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可曾喜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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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尊者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幻族的王庭，那时的天族霸道蛮狠，而幻族却素来以仁爱治世，收容四海八荒外的流离之人，连同四海覆灭后的遗孤也都一并收容照拂。
他不过是个才离了南海师门，初涉尘世的年轻小修士，在头一回被引去拜见那位幻族公主时，他紧张得喉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拆得七零八落。
如月就站在廊下。
一袭浅色长裙曳地，外罩云霞色的烟仙纱，被穿堂风轻轻一拂，衣袂翩然，仿佛整个人拢在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里头。长发只以水簪松松绾了半髻，余下的青丝便柔和地垂落至腰侧，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眉眼原是含笑的，被光一照，清浅得像春日里将融未融的溪面。
“小乌龟，你也是从南海那边逃来避难的？”她侧首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眼，他便觉得廊外飘荡着的彩云、树梢上的喜鹊，在这刹那间，都仿佛被静止住了。
“小乌龟，你是在害怕么……怎么不说话啊?”
“小乌龟，我是幻族公主，以后这儿就是你的新家！我会保护好你的！”
“……”
“嘿嘿，小乌龟，你笑啦？你笑起来真好看~”
少女红着脸，絮絮叨叨的声调就跟玄武的性子一样，也总是温吞吞的，但却像是山涧温泉不疾不徐地淌过的冰凉的石面般，让它慢热了起来，也在他心口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梦里的画面一转，已是数万年之后。
如月依旧站在廊下，她一袭红裙如血，外罩玄黑长袍曳地，浓墨重彩，与当年浅紫烟纱的清影却判若两人。
那张脸竟与玄武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连眉梢微微挑起时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她的目光在落在他身上时，笑意里多了一丝令他难以读懂的东西。
“玄武，这数万年来，你倒是尽心。”她的声音像远山的风，幽冷轻淡而刺骨，“辅佐我儿长风做了新天帝，你费了这么大心思，无非是想讨我欢心。”
满身风尘的玄武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女人，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多解释几句，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可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如月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连眉梢那抹讥讽的弧度都未曾动过一分，“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玄武下颚线条绷得极紧，他固执地凝望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为什么！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
如月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你老了，又丑，”她的眸底平静无波，“可我模样还和从前一样。至于权势……你如今也不过是个辅佐的臣子、无权也无势，如果再选一次，我依旧会选择离渊。”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日的天色。
玄武尊者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双手紧攥着被角。
额角的汗顺着他鬓边淌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过了半晌，玄武伸手去摸自己湿润的面庞，他已经许久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流泪，还是如月死在东海之滨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种痛苦。
玄武拖着日渐苍老的身子，十指微微发抖地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然后披衣起身，以自己从未有过的快速，走到案前，焚香起卦。
龟甲上裂纹浮现，他盯着那几道纹路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原来这不是梦，是如月，她方才真的有来过……如月隔着数万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终于回来、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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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阁在蓬莱仙门最高处，檐角悬着一排麒麟含珠的银铃，风过时发着细碎轻响。
阁内四面墙壁上嵌满了星图，夜光流转，将整间阁楼映得幽蓝如深海，仔细看去，能瞧见细小的星点在轨线上缓缓游移，像鱼群在暗流中无声迁徙。
玄武尊者站在天玑阁中央，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穹顶，沉默良久。
“帝星黯淡，天枢移位，东南方陨石坠落的轨迹较往年密了三倍有余。”他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层将落未落的乌云，“长风，天劫将至，你的身体……”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叶行舟身上，那双老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为在碧海沉珠峰历劫后的沈仙子重塑仙身、仙魂归位，已耗去了你半生修为。你本是三界之主，修为通天，可现在的你……要拿什么去应天劫？”
叶行舟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默默端详着杯内、在星海中蹁跹浮沉着的茶叶，仿佛能从那些枯叶中看到答案。
“本座无事，不劳您担忧。”
他抬眼，那眼神里没有惧色，甚至也没有赴死的悲壮，有的只是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仿佛是早已在心底将这场劫数演算过千百遍，“天劫来便来，如今该想的不是本座的身体如何，而是要如何尽力避免此局。”
玄武尊者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下，到底是没把“你别逞强”这句话说出口。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星空，沉默片刻后，换了个话头：“我观忘忱那孩子的命格，倒是有些意思。他是堕神转世，他日若能引导得当，将堕神之力收为己用，或许能在天劫中替你分担一二。”
叶行舟没有应声，指尖悬在案沿上方，虚虚一叩，又停住。
“玄武尊者，”他忽然开口，“你可曾知晓月娘的事？”
玄武尊者整个人顿住。
“听闻她能以一换一，替人实现愿望。”叶行舟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击在重点之上，“这会不会是我的母家幻族人当年所掌管的禁术？”
玄武尊者默然良久，直至檐角的铜铃被风摇响后又归于沉寂，他终于出声，嗓音艰涩：“听起来确实像是幻族王族所掌握的禁术，幻族禁术，非嫡系不可染指。若她真会此术……那她的身份，很有可能是你的母亲……”
话未说尽，叶行舟却已垂下眼，没再追问……
阁外，沈仙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手指蜷在袖中，紧紧攥着掌心，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浅痕，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原来是这样……
叶行舟的那白了大半部分头发，是她从未细想的疲惫，她曾以为是案牍劳形，如今看来，应该是血气枯竭的痕迹，他的那半身精血和修为，全是给了她重塑仙身的。
沈仙仙缓缓合上眼，后背无力地抵着冰冷墙面。心口翻涌的情绪如同涨潮，一层层地漫过五脏六腑，尽数堵在咽喉，噎得人发闷。
阁内忽而飘出叶行舟柔和的声线，仿佛唯恐惊扰檐下月色：“进来吧，外头寒凉。”
沈仙仙浑身猛地一僵，原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并未被他人发现。她强撑着站直微颓的身子，抬手推开木门，面上敛去所有翻涌的酸涩，恢复一贯平静无波的模样。
“天尊陛下，我并非有意偷听。”她垂眸开口，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平稳无波，“只是想前来向你禀报一事。”
叶行舟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似在细细辨明她言语间几分真几分假。半晌，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半句不曾追问她方才听闻了多少内情，抬袖示意她继续说。
沈仙仙的声音很稳，“我发现当年辜负胡隐娘之人，正是韩冰！我体内残存的怨气对他身上的那股气息反应强烈，我想，纵使是他化作飞灰，胡蝶儿也绝不会认错。”
叶行舟凝视了她片刻，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之色，一切仿佛是早有所料。
“岁假将至，蓬莱门有半月休沐期。”他回复说，“我会以游历为名，带你与忘忱同去韩冰的家乡看看。若他当真与当初之事有关，该查清的便查清，该还的债也该有人来还。”
沈仙仙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到了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还有……天尊陛下，您还是黑头发时看着更健康，”她没有回头，经过几番思考后，认真劝道，“以后莫要让它再白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天机阁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檐角的铜铃还在夜风中一声长、一声短地响着。
玄武尊者依旧站在窗前，背对门口，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海。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
“沈仙子方才说的那些话，老臣都听见了。”
他笑着叹息了两声，终于开了口，“那孩子心里还是有你的……”
叶行舟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臣不是要拦你，”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地挤出，“只是活了这数万年，见过太多人把命押在情字上。你父母当年就已是那样的下场，如今……轮到了你，希望你不要再重蹈历史覆辙。”
叶行舟微微侧身，月光从窗隙间漏进，落在他好看的眉骨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极亮：“晚辈知晓前路凶险，也明白前车之鉴，可有些心结，不去亲自了结，此生难安。”
阁门再次被合拢，隔绝了里外两处天地。
玄武尊者负手而立，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容上，眼底深处是藏尽了万古沧桑的阴翳。他兀自站在那片幽蓝的星海光晕里，静立着吹了许久的冷风。
“如月啊如月，”他失神地低声呢喃着，语气温柔缱绻，如同在哄安睡的稚童，“你看见了么？你的儿子和你一样愚蠢。竟蠢到……连自己的命都舍得交代出去。”
老者沧桑的嘴角缓缓牵起了一抹无奈的极淡苦笑，彼时，天际恰好掠过最后一缕流星，微光转瞬湮灭，坠入了无边的浩瀚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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