不清萧蔷的脸颊,但是能听清她的声音,鼻间萦绕着少女的芬芳和似有似无的蔷薇香,她的名字真应了这看不清却能用那一颗不知道究竟何时何地就会罢工的心脏感知的美景相得益彰,真是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白陨程。”他生硬地蹦出这三个字,被少女以这样奇怪的姿势抱了个满怀,女孩子叫他陨程哥哥,有着一头小卷发的女孩靠在他胸口,蜜桃香愈发地浓烈,原来是她用的洗发水是水果味的。
他,十六岁了。
在一个青春期荷尔蒙正常散放的年龄,小小的喉结来回滚动了几下将下巴搭在了她的发顶,深呼吸的时候感觉到从未觉得有一日呼吸能这样轻松。
陨程也是个男孩子,长到十六岁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是这个抱着自己的女孩还这么小,属于孩童的稚气还没有脱去,也许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大哥哥而已。
陨程身体一直不好,即便个子很高但是浑身像是留不住脂肪一样,抱着他倒是觉得像抱着一堆骨架子,他的心跳是凌乱的,靠近了听总是觉得下一秒就会停跳,萧蔷也是怕的,只是只拥抱了少年一次就不舍得留他一人站在原地了。
“哥哥,我们站起来好不好?萧蔷腿好酸。”
他哪里能自己起来呢,只是起身这个动作又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似乎又迎来了熟悉而陌生的黑暗,手指小幅度地抓了几下,被准确地牵住,也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态陨程分开了指缝,让她得以与他十指相握。
他的脚步落得很轻很轻,就像是被风儿吹过脸颊的蒲公英种子,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又戴上了帽子,只是没再戴上口罩。
萧蔷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呢?你明明不是怪物,你这么温柔这么好,只是生病了而已。”
“因为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太多了,那些不公平的事也太多了,我的心脏不允许我次次都要据理力争,我想活着。”
萧蔷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又上前一步埋头在陨程的怀里,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问他:“活着会很难吗?哥哥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少年又一次想要努力看清女孩,不出意外的是又失败了,她的轮廓在他的心里,只是眼前的人影无比的模糊,不是他努力就能看清的,他歪头的时候好像是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微凉的指尖像是一把小梳子穿过她卷卷的头发,微笑的时候陨程露出了颊边的酒窝,上扬的淡紫色微笑唇撞入女孩的心房。
这笑容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在萧蔷的心上划开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口子,温暖的血液顺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口子一滴又一滴地流淌出来。
“嘀嗒,嘀嗒。”
世界都安静了,萧蔷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一点点地化为无数的碎片,这些碎片一块又一块地掉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只是想要活着是多么小而容易达成的愿望呢?
她从出生到现在长大好像都在弹指一挥间,吃吃喝喝、和朋友们跳啊闹啊,一转眼就上初一了。
身边的哥哥多大了呢,看上去比自己大了好几岁,能走路也能说笑,活着对他来说真的就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吗?
“萧蔷,谢谢你,我已经休学两年了,这里坏得有些彻底,学校怕出事,不愿意收我。”少年的指尖盖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两年前就开始有心衰的迹象了。
“哥哥,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你是生了什么病吗?”
陨程点着头停下脚步,休学的这两年来他几乎是与世隔绝了,原来的那些认识的人也全部断了联系,以至于让他看上去变得孤僻、神经质。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弯起白色的眉毛微笑,告诉她自己眼睛不好,看不清路,转而又指在心脏的位置告诉她自己的心脏病是从出生起就有的,手指又一路往下还要再说被捂住了唇,少年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却还是听出她哭了。
“哥哥,别说了,我不会像你身边的那些人一样离开的,相信萧蔷。”
“嗯。”少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对她说不要怕自己,也别在意那些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