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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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尽管我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可当寒风卷携着大火肆虐后的焦熏味儿噼里啪啦地砸到我们脸上的那一刹，先前所做的一切准备还是如同腐烂的石灰涂墙般毕剥着簌簌碎解，而那份好不容易妥协来的矜持也随之矫揉成了某种凿人心绪的无力感。
倒不是说这间客房破败到了如何难以下脚的地步。本身已有老板的提点在先，再加上我对今晚容身之处的期待值原本就已降到了快要突破阈限的地步，能讨着这样一间布局错落有致、软装相得益彰的房间落脚，我本该感到十分满足才对。
然而。
“老板是不是对「破」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我颤巍巍地指了指墙壁上那处方正的洞扉，“「窗户破了」和「窗户没了」那能是一个概念吗？”
当然，若是此刻身处白昼，再将当下替换成春暖花开的时日，那么我姑且还能将这块突兀的空缺自发美化成一处足不出户便能领略朽榊村风土人情的绝佳平台。可偏偏现在是寒风萧瑟的深夜。而在简单考量了会儿这个洞的占墙面积和目前已经快要趋平的室内外温差后，我得出一个朴素的结论：要是什么都不做就睡下，我和野田昊就会被杀；而人被杀，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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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可是从几千个世纪以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人属下唯一幸存至今的智人种中的一员啊！”菅野纱弥加攥紧拳头小声叨叨道，“遇到事情不能坐以待毙！给我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啊菅野纱弥加！”
野田昊站在原地。于是菅野纱弥加的话自然而然地扎穿他的耳膜，好似柏青哥里飞驰的钢珠般在他脑中蜿蜒逡巡，并最终具象化成数行寥寥的文字。兴许是刚刚帮助阳子时她过于焦急的四处打点让烟粒刮伤了嗓子，纱弥加的声音较昨日和白天里平添了份显然的沙哑，仿佛喉咙里噎了一小块发霉的奶酪。可她依旧好像没事人一般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目前看来能够堵上这个大洞的可行方案，并不时在空中比划出数个能派上用场的物件的轮廓。
他努力想使注意力更多停在纱弥加所说的话上，可即便他这么尝试，最终结果也无外乎是被她那张洋溢着奕奕神采的脸攫去目光。
原本纱弥加的脸就很小巧，瞳色又比寻常人稍淡一些，因此当人看她时，很容易不自觉间被她的双眸所吸引。可奇怪的是，明明多数时候她的眼神都仿若止水般淡漠得剔不出任何情愫，却仍能使人感受到某种颇具簪星曳月意味的纯洁与鲜活。
紧接着，他无法抑制地回想起纱弥加在烟火中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黑色的天空突然被点亮，好似太阳回来了；好几个太阳；一整个星系——横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这样看来，只要把柜子搬到这里，然后再把你的床铺搬去那边，问题就能解决啦，”纱弥加兴冲冲挽起袖子，俯身托住橱柜的底部，“野田先生，麻烦过来搭把手！”
不可否认，他接下渡边琴子的委托确有私心掺在其中。他的委托人不仅坐实着黑龙会首领渡边胜之妻这一身份，更是在旧部中拥有绝对领导力和话语权的黑龙会五代目大田和夫之女。因此，尽管渡边琴子委托的案件内容繁琐且毫无技术含量，野田昊倒也乐得卖一份人情给这位日本最大帮派的二号人物。
“野田先生？——野·田·先·生——”女孩把脑袋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来回摇晃，“嗨、嗨——能听得见我说话吗？还是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性自然现象...糟糕，万一野田先生的意识「咻啪」一下飞出了大气层的话是不是还需要向JAXA打电话求助啊...”
菅野纱弥加。
在纠集了包括巧合与意外在内的诸多要素后，这个被迫替代父亲踏上旅程的摄影师女孩成了他本次探案经历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枚拼图。菅野纱弥加与野田昊的相识起源于前者不靠谱的父亲和后者想当然的绅士风度，又在陌生人的挑衅与闪光灯的一次次烁灭间葳蕤，最终流落到撺掇与烟火的旋涡当中。
等到反应过来时，这个脑后系着白色绸带、发梢处还残留着染发膏痕迹的女孩已经成为了他的助手、和他一同挽住了一位垂死者的性命，而今又与他共处一室，正用那对漂亮的眼睛打量着他。
火熄灭在了黑夜里。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透明的梦了。
“抱歉，稍微发了会儿呆，”野田昊露出平和的笑容，仿佛刚才杵在原地发愣的时间被硬生生削去了意义，“是搬到那里去吗？”
在与纱弥加合力将柜子搬至了风口后，女孩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同时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尽管这间客房并没有通暖气，但在彻底掐断了冷风入境的途径后，本就狭隘的屋内倒也隐约有了要暖和起来的迹象。
“那个...明天你打算怎么安排呢，”终于得以松懈下来的纱弥加将十指交叠在一起，尽力向前延展，而背也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鹿般随之弓起，“要先去医院看一看阳子的状况吗？”
“那是自然，”野田昊捻住下巴短暂地思考了会儿，忽地起身卷起自己的床铺，将它挪到先前纱弥加所指的那处角落，“不过接下来就得走一步看一步了。总而言之，当务之急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的好。”
“说的也是，今晚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说话间，女孩已经熟练地从外套和长裙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和挂得满满当当的钥匙串，将它们整齐地码在相机一旁，“野田先生也早点睡吧。”
然而，即便互道了晚安，野田昊也没能从纱弥加的这声问候中得到相应的眷顾。他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最后干脆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眠，转而尝试着将从自己初次踏进片冈家旅馆的那一刻起到完成对八木的询问为止的全部过程再次细细梳理一遍。
他向来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看来，直觉不过是当一个人拥有了充分的知识储备与经验阅历后，在这些基础上针对一件事物作出的快速反应，而非通常人所认为的下意识猜测。
尽管并无证据，他却始终觉得这其中有违和的地方，而他那引以为傲的直觉也在他脑中不间断地警示着他必然错过了某处细节的事实——可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或许是适得其反的魔咒确有其存在的理论依据，接下来的数十分钟里野田昊的大脑完美诠释了何为欲速不达。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地想要将每一处细节抽丝剥茧，却总归无法触碰到那个能够作为突破口的关键所在。
好在野田昊也并非钻牛角尖的人。在得出了现阶段的证据并不充足，还需作进一步调查的结论后，他很快放弃了继续在死胡同里打转的无意义行为，开始试图将大脑清空，好做入睡前的最后准备。
「好厉害。」
于是菅野纱弥加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全部所思所想。就好像缓慢渗出的水渍一般，女孩的脸上绽出温柔的笑容。她的双瞳被眼睑挤住，却并不因此显得古怪，反而多了分令人焦渴的愉悦与真诚。而在这段显然经过了当事人脑内艺术加工的镜头结尾，纱弥加说出了与白天里一字不差、却又在某些方面被刻意润色过的话：
「那么能一直坚持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的你，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十分耀眼的人。」
“也没有...”他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下意识地轻声说道。
“嗯？野田先生——”来自真实世界中菅野纱弥加的问候将野田从幻想的冰窟里打捞了出来，“你在和我说话吗？”
「并没有，实际上我是在和我想象中的你交谈。」——他自然不会当着纱弥加的面将自己正肖想于她的事实和盘托出。名侦探向来处事高效的大脑此刻更是运转得飞快，下一秒，一句旨在敷衍现状的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纱弥加，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