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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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乐思，我告诉你一件事。”
蘑菇头助手略显郑重地喊住了正想跑上屋顶发呆的戴乐思，脸上也是一派严肃的表情。
戴乐思听后心咯噔一下：“是不是阿列夫……”
助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倒没那么严重，不，其实也挺严重的。唉，怎么说呢……”
他抓了抓那一头柔顺的白毛，正在犹豫怎么开口。
戴乐思得知不是阿列夫出事便没那么慌了，静静地等待助手继续说下去。
昨天抢完粮回家后他就让助手明日、也就是今天去他的老家一趟，据助手最近一段时间观察，大部分卫兵们好像已经放弃了蹲守老家，大概是知道他们这么明晃晃地蹲着肯定不会有人来。
当然该注意的地方还是不能落下，他自然不能让助手就这么直接冲进家里，神殿那边肯定也不会一个人都不留。
所以这次他只让助手去邻居小安妮家探探情况，顺便问问她们昨天有没有抢到粮食、需不需要分她们一点。
“不是阿列夫，那就是佩妮阿姨家出事？”戴乐思皱着眉头猜测到。
“也不是，你那个邻居没事，她们说昨天有人丢了一袋吃的在她们家门口，估计是阿列夫让人做的，他最近势头挺猛的……”
“那还有什么事呢？”
助手叹了一口气，抬眼直视戴乐思说道：“是你另外一个邻居。”
另外一个邻居是……老安德烈？
戴乐思心中升起一股不详感，他看着助手坚定的、不带一点玩笑的眼神，张了张嘴：“他……”
“走了。有一段时间，具体日子不知道，听说发现的时候隔壁家都能闻到传过来的臭味。”
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过后，戴乐思抬起了步子往门口走去，经过助手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先吃饭，我出去走走。”
“记得戴面具！”
戴乐思点点头，整理好行装便推开木门往屋外走去。
午后的太阳高悬于头顶，落下的阴霾挡住了帽檐下最后一块裸露在外的皮肤，放眼望去街上的行人大多都是相同的行头——挡住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这便是霞谷人的出门日常。
戴乐思完美地融入了这日常之中，漫无目的地走在稍显寂寥的街道上。
这里的人也变少了。
戴乐思左看看右看看，望着并无多少行人的大街，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他记得在他小时候每当中午吃过饭后出门溜达时，都会看到街上有许多和他抱着同样目的的人，尽管大家也像现在一样一身的黑斗篷，人来人往的场面总能给中午这点休憩的时光添上一份热闹。
长大后这份热闹便没有了。
戴乐思一度以为只有他们以前的家那片穷地方是那样，没想到搬来了这片勉强算得上是富人区的街道看到的也是同样凋敝的模样。
霞谷城还有明天吗？
这是戴乐思此刻的心情，也是绝大多数霞谷人的心情。在这绝大多数人之中，或许老安德烈是最严重的那个。
他突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拐了个方向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戴乐思每天太阳下山前都会去广场一趟，到那边看一眼，没有看到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个身影便能求得一个心安。
一个多月下来每天傍晚到广场看一眼就成了他一个习惯。
现在不过是时间提到了中午，助手也说了他最近势头很猛，昨天还让人送粮，总不至于这点时间就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戴乐思这么说服着自己，步履不停，又把思绪重新放回老安德烈身上。
老实说，听到那个消息时戴乐思感觉自己没多大难过，更多的是事情终于发生的了然。
是的，仅仅只是了然，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难过，就像是今天晚上吃面包这样普普通通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一样。
老安德烈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并不意味着戴乐思是一个无情的人，可能有点吧，戴乐思觉得大概每一个认识老安德烈的人都会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存在。
也就只有他的傻弟弟阿列夫什么都没看出来。
戴乐思转了个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中，穿过这条小巷子出现在眼前的就是闻名霞谷城的血腥广场。
助手家的位置确实十分优越，去哪都方便，连去广场这种几乎没人去的地方都能走几分钟就能到达。
但戴乐思没有走出去，他躲在小巷子的阴影里，无声地观察着安静又热闹的广场。
广场上依旧挂满了尸|体，广场下跪着几个伤心欲绝的人。
他们在无声地上演着一出名为人生离别的大戏。
戴乐思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不像阿列夫。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也是站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了为同僚丧命而悲戚的阿列夫。
那时的时间好像要再往后错一点，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朦胧黯淡的光线洒在大地的每一分景致上，教人看不真切。
可戴乐思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化名脏辫，真名记得好像叫戴尔什么的。
戴乐思现在倒记起来了，那个曾经和他在同一个队伍里、比他早一点点入门的青年。据说他是为了妹妹才当的滑行者，抢回了圣水妹妹却不行了，挺可怜的一个人，戴乐思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多看了他几眼就记住了这个人物。
他也是老安德烈带入门的学生呢。
现在却都不在了。
戴乐思退回到巷子更深的阴影中，不再把目光放在广场上。
他靠墙找了块地坐下，盯着对面的墙壁在出神，继续想老安德烈的事。
老安德烈在所有滑行者心中都算得上是一个标杆一样的人物。
他身材矮矮的，白色的胡子从下巴开始向上生长，一直长到发鬓处与上方的头发相连，正面看就像一枚小小的指甲盖，所以简单粗暴地取名为“指甲盖”，十分符合滑行者们普遍的取名水平。
他穿得也很普通，黑色的长斗篷下是常年不变的杂色长袖长裤，破损的衣面上面总是沾着几点暗油污，让人总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洗过自己的衣服。
而他住的地方也是又小又邋遢，初见并不能让人对他升起多少欢喜之心。
然而正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却成了霞谷城内唯一一个从年轻干到老、甚至干到退休的滑行者。
戴乐思想，大概绝大部分滑行者都像他一样有什么不得不做这件事的理由、才会去选择这么一个最容易死于非命的工作。
自己是因为弟弟，弟弟估计也是因为自己，戴尔则是为了妹妹，更多的滑行者为了家里不得不依靠圣水续命的亲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只有老安德烈却谁都不为。
或许还有不少像他一样什么牵挂都没有的滑行者一同存在着，却在漫长的岁月中最后熬剩了他一个。
老安德烈的水平没得说，霞谷城里数不清有多少滑行者直接或间接因他入了滑行者的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老师”或“老前辈”，也都愿用实际行动去尊敬他、支持他，加入他成立的一个滑行者组织，互相帮持着在滑行者的道路上前行。
在戴乐思看来，那段有他领导下的日子算得上是滑行者曾经最辉煌的时光。
这样一个有魄力的领军人物却在一场事故后突然宣布退休，把所有人都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那时尚且年轻气盛的戴乐思立马跑到了邻居小屋里，询问他退隐一事。
老安德烈却什么都不说，只回了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可不就是以后就知道了吗。
戴乐思苦笑着，后来的他终于理解了老安德烈一直以来的心情，然后只能和所有人一起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会不会就是他的明天呢？
戴乐思低下头，只有在这种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稍稍露出自己的内心，露出自己面对着毫无希望的未来的那满心底的绝望。
阿列夫会有那样的心情吗？
他会为那样看不见光明的未来焦心得茶饭不思吗？
他会因为逐渐认识到滑行者甚至整个霞谷城的本质而日渐颓唐、惶惶不可终日吗？
他应该会很坚强地扛起这一切，然后勇敢地走下去吧。
不像自己，这么没用。
戴乐思想起了助手前几天跟他说过的阿列夫的近况，自从上次认出了阿列夫就是那个最近挺出名的、打破了脏辫不能收徒诅咒的新人“卡卡”之后，戴乐思一直很关心他的行踪。
他做得真的很好，一时之间大家都在赞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人，虽然后来夹杂着一些他反过来克死了师傅的不好的传闻，戴乐思都没当那一回事。
这样厉害的阿列夫在他们第一次一同上山夺取圣水时就改变了戴乐思一贯反对他当滑行者的看法。
那时的戴乐思同样在烦恼，他不想让弟弟接触那么危险的事，却又担心着万一自己哪天失手了，只剩阿列夫一个人了该怎么办。
就是在这么复杂的情绪下，他碰巧撞上了一起冲出队伍的阿列夫。
那次的共同经历让他对这个一直被护在自己羽翼下的弟弟产生了改观。
说实话，阿列夫不是很强，如果忽视他极短的入门时间的话。
然而一同逃向山下的途中他却看到了弟弟惊人的成长。
且不谈他快速的适应能力和灵活的变通，单是在迷宫区的那一段路，戴乐思就看到了他从一开始的狼狈跟随到最后逃出迷宫时、竟能勉强地模仿甚至跟上他快速的节奏。
要知道就连他自己当初为了滑出现在这水平都花了好大功夫，阿列夫竟能在这短短的一段路就找到了诀窍，这让人很难想象他以后会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
原来弟弟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
戴乐思好像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希望。
这样的阿列夫，是不是将来即使自己不在了也能很好地生存呢？
然后他就产生了和解的念头。
可他们最终玩不过命运，一场变故，分居两地。
换个角度想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弟弟不在自己身边也依旧活跃着，还能免于被卫兵追杀。
没有了自己他也能活得很好，活出一番天地。
戴乐思抬头，头顶的屋檐挡住了天空、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他对未来生活的所有向往。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九·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