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痛失所爱 ...
-
曲月风冲到楼道里,电梯灯静静地闪烁着。
他按住下行键,然而这年久失修的电梯,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故障,又一次卡在上面下不来了。
曲月风脚步不歇,背着祁鸾就冲下了楼。
他跑得那样仓促惶急,像要在死神面前抢下那把夺命的镰刀。
那是他亏欠的、内疚的人啊,是陪了他五年的爱人,是被他一次次伤害,又一次次找回的人。
可现在他伏在自己背上,轻轻的,静静的,连心跳都无法被察觉。
曲月风跑到大汗淋漓,跑到心力交瘁,他疯了一样地冲下楼,就像祁鸾跳楼的那天一样。
他冲得太急,跑得太快,终于在奔至某一层时,脚下一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护住祁鸾,却因此将自己暴露在坚硬的水泥楼梯前,于是膝盖传出碎裂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攀爬到脑髓。
曲月风痛得大脑一片模糊,却仍是抓着栏杆爬起身,支棱着受伤的腿,继续往下走,一步步迈下这无比漫长的楼梯。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祁鸾不能有事!
他得活着,他还很年轻,他活得太苦,好不容易才从自己手里逃脱,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他,他怎么能出事呢!
曲月风背着他,一阶又一阶,一层又一层。
有炽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曲月风顾不得去擦。
有血从伤腿处涌出,曲月风来不及去管。
他爬得大汗淋漓,他拼了半条命,才将祁鸾从高楼上背下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
他爬上载着祁鸾的车,从小区一路跟到医院。
他的眼珠子像长在祁鸾身上一样,祁鸾被推进急救室,他就眼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地方。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都说天道有轮回,都说好人有好报,祁鸾他受了太多罪,老天会饶恕他的。
如果能换,就让自己替他。
心出了问题,就给他这颗心。
肺出了问题,就割自己的肺。
只要祁鸾能醒,只要祁鸾能活,就算让他在佛堂里头磕满三万个响头,他也会照做。
可为什么灯还没熄,为什么祁鸾还没出来,为什么医生要在他面前摘下口罩,对他说节哀顺变。
祁鸾刚刚还好好的不是吗?
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还能牙尖嘴利地反驳他,还能跟他闹脾气,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顾不得去跟那群人掰扯,他只是疯了一样冲进急救室里,看着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他去吻那个人的脸,祁鸾没有躲。
他想将祁鸾从病床上抱起,一个人突然进来,将他从地上拖起,对着他的脸狠狠揍了过去。
在坠到地上的时候,曲月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是陈青海。
太好了,是陈青海啊。你救他呀,你去找最好的医生来,救救他好不好?
我把他让给你,我再也不跟你抢了,我退出,只要你救他。
我可以滚回南方,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只要他好好的。
他不理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那你喊喊他,把他唤醒可以吗?
他是阿鸾,是祁鸾,是我喜欢过的人,他喜欢吃甜食,喜欢玫瑰花,最讨厌冬天,因为冷。我知道他很多事情,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只要你救他!
可为什么你要这样看着我呢,好像是我害的他一样。
陈青海没有再管失魂落魄的曲月风,他只是在祁鸾病床前矮下身来,握紧了他的手。
这是昨日还与他一同入睡的爱人。
陈青海抬起指尖,抹去祁鸾鼻尖一抹浮尘,弯着眼朝他笑了起来。
你这个穿着单衣乱跑的小混蛋,就要动手术了啊,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要是导致病情恶化可怎么办啊。
睡吧,睡吧,天才刚亮,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再喊你。
他轻手轻脚地将祁鸾抱起来,提步往外走。
曲月风也终于回过神来,起身去够祁鸾的衣袖:“你别带他走。”
陈青海:“嘘,别吵他。他现在不想见到你,你可以走了。”
曲月风追过来,冷风一吹,他也全然醒了。
曲月风:“我送他回去,他的家在南方。”
陈青海摇摇头,郑重道:“不,他喜欢这里,这里才是他的家。”
曲月风喝住他:“陈青海!”
陈青海被这一声喊出些许清明,他转目看向曲月风,看着这昔日的情敌与手下败将,道:“你知道吗,医生说可以给他动手术,只要他按时吃药,谨遵医嘱,还是有可能变好的。虽然身体会比以前差一点,但也没关系,我会好好养着他,养一辈子。”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便泛出了泪,他说:“他总是装不要紧,难受了也不说,一天到晚在我面前乐呵呵的。他就是怕我担心他,才什么都忍着。”
陈青海说到这里,轻轻问了曲月风一句:“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舍得伤他呢?”
曲月风像遭了雷击,数次启唇,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陈青海面前,他一败涂地。
陈青海轻轻拍着“熟睡”的祁鸾,道歉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的。外面凉,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祁鸾不说话,他就当祁鸾答应了,抱着他往外走。
医生护士们想来拦,却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不敢得罪,由着他将人抱了出去。
曲月风立在那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看着自己生命中的光逐渐远去,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坚持,倒了下去。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他们七手八脚来抬人,而这时曲月风膝盖处,尘灰与鲜血混作一处,早已是一片狼藉。
曲月风再听到祁鸾消息的时候,已经能出院了。
医院送了他一条拐杖,金属制的,刚用的时候还不太习惯,上下楼梯都有些勉强。
他不太喜欢,却也只能这样了。
听说陈青海没有给祁鸾办葬礼,尸体火化了,葬在他们家的墓地里。
曲月风在祁鸾房子前堵了很久,想再看祁鸾一眼。可陈青海似乎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找人把他送回了南方。
…………
飞机刚一落地,曲月风便遭了起诉。
那些权色交易、垄断、做空的证据,都被一件件摊到了面前。
南方的确是他曲家的地盘,只是曲月风在商场上横行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
墙倒众人推,陈青海又在北方遥控,没多久就从候审变成了拘留。
所有人都在盯着曲宏生那边,想看看这儿子他到底是保,还是弃。
曲月风却觉得无甚要紧。
他向看守所的警察要了些方块纸,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里头折千纸鹤。
最开始那阵子,他也看祁鸾折过,什么幸运星、小青蛙、帆船、百合,从16K本子上裁下来,再折叠成形。
虽然堆得多了的时候,总会被他顺手扫进垃圾桶,那人也没停过。
以前他觉得祁鸾无聊,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他在排遣寂寞罢了。
曲月风第一次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房子里,从醒来直到睡着。
看着寂寞把时间扯得无比漫长,好像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过了一个月,抬头一问,才知道只过了一小时。
精神变得有些恍惚。
有时候会误以为自己还在家里,会习惯性地去找祁鸾的踪迹,等目光扫遍所有角落,都一无所获时,才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祁鸾走了。
他摊开手掌看着上面的纹路,想感受那人存留的温度,看着看着,手中的空无就成了鞭子,成了泼完饮料的空杯。
难怪祁鸾要离开他。
他平日里除了拼命地赚钱,就是把祁鸾当个玩具耍弄。别人家养猫养狗都得每日陪着,梳毛洗澡逗玩爱抚,他连猫狗的待遇都没给过那个人,还巴望着他爱自己。
真是无知无畏。
曲宏生把他从拘留所里捞出来的当天,当着管家的面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更添狼狈。
曲月风被关了两个月,蓬头垢面,神情憔悴,再无半点精英模样。
曲宏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骂道:“出息。”
曲月风抬眸看向这老年版的自己,冲他道:“我想去个地方。”
曲宏生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想去闯什么祸?”
他当曲月风又想去惹事,恨不得抢了拐杖来再抽他一顿。
曲月风:“康庄。”
他进校门的时候胡子拉碴,看门的大叔以为他是从哪里来的流浪汉,把他挡在门外。
曲月风找遍全身,都没能找到证明身份的东西,只好就近买了包烟,递到大叔面前,换了个进门的资格。
他没有去看那栋曾给他留下痛苦回忆的教学楼,拄着拐杖去了大会堂。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大会堂里头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他一转眼,那里又仿佛坐满了人,一个个对他翘首以盼,等着他上台演讲。
于是他也好似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曲总,挺直腰板上了台。
只是上台阶时被绊了一下,拐杖哐当一下掉到地上,提醒了他何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