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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戴乐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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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救救我妈妈吧!”
白发小姑娘弓着腰,下一秒脑袋重重地砸向粗糙的地面,把对面的人看得心一惊,下意识想拦下她的动作。
她很快又把头抬起,沙粒从她微红的额头上脱落,途经白染的眉毛和同样纯白一片的眼眸,最后落在漆黑的衣领。
衣领之下那深一块浅一块、已经开始糜烂的肌肤就在头颈的一落一抬之间露了出来。
她按住了自己捂住衣领或把帽子翻上来的冲动,朝对面的人继续说道:“我、我还好,但是我妈妈她、她……”
小姑娘说着说着开始哽咽,说不完的话全藏进了她悲伤无助的抽泣声中。
对面的男子却听懂了她没说完的部分,无奈地叹气,随后一头蓬松的、好似一朵大蘑菇的白色齐耳短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他见不得这小姑娘哭。
小姑娘十分惊喜,朝男子连声说道:“谢谢戴乐思哥哥,谢谢戴乐思哥哥!”
然后她猛地弯下腰,看样子竟是要把额头再狠狠地砸到地上,把这位名叫“戴乐思”的青年吓得真的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不想竟一下将小姑娘提到空中。
小姑娘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戴乐思见着心疼不已,却又知道如今这世道可能大部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吃不饱饭,更别提只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孩子了——她们住在戴乐思家的旁边,家里什么情况戴乐思一清二楚。
小姑娘乐得一把回抱住戴乐思的脑袋,压垮了他蓬松而整齐的发尾。
“好了好了,快下来吧。”
戴乐思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道:“认识回去的路吗?小安妮。”
“认识!”
小安妮顺着戴乐思手上的力道跳下地面,抬起的稚嫩又故作成熟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闪着与来时不一样的光芒。
她再次抱住这位邻居家的大哥哥,模糊的声音便从戴乐思腰际的衣服布料中透了出来:“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戴乐思拍了拍小安妮的肩膀,把她接下来还想要继续感谢的话都拦在了这一下下轻柔拍打中。
“回去吧,注意安全。”
安妮这才松开拽着戴乐思斗篷的小手,又对戴乐思感激地笑了笑,高高挥起小手朝他道别,一路小跑离开了这个地方。
戴乐思也一直朝她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这才淡去脸上的笑容,转而把眉头轻轻蹙起。
旁边一道声音也在这时突然响起:“知道难做了?刚刚答应得那么痛快,胆子很大啊。”
戴乐思望向声音的来处,一个刚从墙角处站起来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一头柔顺的短发如一朵小蘑菇般服帖地落在两颊,整齐的刘海随着他走过来的动作左右摇晃,若没看到那双藏在刘海底下若隐隐若现的凌厉的眼睛,一般人只会对他产生十分无害的第一感觉。
戴乐思又叹了一口气,他也很无奈:“我能拒绝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他们……”
“停停!你别跟我说!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只是你的助手。”那人说着一把揽上身后的大帽子,挡住了那双危险的眼睛后,彻底变成一个平凡的路人——令人赞叹的巧妙的伪装。
“明天老地方见。”他也学着小安妮的样子朝戴乐思挥挥手,转身自顾自地离去。
戴乐思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嗯”了一声,思绪随之飘了起来。
他在思考着今天接下小安妮这单后自己要连续做多少才能把这一次的工作全部完成,两天、三天……不,应该还要半天,这回使者那边要的比较多。
单靠自己一个人能干完吗?戴乐思有些苦恼,刚想着要不要找几个前辈帮帮忙,脑海中立马跳出前几天在广场看到的几个身影。
啊,是了,他们都到广场了……
戴乐思心中划过一丝苦涩,他不得不把头昂起,放长目光紧紧盯着天上的白云,尽力平复着心中翻滚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才眨眨眼睛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前方时,脸上的表情重回平静。
一阵清脆铃声就在这时突然从背后响起,悦耳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戴乐思没有回头,嘴里自然而然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来了,阿列夫。”
“哥,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这声音随着铃响一路跑到了戴乐思身后,他一侧头便见到了来人。
这是一个与戴乐思一般高、同样是满头的白毛的青年,头发十分怪异地冲向天空,却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全都斜歪向了一边。
别具一格的发型总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所以青年一般都把斗篷后的大帽子盖起,以免过于张扬。
但他本人又是十分平易近人的性格,灵动的双睛透着十足的活力,与他张狂的外表相当不搭。
不少人曾说,戴乐思和阿列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双胞胎兄弟,虽然阿列夫总会总会在听到这个疑惑的下一秒立马揽上哥哥的肩膀,大声强调“这是我亲哥”,但大家一般都半信半疑,因为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长相或是性格。
活泼的弟弟撞上闷葫芦哥哥,就连阿列夫自己也能十分理解那些人的疑惑。
“可我们就是兄弟啊!”到最后他会这么向对方强调道,然后话题一转,说起别的事情来。
阿列夫轻快地跳到戴乐思身边,笑嘻嘻地对他说道:“今天提前下班了,就想着要不要过来找你一起回去,没想到一下找到了!好巧啊,你今天也在这边吗?”
“是的,我也刚好结束。”戴乐思回答。
两人一起走了一会儿,阿列夫又问道:“哥,我刚是看到小安妮了吗?她怎么来这儿了?”
阿列夫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并不奇怪,毕竟这个地方离他们家距离不算近,小姑娘孤身一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即使是阿列夫自己也是刚刚送货时远远看到了戴乐思奔忙的身影,这才想到下班之后来这边找一下哥哥。
戴乐思回答道:“她来求我点事,佩妮阿姨状态不是很好。”
阿列夫听完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淡了:“啊,她、是到了……”
“嗯,估计是中后期。”戴乐思用淡淡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都会是晴天霹雳的消息。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即使在心中有再多的情绪都只会停留在心里,或许只有相熟之人才得以窥见其平静的表面下的万丈波澜。
在许多年前当戴乐思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
他会哭会笑,也会把各种情绪都摆到脸上。
他会在阿列夫受到其他孩子欺负时一脸愤怒地大打出手,也会在收到父母给的新年礼物时兴奋得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尽管旁边阿列夫早已激动得哇哇大叫。
戴乐思会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慢慢地成长、长大。
直到那一天,怪病来到了这个家中。
阿列夫不再说话,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
即使是这么一个活泼乐观的人也不得不在怪病面前低下头颅。
对于每一个霞谷城的居民来说,怪病就是伴随他们一生、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谁也说不清楚,“怪病”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时候传开的,或许之前有过别的名称,到最后大家都默认了怪病一说。
怪病之怪,怪在只在霞谷城里有,怪在只有山底的普通人才会得,怪在所有得了这个病的人终身不得离开这座群山围绕的小城,因为离开便是死亡。
但即使不离开霞谷人也不得好受,得了这个病的人会褪去身上所有的颜色,变成一片纯白,伴随着全身皮肤的溃烂,不知名的原因一点点地侵蚀着这个人的生命力,直至其最终走向死亡,而离开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为了挡下身上所有发病的痕迹,人们穿上了厚重的黑斗篷,他们把所有不堪入目的一面都藏在了漆黑布料之下,自欺欺人地过着每一天的生活,直到某天实在忍受不了,才开始寻求其他帮助。
哥哥应该已经答应她了吧,阿列夫不用问也知道。
他想起了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的邻居,想着她的身体估计已经耗损得差不多了,到了需要外力帮助的地步,所以小安妮也才会这么匆匆忙忙地自己一个人跑过来找哥哥。
而戴乐思也确实能帮上忙,只因他能弄到唯一能缓解怪病的圣水。
圣水便是霞谷人在身上的怪病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地步时采取的最后的手段,也是霞谷城中唯一能暂时止住怪病发展过程、甚至扭转身体状况的东西。
它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瓶普通的、甚至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失效的清水,喝下去却能起到立竿见影的缓解怪病的效果。
这座城里有多少霞谷人急需圣水的救治,把持着圣水的神殿却只把它分发给那些拥护他们、给他们送上堆如山高的贡品的信徒。
然而一座小城哪有那么多的贡品?
即使是贡品的接受方——神殿以及底下人数不多的贵族,也用不着那么多的东西。
因此与偌大的霞谷城以及急需圣水救命的芸芸众生相比,发放出来的圣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于是更多的人选择了穿上黑色斗篷,挡住扎眼的视线,艰难生存。
又或者……
阿列夫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想,便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道:“哥,你明天去拿圣水,那今晚我来做饭吧。”
戴乐思点点头,他听着阿列夫喋喋不休地说着晚饭有多少种选择,遇到对方之前心里的郁闷被驱散了许多,也更有信心应对接连几天的挑战。
戴乐思悄悄地歪了歪嘴角,只可惜阿列夫走在前方并没有看到。
他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个天都要塌下来的夜晚,那个同样被弟弟笑容激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