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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   我在一阵微妙的窸窣声中睁开双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客房的天花板。与片冈家极力还原「传统」式样的装修风格不同,这间由阿久津女士独自经营、同时也是昨夜片冈家发生的火灾后我与野田昊临时下榻的旅馆则更贴近于一般人印象中对于「快捷酒店」的认知。因此,当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竟也费了番功夫才察觉到,我会对眼前的天花板与记忆里的截然不同一事感到困惑也是昨夜那场变故的后遗症状。

      稍微清醒些后,我才开始酌量自己的处境。

      与昨晚入睡时并无差异——此刻的我正好端端躺在自己床铺的正中央,除了一如既往地用被子将自己卷了个严实外并无其他不得体之处。只是先前用来摆放茶具的简易桌案不知何时被人挪到了距我身侧数厘米远的地方,刚好处于一个——即便撞上也不会对我的睡眠造成实质性的阻碍、同时一旦我的睡相堕落到濒临离谱的地步时又能助我及时止损——恰到好处的位置。

      而发出那阵窸窣声的罪魁祸首也在我醒来后的不久主动投案自首。野田昊正坐在房间的另一头拆解着什么,见我有了动静,他停下手里的活,微笑着对我说:“早上好,纱弥加。”

      “...唔,”我并没有立刻就从这方温暖的理想乡(被窝)中抽身的打算,因此只是懒散地拧了拧上半身、宛如一只折起了身子的蠕虫(长着人类脑袋的蠕虫,稍微有点猎奇)般费力将脑袋朝他所在的方位探去,好去找那阵塑料擦碰声的源头,“早上好,野田先生...你已经出过门了吗?”

      “没错,因为稍微有点在意所以又到片冈家的旅馆那儿去转了一圈,可惜这回也没发现什么派的上用场的线索,”说到这时,野田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身旁的纸袋拾到空中轻微晃荡了几下,“说来——阿久津女士做的饭团,要吃吗?”

      “诶——饭团?”

      “碍于规模,这间旅馆本身是不进行早餐供应的,不过阿久津女士还是会在大厅里推销自己的手作饭团,”野田解释道,“虽然外面的自动售贩机里也可以买到杯面,但作为主动提出雇佣请求的一方,至少得在衣食住行方面用更健康的方式来犒劳员工才行呢。”

      “原来是这样吗...非常感谢,”我坐直了身子,以外人看来更像是在用脑袋去主动撞击被子的姿势昏昏沉沉地对野田鞠了一躬,“话又说回来,这张桌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咳咳,”野田昊左手握拳抵在嘴边干咳了几声,十分刻意地别过身去,“因为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纱弥加都已经快要滚到门边上了——噗——”

      “不许笑!我只是睡惯了床不适应打地铺而已!”情急之下我抓起原本垫在身后的枕头朝野田昊脸上狠狠砸去,后者倒是轻松地一把接住,只是从他明显因为憋笑而上下耸动着的肩膀来看,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反思的打算,“以及大半夜问出「你睡了吗」这种白痴话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嘲笑我的睡相!!!”

      这一番打闹过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困意也干脆烟消云散了了事。野田昊扔下一句“我去大厅等你”便起身离开了房间,显然是顾忌到了若是他这个成年男性在场我要洗漱整理可能会面临的诸多尴尬。

      尽管偶尔不太正经,但绝大多数时候,野田身上总能表现出某种只有扎根于优渥的土壤之中才能培育而出的周全与教养,既非带有目的性的刻意,亦不似张贴标签那般突兀,因此在与人交谈时,他总能使对方自然而然地卸下防备却也自己始终揣持着必要的尊重与分寸感,或许这也是支撑着他能在于「人」之中斡旋的「侦探」这一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重要原因吧。

      片冈阳子所在的医院地处距离朽榊村约莫半个钟头车程的镇上。原本片冈先生主动提出开车送我俩去镇上,但一瞧着他那副显然昨晚没怎么合眼的颓疲模样,我们便立刻意识到,如果将方向盘交由他来掌控,我和野田昊很有可能会以危重病人乃至尸体的身份到达医院。

      好在显然精神抖擞数倍于片冈先生且拥有大货车驾驶资格证的八木圭吾同样也有去医院探望阳子的打算,于是我和野田昊连哄带骗地把片冈先生轰去了副驾驶,又连扯带拽地把八木先生摁在了正驾驶座上。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我们才默契地各自打开左右后车门坐了下来。汽车轧过被昨夜大火熏烤过的焦土,随即稳当地朝医院所在的方向驶去了。

      不知是否应当看作不幸之中的万幸,阳子昨夜的危急状况更多是由一氧化碳与烟尘交替作用导致的窒息所引起,反倒身上没留下多少烧伤的痕迹。

      我们走进病房时,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沾着的灰尘和泥土已经被悉心地擦拭了一遍,于是那张链接着布满了刺青的脖颈的苍白脸蛋也十分直接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片冈夫人显然也尽力了一个煎熬的夜晚,正趴在女儿床边浅浅地打着瞌睡。听到我们推门的声音后,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向我们轻轻地点头示意。

      “片冈夫人,阳子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她醒了一次,可很快又睡过去了,”片冈夫人有些落寞地看着自己昏睡中的女儿,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可手指只是轻微颤动了几下又缩回了袖子里,“抱歉,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还在胡思乱想...这个孩子真的被救过来了吗?万一这一切好转的迹象都只是在梦里——我一碰到她,就会醒过来,然后看到一具烧焦的尸体——令人,我、我好害怕——”

      “美里!没事的!——阳子会好起来的!”片冈先生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妻子的手。他的声音因为情绪过激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紧接着,四处张望了几眼后,他空出一只手来指向我们,“美里,你看到了吗?那位野田先生和菅野小姐——他们是很厉害的侦探,从东京来的!他们答应了要帮我们找出火灾的原因,所以没事的。美里——他们是很优秀的人。他们救了阳子...也一定能救得了我们的家。”

      “我们会尽我们所能,片冈夫人,”相较起激动的片冈先生,野田昊则显得冷静许多,举手投足间也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虽不至于泼他们冷水,但至少在片冈夫妇将全部的希望一股脑押在我们身上之前,得让他们留着些必要的理智才算妥当,“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们和您单独聊一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现场所有人中最置身事外的八木圭吾。他对我们礼貌性地鞠了一躬,随即十分自觉地退出了病房。而在与妻子短暂地小声交流了几句后,片冈令人(即片冈先生,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他的真名,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起身走了出去。

      “虽然先前已经有过几次交集,但还是再和您做一次自我介绍吧,片冈夫人。我的名字是野田昊,正如您的丈夫所说,是来自东京的侦探。我身边这位是菅野纱弥加小姐,目前正担任我的助手。虽然我们之间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但实际上工作界限不是很明确,如果她突然用相机拍照或是向您询问,还请您把她也当做正式的侦探一样认真配合。”

      “我还记得前天晚上的时候,菅野小姐向野田先生你提出了将余出来的房间转让给她的请求。因为这样的事很少见,所以我印象很深,”片冈美里抬起头望向我们,“明明那个时候你们才刚认识,昨天就在一起看了烟花,今天又以侦探和助手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我这样的欧巴桑怎么都想感慨上两句呢。”

      “循序渐进固然是好的。可在某些关键的时候,人哪怕鲁莽一点也得立刻做出抉择,”野田昊认真回答她,“毕竟许多事都是「一期一会」。如果因为犹豫而错过什么的话,我一定会因此抱憾终身。”

      “没错,”我在旁边狐假虎威地竖起大拇指,“所以说在发觉到我作为人型自走备忘录的长处后,野田先生立刻就雇佣了我。由此可见,野田先生完全具有作为一名上司所应当具备的当机立断和慧眼识人。”

      片冈夫人的脸上出现了迟疑的神色。她的目光在野田昊与我之间来回辗转,随即,她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添了分尽管勉强却也难得的笑意。最终,她的脸轻微偏向野田昊所在的方位,并露出了某种常见于长辈脸上具体可以阐释为「看破不说破」的神情(我承认此情此景即便是自诩读空气大师的我也有点嘛慌)。

      不过下一秒,刚刚才因为这几句唠嗑而稍微轻松了些的气氛便再度严肃了起来。

      “阳子醒过来的那段时间里,有和您说过什么吗?”

      “与其说是醒过来,倒不如说那更像是几句梦呓吧,”片冈夫人努力回忆道,“「烧起来了」——我最先是听到这句话,因此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什么?」。但阳子只说出了「天空」这个词,便又昏迷过去了。”

      “「天空烧起来了」,”我迅速按照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将这两个片段拼装成完整的句子,“阳子想告诉我们什么?”

      “抱歉。可以的话,请让我看看阳子的那副刺青,脖子那块就好。”野田昊突然说道。

      在得到了片冈夫人的首肯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最上面一部分的被子。阳子的身上并未留下火焰灼烧后的瘢痕,因此那副刺青上虽有几处磕碰的伤口,总体而言也还算完整。野田来回打量了数遍那只扼住阳子脖子的「火之炫毗古神」的手,最终目光停留在了某处。他的眉头缓慢地拧作一团,随即悄无声息地与我点了点那副神像的手指。

      「火之炫毗古神」的「甲根」处泛着一层薄薄的乌紫色。

      我的心脏猛地一悬,随即俯下身去查看火神其余的手指部位。然而它的「掌背」几乎全部覆上了刺青的涂料,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也才从「关节」附近某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留白点找到了一处同样的乌青。

      可即便只找到了几处乌色,我也能轻易察觉到它们本该隶属于同一块面积更大的淤痕,只是由于皮肤上的刺青遮挡了绝大部分,才使它在我们面前轻易隐去了身形。而在简单估摸出了它原本的形状后,我们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一处什么。

      「掐痕」。

      那绝不可能是任何一簇火苗、任何一缕烟尘的产物。那是只有「人」才能造成的伤迹。

      沉默的病毒在我们之中蔓延肆虐。我们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只是出于私心一直将它列在末位。可当我们最避之不及的状况成为我们不得不面临的那条道路时,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踩着那些因无力而碎裂的砖石继续前进。

      “很抱歉,片冈夫人。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大火才是这场灾难的核心,而阳子是被它波及到的无辜者,可现在看来事实似乎恰恰相反。是有人为了隐瞒他(她)对阳子所做的事,才放了这场大火,”良久,野田昊对片冈夫人说道,“换句话来说,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意外——这是一起谋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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