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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戴乐思(下) ...

  •   戴乐思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不只是一个夜晚,事情在很多天前就有了苗头。

      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年都在家躺了小半个月,不同的是在今年的这小半个月之后,轮到父亲也开始频繁地告假回家。
      他先是翻出了柜底的高领衣服、和母亲一人一件,然后每天早早地出门去,直到夜里才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
      这样压抑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早晨,父亲还是像之前一样天未亮就起床,匆忙收拾一下就准备出门去。他照例出门再看一眼熟睡的兄弟俩,悄悄走到他们床前掀开他们盖过头的被子,顿时被阿列夫一夜之间白了的半边头发惊得跌坐在地上。
      父亲慌张地挣扎着想站起,跌了一次又一次的身躯最终不受控地撞上了一旁的桌角,把家里唯一的小铁盆掀翻在地。
      小铁盆落地发出的巨大声响把整个家都惊醒了。

      戴乐思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早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破了这个家中维持了小半个月的、虚假的平静,父亲不再急急忙忙地出门去,反而一脸颓意地坐在母亲床前,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中也是浓浓的化不开的绝望。
      戴乐思一下无措起来,他望了望父亲,又望了望松开了一直遮掩在身上的被单、露出了满脖子烂肉的母亲,最后低头看着刚醒过来又昏睡过去的阿列夫,帮他把被子往上再多盖一点

      许久过后,父亲终于从地上站起,他亲了一下已经停下哭喊、改成低声啜泣的母亲,又走过来伸手按了按兄弟俩的脑袋,佝偻着身子重新出门去了。
      那天母亲一直在以泪洗脸,戴乐思可能安慰了一下她,又给睡过去的弟弟掩了掩被子,将家里的杂活都干好,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望着远方的群山发呆。

      他开始一遍遍地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可他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原以为怪病离他还很远,他们一家还能一起快快活活地生活很长时间,等他长大了再去找份和圣水相关的工作,让那时候身体开始欠佳的父母能够安享晚年。
      谁能想到……

      戴乐思紧紧地握住发抖的双手,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怪病不应该这么快的。它应该一点点侵蚀人的身体,等到人年老的时候才慢慢显现出来,这个时候再用圣水去控制,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途,就像他的邻居老安德烈一样。
      怎么就……

      戴乐思咬咬牙,望了眼依然半躺在床上休息的母亲,不让自己的情绪暴露太多。

      父亲彻夜未归,戴乐思彻夜未睡。

      第二天天刚翻出一点鱼肚白时,戴乐思就走到了街上。
      思想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把他折磨得快要疯掉,他一走出家门,脚就不由自主地将他带到了圣光广场。

      圣光广场就落在戴乐思家所在的东区,是霞谷城地标一样的地方。
      霞谷城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城,它有三个面被连绵的群山围绕着,剩下的一个面屹立着一座更大更壮观、被云雾缠绕着的高山。
      在这高山之上、在神殿所在的山顶,隔着云雾也能看到有一道神圣耀眼的霞光直冲上云霄。
      因此小城取名霞谷城。

      而圣光广场则是身处谷底仰望山顶霞光最清晰的地方。

      此时天色尚早,阵阵凉风吹起了广场四周地面上的层层细沙,带来无限萧瑟。
      这里没有活动的人影,没有吵闹的人声,也就没有人看到那个趴在广场前放声恸哭的可怜孩子。

      圣光广场,又被称为血腥广场。
      因为这里,便是地狱。

      戴乐思的父亲被高高地挂在广场的巨大横栏上,早已咽了气。

      在这个霞谷城,买不起圣水的人占了大多数,总有许多走投无路的人想要借着送货的队伍攀上山顶,从神殿手里抢夺圣水。
      而神殿给予偷盗者自以为最严厉最公正的的惩罚,便是将失败者的尸体挂在全城最光明、最有希望的地方展示。

      戴乐思已经闻不到广场冲鼻的血腥气,身上大部分感官都被他不自觉地封闭起来,只有一双眼睛把头顶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深深地刻入了他甚至开始颤抖的脑海中。
      他把声音都哭哑了,只能任由涎沫顺着张大的、发不出声的嘴唇滴到地面。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父母曾经对他和弟弟的千万叮嘱,说他们一定不能去广场周围玩耍,如今他才明白父母对他们的保护之意。
      但再无忧无虑的时光都在这一天彻底离他远去。

      在恸哭着的某个瞬间,戴乐思突然想起尚在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便挣扎着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满脸泪痕地拖着步子往回走。

      天已经亮了,街上有几个行人在匆忙地赶去上班。
      他们和戴乐思擦身而过,早已对这种刚从广场回来、悲伤欲绝的人见怪不怪。

      戴乐思回到家中,见到了母亲的最后一面。
      就在他走回家的路上,他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他知道如果不是到了最后的地步父亲也不会选择这样一条几乎是寻死的道路。
      所以现在他能够看似平静、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地点头,答应了母亲照顾好弟弟的请求。

      母亲说完就撒手而去。

      戴乐思把被子盖过了母亲的脸,转身走到刚睡醒、一脸慌张不可置信的弟弟面前。
      一天过去,弟弟的头全白了。
      戴乐思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给了阿列夫最及时的安慰。

      半晌过后,他让精神依然不是很好的阿列夫躺回床上,安慰了几句便再次踏出家门。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弟弟身上的病还在等着他处理。

      这一天,戴乐思想,大概是他最心灰意冷又真正长大成人的一天。
      他挨家挨户地求人借圣水,又在接连的冷眼和斥责下见识到成人世界的冷漠。

      是啊,在这个霞谷贫民窟怪病圈里,谁还会有心思关心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呢?再过分一点,哪怕是亲人之间有时也会为了那半分活下去的机会反目成仇。
      戴乐思走着走着就明白了,停下了脚步不再自寻苦吃。

      陷入了绝望的戴乐思不愿继续向前也不愿就此回家,在大街上拖沓着步子不肯离去,回眸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过,戴乐思再定睛去看时已经不见了。
      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戴乐思便歇下了继续逗留在街上的心思。

      他快步往家跑去,越来越记挂家中的阿列夫。

      当他推开家门,看见弟弟正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等他时,戴乐思心中稍稍定了定。

      阿列夫还好,还有时间……
      他这么想着,走过去想摸摸弟弟的脑袋,只是他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悬在半空一直抖一直抖,抖个不停——戴乐思眼里只剩下阿列夫敞开的衣领之下、那蔓延至脖颈的斑驳。
      他想起了昨天早晨,父亲看到看到阿列夫一夜之间白了半边的头发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戴乐思说不出来,头顶的天却在这一刻轰然坍陷,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未来,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经受了一天打击的戴乐思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难过地捂住了眼睛,悲伤到极致却流不下一滴泪水。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将他唤醒,戴乐思低头,见他的手正被阿列夫轻轻抓着。

      “哥。”阿列夫对他咧起虚弱的嘴角,颤着声音说道:“我没事的。”

      那一刻,如雨般的泪水滚下了戴乐思的脸庞,一日的委屈、半月的压抑连同那快要把人压垮的绝望与悲伤全都在这一个无比治愈的笑容中化作豆大的泪珠,落在阿列夫后背的衣服上。
      戴乐思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抱住了弟弟,当他意识到时他早已抱着阿列夫哭得不成人样。

      他哭着哭着,哭声逐渐细弱,当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顺着泪水释放出来后,戴乐思的心中就只剩下一股澄澈的、和弟弟一起活下去的信念。
      阿列夫的笑容在他的心中筑起了一道巨大的城墙。

      他深吸了下鼻子,擦掉眼泪,转身走出门去。

      之后的事情戴乐思反而没多大放在心上,那是一段纯粹的负重前行的时光,唯有那天的笑容一直支撑着戴乐思不被诸多困难打倒,一路走了过来。
      而那天的结果自然是阿列夫最终得救,两人相依为命走到今天。

      长大后阿列夫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送货员工作。
      当一名送货员接到一些比较紧急的信件或货物时,他会别一枚铃铛在身上。
      人们听到“叮”的一下就知有急信传来,若是叮叮当当持续地响着,那有可能是传信人正在路上疾跑,又或者单纯地下班却忘了把铃铛取下。

      戴乐思注意到并提醒阿列夫说:“阿列夫,别忘了把铃铛收起,别人听了会以为有他们的信。”
      “对对对,”阿列夫一拍脑袋,赶紧把铃铛藏进了腰带中,“差点忘了,都怪找到你太兴奋了。”

      戴乐思为弟弟的粗心大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阿列夫的脑袋,说:“走吧,赶紧回家。”
      说完他越过了阿列夫走到了前方。

      然而他没有看到,跟在后头的阿列夫在他超过去之后,原本欢快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担忧的意味,只一瞬又消散在空气中。
      阿列夫重新追上去,一边说笑着和戴乐思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他们的家离此处隔了几个街区,等两人终于走到家门前时天已暗下。
      邻家的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飘了出来,勾起了两人的食欲。
      小安妮应该已经安全到家了。

      阿列夫率先推开家门,走进厨房就开始准备今日的晚餐。
      戴乐思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弟弟忙碌的身影,思绪渐渐活跃起来。
      他想到了今天见到小安妮之前发生的事。
      那时他正和他的助手在一起,商量明后两日上山的事宜。
      正商量着,几个长得相当彪悍的壮汉二话不说围了过来,把他们“请”到了西区的一所大房子中。

      戴乐思走在路上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心里默默划下了等会儿和对方谈判的度量。
      可他们毕竟受制于人,商讨时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能把交货日期推后了两日,即使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工作量还是让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在一起奔走于各个街区、重新排布了未来几日的工作计划。
      “感觉三天有些勉强,你可能要再去一天。”
      “嗯,再说吧。”

      戴乐思抬头遥望着山顶上不论身处何地都能看得见的那抹霞光,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个月来连轴的工作已经让他有点累了。

      要不干完这一批好好休息一下吧,戴乐思还没开始干活心中就已经有些疲惫。
      之前说好了和阿列夫一起去蝴蝶谷走走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让他顿时紧张起来。
      他回头,见一矮矮小小的身影费力奔跑着,熟悉的面孔降低了他的警惕,转而努力摆出一副面对小孩子应有的温柔。
      只是早已习惯了收敛的戴乐思怎么也摆不出像阿列夫那样自然的表情。

      这边的小姑娘早已冲到了戴乐思面前,她双膝一弯就跪倒了地上。
      接着她把额头重重地往地上一砸,戴乐思就在心里咯噔一下。

      正好四天,这下完美了。

      当小姑娘再次抬起头,那率直的眼神就直接望进了戴乐思眼中,望进了当初那个挨家挨户求圣水的小男孩心底。
      那一刻,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替他做出了回应。

      很多年后,当戴乐思再次回想起这些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他终于意识到,或许就在这个平凡中又带着点紧张刺激的下午,那个急冲冲跑来的小女孩跪着朝着自己喊出的那句“求你救救我妈妈”,就是后来一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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