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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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眼前这个名叫阿久津穹的男人很有可能便是昨晚犯下了谋杀罪行的真凶后，我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心脏和四肢也因此骤然一沉，仿佛随时都要剥离了我的身体四散逃窜。情急之下我只得下意识地后挪半步好将自己的身体更加牢固地杵在原地，以免它会条件反射地作出些慌张乃至失态的反应。
然而越是力所能及地想要避免在阿久津穹面前表露出惶恐的态势，我便愈发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枚器官都似腐化的石岩般随时都要面临崩坏失控的危险。那些曾在我脑中盘踞过的念头也因此逮着了机会纷纷将自己剖解开来，让各式掺掩其中的内核如同淌下的毒液般刺进我的神经。而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从这一干刺耳的评论中挑拣出几句稍显积极的词话，好以此将自己涂饰得更为顽强些罢了。
「冷静点，小纱弥加。」
就在这时，【某个男人】的声音如同呓语般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紧接着，那张永远只会在我的噩梦中登场的脸也随之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杀人犯。」
明明【他】的脸上依旧张贴着与我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微笑，以【他】那番声线传达到我脑中的也是温柔且带有抚慰意义的话，可我却根本无法从其中汲取到任何能够兹以鼓励我的勇气。相反，哪怕【他】只是像现在这样在我脑中简短地稍作停留，我能感受到的也只有某种近乎要使我窒息的不寒而栗。
「还是说——」
【他】仰起头，拧动脸上的肌肉扯开嘴角。
「你已经打算忘记我了？」
“那个，阿久津先生...这么唐突地和你借电脑这种私人物品真的很抱歉，但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它，”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神态自若地与阿久津穹主动交涉了起来，同时又尽可能地放低了姿态，以带有几分讨好性质的语气小声同他商榷道，“是这样的，我目前正在一家报社里实习，这次也是被上司委派了任务到朽榊村来拍摄祭典相关的照片。可我的电脑已经在昨晚的那场大火里烧坏了，报社那边催得又紧...”
“诶、诶——”阿久津穹似乎轻易便相信了我随手诌来搪塞的说辞，态度也不复先前那般强硬，“这样吗？”
“我现在正在考核期内，应该说能不能转正就看这次报道的质量了，但如果不能及时把这些照片交上去的话...”我闭上眼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他用力弯下腰，“拜托了！我只需要借用一下就好。如果阿久津先生还是不放心，怕我用你的电脑做什么奇怪的事的话，也可以在一旁监视我上传完照片。”
“既、既然如此的话，电脑借给你也不是不行，”不知为何，阿久津穹的脸上泛起了几抹古怪的红晕，似乎是为了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立刻慷慨地大手一挥，“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要全程在旁边看着。”
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阿久津穹也不再在原地浪费时间，和他的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回房间拿电脑去了。而我则抓紧了时机快步踱到野田昊身侧，小声对他说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莫名其妙袭击我的家伙吗——就是他没错了。”
“你是说阿久津穹就是你在片冈家院子里碰到的那个人？”野田昊皱起了眉头，“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见过的你样子。如果当真是装作和你初次见面的话，那他的演技和心理素质也好得有些过头了。”
“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尤其是今天见到的他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我也十分默契地同他一样耷拉出一张苦脸，“说来，刚刚听到他的名字时，我就在想...阳子小姐所说的那句「烧起来了」会不会指的并不是天空，而是想告诉我们这场事件与阿久津穹有什么关系？”
“等会儿你上传照片的时候阿久津穹也会在场对吧，”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我的推测，继而做了决定，“那么到时候直接对他进行询问好了。”
“就这么开门见山没问题吗？”我有些担忧，“毕竟对方很有可能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plus纵火犯来着...”
“话是这么说，可刚刚纱弥加扯谎时并没有表现出想要逃避的样子，”野田认真和我说道，“如果真的心存顾虑的话，那么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共犯」的这一事实...是否会让你感到稍微安心些呢？”
“不会，”我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绝，“野田先生，请不要把正常的询问描述成像是要去犯罪一样。还有「共犯」这种中二词汇...您该不会其实是那种私底下会穿黄金圣衣去漫展的人吧？”
“咳咳——！”野田昊突然重重咳嗽了几声，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了起来，“话说回来阿久津穹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是要搞什么小动作——可恶，必须得赶紧去看一眼才行——”
“太刻意了啊喂...！您这样才是想要逃避什么吧！”我毫不留情、甚至颇有几分穷追猛打之势朝他奋力吐槽道，“您是阿宅对吧！您果然是阿宅对吧！阿宅难道和您富二代名侦探的身份有什么冲突吗！是二次元的话就大胆承认啊！”
野田昊当即夺门而出。
一分钟后，我平静地敲开了阿久津穹的房门，与站在我身后的野田昊几乎是同时以某种毫无感情的语气机械地同他说道：“...打扰了。”
阿久津房间的网速比我想象得还要快上一些。在确保相机和电脑已经成功链接、照片也正稳定地自动上传着后，我对野田昊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阿久津穹，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野田昊确实开门见山地直接奔向了主题，“你应该听说了片冈家昨晚的那场大火吧？”
“听说了啊，”阿久津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能告诉我昨晚你在哪里吗？”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在怀疑我吗？”阿久津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质疑而涨得通红，“我昨天晚上去哪了关你什么事？明明只是个外乡人却跑我这儿来问东问西...这很让人恼火啊！”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侦探。昨晚的事情过后，片冈令人先生委托了我调查此事，”相较起明显已经进入暴躁模式的阿久津，野田昊则显得格外冷静，“你们家和片冈家是朽榊村唯一的两家旅馆，本身应该存在竞争关系，因此你有动机。”
“喂喂，你在说什么——！”
“另外，昨晚你在片冈家的院子里袭击了我的助手纱弥加，”野田打断了他无意义的反问，“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阿久津穹立刻配合地扭头望向我，我略微一怔，随即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正当我们以为阿久津穹会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时，却瞧见他脸上的那层愠怒逐渐褪去了踪迹，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掺杂着困惑类似于愧疚的神情。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在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因为这几年我都在外头念书，很少回来，再加上这几天心情又很好，就多喝了点，”他压低了声音向我们解释道，“我本身是很容易喝醉酒的体质，酒品也好不到哪去，基本喝多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之前也发生过喝醉了酒到街上胡乱和漂亮姑娘搭讪的事...如果是那个时候冒犯了菅野小姐，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之后您想让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哈？”我和野田昊同时发出惊诧的疑问声。
“另外，其实我们家和片冈家并不是野田先生你所说的竞争对手。我们家旅馆本身规模就要比片冈家小上许多，因此生意没有他们家好是必然的。但即便如此每年祭典的时候我们两家的游客都会爆满，不存在「因为对方所以我们会遭受损失」这一事，”阿久津穹补充道，“况且片冈夫妇已经决定将他们家的旅馆转让给我们了。”
“片冈夫人好像的确提到过要卖掉旅馆这回事，”我瞅向他，“原来是打算转手给你们吗？”
“没错，”说到这时，阿久津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我其实从小就很羡慕他们家，羡慕片冈阳子将来能做那样一间又大又漂亮的旅馆的女主人。因此在从妈妈那里听说了片冈家要把旅馆转手给我们的事后，我真的高兴得快要疯掉了，昨天心情好多喝了几杯是因为和朋友聊到了这个，我想喝多了在外头瞎晃荡、又不知不觉跑到片冈家的院子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所以才会拽着我的胳膊对我说「很美丽，不是吗」这种话吗...？”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会是这种走向的我有些发懵。
“那么之后呢？难道你一直醉着酒在外面闲逛吗？”野田及时追问道。
“之后我从朋友那里听说，大概八点钟左右的样子我便回到旅馆里来了，吵着要转场去镇上的B酒吧。他们刚好也有此意，大家就一起开车到镇上去了，一直闹到凌晨才回来，”阿久津挠了把头发，“结果一回来就听说了片冈家旅馆着火的事。虽然对于我们家来说倒是没什么损失啦，可是我喜欢了好久的旅馆说没就没了，我还是挺难受的...所以刚刚态度才那么糟糕，真的很抱歉。”
“关于你昨晚到镇上酒吧里去了的事，有人能证明吗？”
“我的朋友们可以帮我作证，酒吧里的监控应该也都拍到了。我知道就算我这么说了也不能立刻洗清嫌疑，但请你们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对一间我憧憬了那么多年的旅馆做出这种过分的事情，”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手翻开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这上面的是昨晚和我一起的朋友们的地址。因为我们是喝了酒才开车到镇上去的，要是直接询问他们可能不会愿意回答你们，如果是那样的话把这张纸拿给他们看就好。另外电脑的话...菅野小姐要是不介意拿回房间去用也是可以的。”
“呃...谢谢？你还真是考虑得挺周到的，”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的我仍有些没有缓过神来，“不过上传了这些应该已经可以空出足够的内存了，总而言之还是多谢了。”
“明白了，那么也请你尽量不要随意走动离开，之后我们还有什么问题的话会再来询问的。”野田礼貌地对他微微颔首，示意我起身跟上他。
一回到房间，我便立刻抓住了脑袋喃喃自语道：“不会吧不会吧...这种走向是现实生活中有可能发生的吗？”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确实不排除这一切都是巧合的可能。”野田昊善意地回答我。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野田先生？”
“可能要麻烦纱弥加你去和阿久津穹提到的那些朋友们核对一下昨晚的情况了。虽然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但还是多留些心眼比较好，”野田嘱咐我，“我现在出发到镇上再去一趟。一方面问问片冈夫人转让旅馆的事是否真如阿久津穹所说的那样，一方面也到B酒吧去看看能不能调取到监控。中午的时候我们再到旅馆里来汇合吧。”
“明白了，”我煞有其事地对他敬了个二指礼，“那么祝您武运亨通！”
而之后对阿久津朋友们的询问也让我不得不彻底放下了怀疑。尽管这帮还没从宿醉中缓过来的家伙们在各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各执一词，但每个人的回答却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结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阿久津穹都没有作案时间，而我们先前所以为的作案动机也根本站不稳脚跟。
由此看来，如果野田昊那边也找不出什么矛盾点的话，便可以暂时将阿久津穹移除出嫌疑人的候选名单了。而我也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接下来只需要回旅馆房间去等他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我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去看一眼身后那个步履匆忙的家伙究竟是谁，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去，便只觉得脖子那儿重重地挨了一下。甚至神经都还没来得及对疼痛作出反应，我的身体便先是一个踉跄扑到在了地上。紧接着，麻木和钝痛才从我的后颈那儿一溜烟蹿进我的大脑，宛如骤然间增生的肿瘤般胀满了我的全部所思所想。
“呃、呃——？”
我艰难地想要发出声音，可除了脑中白噪音般的嗡嗡声外，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而我的视线终究也没能抵挡住铺天盖地而来的眩晕感，如同缓缓落下的幕布般逐渐被浸染成昏厥的深黑色。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
于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那个男人】的声音再一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而在我失去意识前的幻想里，面前这人和【他】的身影重合了。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抓住他的，」【他】微笑着望向我，「毕竟那个时候，发现凶手是我的不就是小纱弥加吗？」
“是...是谁...”
「我可是很期待你亲手逮住他的那一刻的。诶，你说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不会放出和我那时类似的话呢？——小纱弥加，你还记得临别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像是等待学生回答的老师般顿了会儿，接着以与我记忆中完全一致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们会再见的，小纱弥加，」
村田昭对我说道。
「我很喜欢你的黑发，能为我一直留着它们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