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后她成了天帝的黑月光》余小跃

27、第 27 章 她笨拙，固

　　胡隐娘再次扑来，这一次没有留任何余地。化波为刃，数道黑色水刃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护主的斩红尘刀身骤然大亮，幽蓝的刀光同水波相撞后，炸开了漫天的水花。
　　沈仙仙被冲击波推出去数丈，后背狠狠地摔在了嶙峋的岩石上，五脏六腑像被拧到一处，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叶行舟冲过去马上将沈仙仙扶起，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别正面攻击，我们从她后方绕！——”

　　说着，他带头先行往后绕，整个人凝顿了片刻，原来，就在胡隐娘的身后，是一株巨大的茶花树的根系。
　　密密麻麻的根须从湖底岩石中延伸出来，穿过胡隐娘的后背，将她与整座东芜岛紧密地连在一处。根系上流转着淡白色的光辉，那是茶妖柳茗娘魂魄的本命灵力。
　　原来她们二人的魂与东芜岛的命运存亡早已牢牢绑定在一起，变成密不可分的存在。

　　叶行舟握紧昆仑扇，指节泛白。
　　身为至高无上的天帝，灭掉这区区个几恶魂，对于他来说完全不成问题，但他没有办法出手，胡隐娘依托着柳茗的茶树根茎与整座东芜岛一同牢牢绑定，他若出手，东芜岛便会连带着岛上的那几千口村民和生灵一同沉入无边无际的忘忧湖底。

　　沈仙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斩红尘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刀身上的幽蓝光芒被染上一层暗红，那是刀中封印的怨念，不仅正在反噬持刀人的意志，也在反噬着持刀人的劲敌。
　　她厉声喝着:“师尊，离我远一点！——”

　　胡隐娘被逼退数步，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惊愕，她仍不退反进，再次朝沈仙仙扑来:“受死吧！——”
　　斩红尘被彻底激怒，刀身自行出鞘后，便带着一股嗜血的凶意，朝着胡隐娘猛攻而去，把她被压制得节节后退，水刃在刀锋下化作无力的气泡。

　　就在斩红尘的刀锋即将划过胡隐娘脖颈的这一刻，有一道柔和的微光从沈仙仙怀中飞出，留影珠就这样悬在湖水半当中，光芒愈发明亮，将整片黑暗的湖底照得如同白昼。一个模糊的棕色身影缓缓浮现，那是鹿鸣留在珠子里的残影，一只还尚未化做人形的小鹿妖，鹿眸清澈见底，像盛有一汪泉水。
　　它用自己稚嫩且弱小的身体，挡在胡隐娘面前，提她拦住了斩红尘的刀锋。

　　斩红尘蓦然停住。
　　刀身上的凶.光在鹿影的抵挡下一点一滴地黯淡下去，但小鹿的身影也随着渐渐消散，化作点点流光，留影珠里还残留有着最后一缕虚弱且顽固、被强行留住的神识。

　　“鸣儿，是你吗？”
　　胡隐娘微愣，冰冷的表情中闪过一丝诧异，失神地凝视向那颗珠子。
　　她无声地哭着呼唤:“刚才是你救的我？”

　　隔着几步路远的距离，沈仙仙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颗本已沉寂的留影珠忽然又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更柔和，不再是刺目的白，而是像黄昏时落在窗棂上的温暖余晖。

　　“娘……”

　　那一声唤得极轻，胡隐娘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虚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阿鸣……你还在这里？你还没散？”

　　鹿鸣像是在笑，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珠子里留了一丝魂……怕你一个人在湖里……太孤独。”

　　胡隐娘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扑过去，想要抱住留影珠里的那道虚影，可双手穿过光芒，什么也抓不住，“鸣儿，是干娘对不起你……娘不该逼你修炼，不该把那些仇恨压在你身上……你才那么小，你就该像别的小妖一样在山上跑、在河边嬉戏……都是娘害了你……”

　　留影珠向胡隐娘的怀中飞去，明明只是一道光，可胡隐娘却感觉到那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像很多年前，鹿鸣还很小的时候，依偎在她怀里，那时小鹿角刚冒出一个尖尖，蹭得她手心发痒。

　　“不怪娘。”鹿鸣的声音越来越轻，“娘收留我的时候，我知道的……娘您心里苦，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很想帮您实现复仇大计，可惜……”

　　“不！你帮了，你飞升成仙了，是我们整个东芜岛内唯一飞升成功小仙……”胡隐娘拼命摇摇头，泣不成声，“你做得很对！你是娘永远的骄傲……”

　　鹿鸣像是快要维持不住了，他最后看了胡隐娘一眼，晶莹剔透的留影珠里映着她惨白的面容、还有那刻在她魂魄里的怨恨。

　　“娘，放下仇恨吧，不要再恨了……”他说，“鸣儿希望您往后余生过得开心。”

　　语毕，光芒散尽后的留影珠沉入泥沙，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胡隐娘跪在那里，拾起那颗灰暗的珠子，整个人一动不动的，仿佛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沈仙仙站在几步之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未动，叶行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昆仑扇收起，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跪在泥沙中的身影之上。

　　“鹿鸣那孩子，”沈仙仙开口，声音有些哑，“到死都在护着她。”
　　"嗯。"叶行舟垂眸，低声喟叹:"人一旦被仇恨蒙住眼睛，就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亲人了。鹿鸣到死都渴望得到她的认可，只可惜胡蝶儿……醒悟得太晚。"

　　就在这时，湖底的水流忽然静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般，暗流从翻涌到死寂，只在瞬息之间。

　　沈仙仙抬起头，看见叶行舟的昆仑扇在指间缓缓展开，扇面上那轮明月千江骤然亮起，一道银白的光芒从扇面中溢出，在湖水中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一袭白衣胜雪，青墨般的长发垂落至腰际，眉眼间有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依然沉静如水的温和。
　　她赤足踏在湖水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将整片黑暗的忘忧湖底照得如同月夜。

　　胡隐娘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当然认得这张脸，东芜岛戏台上唱过数百年的故事:那个以身殉道、护佑苍生的女子，她父母在世时就无比崇敬的神明——魔尊无忧。

　　“无忧前辈……”胡隐娘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在发抖。

　　魔尊无忧低下头，目视着跪坐在泥沙中的胡隐娘，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胡蝶儿。”
　　那个名字就像一道咒语，穿透过二十多年的怨恨与疯魔，直直扎进了胡隐娘的心底。

　　“你父母生前，是东芜岛最尽职的土地神。他们守着东芜岛和忘忧湖、守着忘忧花，守了几百年。”无忧不急不缓地讲述着，“他们一生都在守护，从不曾想过索取。蝶儿，你还记得他们吗？”

　　胡隐娘低着头，抱着那颗留影珠，浑身都在发抖。

　　“我当然记得……”隐娘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记得爹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湖边看忘忧花开了没有。我记得娘亲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哼歌，跟我说等花开了，岛上的灵气就会恢复，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记得他们……我什么都记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可我不配做他们的女儿。我连他们的仇都报不了。我困在这里二十多年，出不去，也忘不掉。我恨那个夺走一切的负心郎，我更恨我自己，都怪我当年瞎了眼，引狼入室，害死了爹娘……”

　　无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知道你恨了二十多年，但恨有用吗？”

　　胡隐娘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并不快乐，反而还毁了鹿鸣的一生，你把自己困在这片湖底，像一只被囚禁的野兽。”无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胡隐娘的心上，“你恨的人还活着，在天界逍遥法外。而爱你的人——你爹，你娘，鹿鸣都死了。你要继续这样下去吗？继续恨下去，直到这座岛也跟着你沉入海底？”

　　胡隐娘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无忧，嘴唇剧烈地颤抖，还想再为自己辩护，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仙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向前走上前，看向无忧："前辈，我能不能帮她？"

　　无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挑："你打算怎么帮？"

　　"她是孤魂之身，被困在湖底出不去，但我不是，"沈仙仙说，"我让她附在我身上，带她离开这里，帮她找回无忧花，帮她报仇。"

　　“不行！——”
　　叶行舟的脸色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是怨魂，附身会侵蚀你的魂魄。"

　　“我知道，”沈仙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本就有瑕疵，不差这一点。”

　　“不差这一点？”叶行舟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那些魂魄残缺的人一旦被怨气反噬，连轮回都入不了？”
　　无忧则在一旁善意开口提醒：“她只能附在极阴之体身上。你们二人中，唯有仙仙是。”

　　沈仙仙没有回答，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蝶儿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沉默了片刻后，她说，“她的孩子死了，希望破碎，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让她出去，她就只能烂在这里，烂到让这座岛失去灵气后沉下去的那一天，有些执念，也许会比死更可怕……”

　　叶行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硬正在无声地被融化。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总是这样，明明魂魄受损、自身都难保，却还偏要一次次往刀尖上撞，保护住他人。
　　她笨拙，固执，不要命，却也……让人移不开眼。

　　"好。"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哑了一度，"那我来帮你。"

　　"我以天帝之名，允胡蝶儿暂离湖底，附于此身。"叶行舟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仙仙的脸，"待你帮她取回无忧花，报完仇，再回来受你的刑期。"

　　胡隐娘愣住……

　　沈仙仙看着她，伸出手："来。"
　　“胡蝶儿，”她轻声唤她的名字，“我带你出去。”

　　胡隐娘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注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了许久，然后含泪微笑，点了点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沈仙仙的手。

　　胡隐娘的身影从茶树根系中分离，渐渐淡化，化作水里的一缕黑尘，没入了沈仙仙的印堂，两道身影在湖水中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沈仙仙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是她的，可眼底多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胡隐娘的怨气，正在自己体内游走，寻找着栖身之处。

　　"仙仙，"叶行舟赶忙上搀扶，整个人绷得极紧，"你可还撑得住？"
　　沈仙仙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握着斩红尘的手依旧很稳:"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