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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可能会有点 ...

  •   似黑青色绸缎般的夜幕从树影间飘来,肆意铺散在乱石滩上,被折断的枝丫、干涸的血迹以及之前还有几处打斗过的痕迹,都在这愈发浓重的暮色中逐渐模糊了轮廓。

      沈仙仙蹲在忘忱身边,语调难得变柔和了些许:“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忘忱侧过头,他嘴唇干裂,血色全无,那只独眼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像是一位走了远路的行者,终于看到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艰难挤出,“那晚,我凭借化形术悄悄离开了九重天,要比姐姐你早到这边两天。”

      沈仙仙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忘忱比自己早到的这两天里,他一个低阶弟子近乎以自我毁灭的方式,闯进了这片凶兽横行的密林,他明明已身负残疾,却用一柄破剑,斩杀了一头又一头、那些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怪物。
      原来自己之所以一路上会没有碰到凶兽拦路,没有妖气侵扰,并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而是有人在替她负重前行。

      “所以,我之前一路上碰到的那些凶兽尸.体……”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都是你清的?”

      “……”

      忘忱没有回答,暮光下,那只独眼里独独映着她的影子。

      “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沈仙仙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渗血的伤口将衣衫布条染成暗红,在黑暗里显得愈发刺目。

      “姐姐,没事……”
      忘忱忍受不了她责备的目光,即便躺在那里,浑身是伤,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可还是会努力扯出一个笑,“我不要紧的,你看,你这一路上……是不是很太平?”

      说完,少年的眼睛缓缓合上,在沈仙仙的怀里沉沉睡去,他的呼吸还在,只是可能太累,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刻,沈仙仙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除了疼痛,更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闷,宛若被人按进水里,喘不上气。

      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这个前世杀她的人,今生三番五次来护她的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魂魄,却像是被命运生生掰成了两半。她曾发誓不会再对那个人心慈手软,可命运偏要把这个少年一次又一次推到她面前——他用残缺的身体替她挡凶兽,甚至还在用仅剩的独眼望着她笑……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抹微光也沉了下去。沈仙仙将忘忱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他比她想象中的要轻上好多,尤其是在断了右臂之后,整个人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姐姐……”忘忱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含糊不清,“我自己能走……”

      “你少说点话。”沈仙仙说,“省着点力气。”

      由于地处凡间的东芜岛,若使用过多法术干涉,易遭天道反噬,沈仙仙只有扛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忘忱的身体时不时往下滑,她就往上颠一颠,把他重新扛稳,不知不觉,他身上的黏腻血蹭了她一身,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着脚下的路是越来越难走。她的腿在发软,肩膀也在发酸,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有一片柔和的暖金色光亮。

      沈仙仙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映入眼帘的是座宁静祥和的村落。
      那村落依山傍湖,木屋错落有致,屋檐下挂着用兽骨和羽毛制成的铜铃,铃铛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湖边有片开阔的晒场,晒场上晾着渔网和草药,母鸡在墙根下咕咕啄食。

      村口站着个正在乘凉的村民,那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老人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旧得发黄的粗布衣裳。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暮色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发现沈仙仙肩上扛着的血人,赶忙上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着关切:“姑娘,你家郎君要不要紧?他看起来好像伤得很重。”

      沈仙仙喘着气,顾不上细说,点头道:“是的,他遭受附近野兽袭击,伤得很重。阿婆,能否借个地方给他治疗伤口?”

      老妇人的目光在忘忱空荡荡的右袖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她真诚地说道:“我家老汉刚走不久,正巧空着一间屋子。姑娘您若不嫌弃,这几日便带着你家夫郎住下罢。”

      沈仙仙心知她误会了,却无心解释,只低声道:“多谢阿婆。”

      老妇人转过身,提着灯走在前面。沈仙仙则继续背着处于昏迷状态中的忘忱,紧跟在她身后,朝村落深处慢慢走去。

      老人家的屋子不大,土墙木顶,进门是一间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
      沈仙仙本不愿太麻烦这位好心人,她和忘忱凑合着睡柴房就够了,谁知老妇人愣是将左边的卧房让出来给沈仙仙和忘忱,自己则搬去了右边,这几天跟小孙女挤在一起睡。沈仙仙实在推辞不过她,就只好领了这份情。

      深夜时分,忘忱被安置在靠窗的木榻上。沈仙仙在榻边坐下,抬手按上他的左肩,掌心贴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灵力自她掌中渡出,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流进枯竭的河床,沿着他断裂的经脉一寸一寸地蔓延而来。

      “额……”
      忘忱的身子猛地绷紧,灵力入体的瞬间,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伤口里搅动,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沈仙仙冰凉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依旧是淡淡的,不曾带有一丝感情:“我在用内力帮你修复伤口,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仙仙姐姐……谢谢……”他浑身带颤,从齿缝间挤出话来,“你放心,我会乖乖听话……”

      忘忱的独眼紧紧闭拢,即便很疼也还是隐忍着不发声,他全程小心翼翼的,生怕会惊扰到身边女孩,而沈仙仙只是嘲讽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跟自己前世遭受到的捅心之痛比起来,他如今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闭上眼,将灵力运稳,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他碎裂的骨骼满满拼合,将撕裂的肌肉愈合,渐渐地,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渡灵力给他人疗伤,远比自己受伤更耗心神。可她掌中的灵力也没有断,稳得像一条静默的河,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体内。

      迷迷糊糊中,忘忱眯开眼,悄悄看身边人。
      烛光落在沈仙仙的侧脸上,将那道好看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女孩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总是嘴唇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明明本是那样温婉柔和的五官,偏偏却生了一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心。

      忘忱整个人僵住,万籁俱寂的夜色里,伤病的痛楚被突然快了半拍的心跳声取而代之。

      他赶紧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飘。

      沈仙仙收回手,灵力如潮水退滩般缓缓退却,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正好对上了他躲闪的目光,“好了。”

      忘忱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飞快地别过脸。

      沈仙仙问:“你怎么了,身体可有其他不适?”

      “没、没什么。”那少年的声音仍是闷闷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仙仙只当他是伤口还在疼,便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布条,将他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后,她吹灭了蜡烛灯,走到外间的堂屋里,倚靠着墙,安静坐下……

      翌日清晨,沈仙仙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忘忱早已不在榻上了。她披上外衣走出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左手握着斧头,正一斧一斧地劈柴。
      他断的是右臂,左臂还尚且完好,力道虽然不如从前,但还算稳定。斧头落下去的瞬间,木柴应声裂开,他立马弯腰捡起,将柴火摆放整齐。

      老妇人做在门槛旁的小板凳上,一边耐心地帮小孙女梳头发,一边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忘忱砍柴时的模样。

      “不愧是年轻人,伤口愈合得就是快!你家郎君一大早就起来帮我劈了这么多柴,若换做平时,我一个老婆子那里干得完这么多活,”老妇人感慨着,朝沈仙仙招了招手,“姑娘,你也过来坐坐,等今天你家郎君帮我砍好了柴火,我便来露一手,给你们烧些好吃的。”

      沈仙仙走过去,拿起老妇人身边空余的小板凳坐下,“阿婆,我们借住在这儿,已经给您添麻烦了,怎么好再给您添麻烦!”

      “嗨~麻烦什么?”
      老妇人摆了摆手,笑得更深了,“我儿子儿媳离开小岛求谋生,多年未归,平时就我跟小孙女住在这边,时间长了也怪冷清的。这两天,你们来了,好歹多了两个说话的人。”

      忘忱将劈好的柴码成一摞,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这边看了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在沈仙仙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转身去抱下一捆木柴。

      望着忘忱劳作的背影,沈仙仙正默默打量着他近期伤口恢复的情况,老妇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我看你们二位面善,但看着又不像是本地的,这次前来东芜岛,所为何事?”

      沈仙仙回过神来,也没急于否认:“回阿婆,您可晓这附近有没有一位叫胡隐娘的人?”

      老妇人认真思考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老婆子我自出生到现在六十年载,一直呆在这座岛上生活,但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

      沈仙仙心头一沉。

      “不过,我记得……”
      老妇人顿了顿,抬手指向隔壁那座空荡荡的老宅,“那户人家也姓胡。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人原本都还其乐融融的,后来……一家子不知怎么的,全没了。”

      沈仙仙和忘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间土墙木顶的老宅,和老妇人家的这间屋子差不多大;午日的艳阳高照,那间老宅却像蒙有一层灰,屋檐下挂着厚厚的蛛网,门框上的春联早已褪成惨白色,依稀可辨当年的“福”字轮廓。

      “那家人是做什么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院外,“胡家老爹和我家老伴一样,都是渔民,在忘忧湖以捕鱼维生,”她的说话声声慢悠悠的,像在翻一本旧书,“他有个宝贝女儿,叫蝶儿。胡蝶儿那丫头生得水灵,性子也好,乐善好施,村里乡亲们都喜欢她。”

      “记得有一年夏天,蝶儿在忘忧湖边救了个溺水的修士。”老妇人眼神飘远,继续笑着道来,“那位游历四方的年轻修士,相貌生得周正,蝶儿一眼就看上了人家。修士在胡家养病,养了半个月,病症情况好了些,准备要走,蝶儿留他,他待她也有意。后来两人成了亲,修士入赘到胡家。”

      沈仙仙问:“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胡家那丫头成亲后没多久,那家人就全都不见了,”老妇人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哑了几分,“胡家老爹、胡老妈、蝶儿,还有那个修士,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村里有人说他家是被妖怪害了,也有人说他们家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逃难去了。可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谁也不知。”

      “自那以后,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们全村人赖以为生的忘忧湖,一夜之间从清澈见底变得浑浊不堪。如今连喝口水,都得滤上好几道才敢入口。”
      老妇人抬起手,指向隔壁那间荒草丛生的老宅,声音低了下来:“二十多年过去了,胡家这间空屋子,至今仍没人敢进去;牲畜每每路过此地,无不盯着胡家门口大吼大叫。”

      沈仙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老人家,我们能去那间老宅看看吗?”

      老妇人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他俩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欲言又止,“去吧,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些。那屋子……阴气可重。”

      胡家老宅的门虚掩着……

      随着吱呀一声响起,在推开门的瞬间,有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空荡荡的,木椅歪歪斜斜地倒在地,家具四处都落满了灰尘,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着。

      忘忱跟在她身后,一手按着腰间的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低声提醒:“姐姐,这里不太对劲。”

      沈仙仙点了点头,也跟他有同样的感觉。
      在这边,她没有捕捉到妖气的存在,能感受到的气息较诡异,像是一种被岁月所掩盖后深深扎根在此地的强大怨念。

      沈仙仙催动腕间的云梦昙玉镯。
      一股幽蓝灵力如水波般荡开,拂过空屋的墙壁四周、地面……玉镯泛起微光,一段被尘封多时的记忆碎片在他俩眼前缓缓展开——

      那时的忘忧湖,还不是眼前这潭浊水,湖水清得能看到湖底的水草摇曳生姿。
      胡家后院毗邻湖畔,生有一株区别于其他花朵的彩色无忧花,花瓣薄得透着七彩光华,浆果随暖风簌簌轻颤。
      有位约莫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兀自蹲坐在湖边玩耍,她被绚丽的花朵迷住了眼,伸手摘下一无忧花朵旁的莹白小果,好奇地剥开来,放进嘴里尝了尝。

      女孩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爹爹,脸已白得像纸。

      “放肆!你连无忧花的果实也敢采?——”
      胡老爹从草屋内冲出来,一把将女儿从湖岸边拽起,颤抖着将巴掌落了下去。

      胡蝶儿捂着发痛的脸包,错愕地看着自家爹爹愤怒的表情,“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把胡娘子从屋里引了出来,胡娘子跑过来,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

      “这是在做什么?”
      她瞪了丈夫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子劲儿:“蝶儿还只是个孩子,有话就好好说。”

      然后,胡娘子蹲下身,将胡蝶儿拢进怀里,用袖子擦去女孩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蝶儿不哭,娘在这儿呢。”她哄着,直到女儿的抽噎声渐渐小了,才柔声问道,“告诉娘,你刚才吃了什么?”

      胡老爹深吸了几口气,心头的怒火还未全消:“还不快伸出手,给你阿娘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胡蝶儿这才抽抽搭搭地伸出手,掌心躺着半颗咬碎的莹白果实。

      胡娘子看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将那半颗果实轻轻拈起,用帕子包好。

      “蝶儿,你听阿娘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这湖里的花,叫忘忧花。三界之中,只在咱们东芜岛才有这么一朵。它是整座忘忧湖的命脉,而忘忧湖呢,又是咱们东芜岛所有人的命根子。花若坏了,湖水就会生病;湖水病了,岛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咱们村里的人,就都要跟着受苦。”

      她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鼻尖:“所以呀,这花不能摘,这果子也不能吃。蝶儿是懂事的孩子,往后不会再碰了,对吗?”

      胡蝶儿望着母亲温柔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胡阿娘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乖,娘就知道蝶儿最乖了。”

      胡老爹站在原地,手还微微发着抖。他看着妻子将女儿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女儿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哭声渐渐被止住,他不是单纯的气女儿摘无忧话果实,而是怕无忧花的枯萎怕到骨头里。

      沉默了片刻后,他迈开步子,蹲下身来,与女儿平视,唤了她一声:“蝶儿。”

      胡蝶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怯怯地看着他。她的小脸上还印着红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没有躲。

      胡老爹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女儿脸上的红痕,动作笨拙而小心。“爹爹刚刚不是故意要打你,爹是怕,若这忘忧花要是有任何闪失,忘忧湖的湖水就会不再清澈,那整座东芜岛就完蛋了,到时咱们家,你平日里追着跑的那些小鹿、小兔,还有村里那些伯伯婶婶……全都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好环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爹爹和娘亲作为东芜岛的土地小神,共同守了这片土地很多年,不能看着它毁在眼前。更不能眼看着它……毁在蝶儿的手里。”

      胡蝶儿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了小手,“爹爹不哭,”她笨拙地学着他方才的口气,“蝶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摘无忧花果实了,蝶儿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守护无忧花~”

      胡老爹浑身一僵。然后他闭上眼,紧紧地将自家女儿搂进怀里。
      胡娘子站在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搭在丈夫的肩上以示安慰。一家三口就这样守在无忧花旁,湖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场骤雨般的惊惶。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落下,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地碎金,画面渐渐碎裂。

      沈仙仙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玉镯。

      画面二……

      厅堂里,张灯结彩,屋内布置满了红帐、徐徐燃着的红烛,四周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昔日调皮的小女儿现已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一袭的大红嫁衣,脸颊泛有胭脂红,笑得比花朵要娇艳。
      她挽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臂,将他拉到父母面前,声音里满满的欢喜,“今日女儿出嫁,携韩郎拜谢爹娘。”

      年轻男子躬身行礼,眉目清俊,举止不凡,一看就是清修过多年的仙人。
      胡老爹和胡娘子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先是有些迟疑,但见自家女儿喜欢,渐渐也露出了笑容。

      “只要你今后对我们家蝶儿好,我们就放心了,”胡娘子拉着韩郎的手,眼眶泛红,“蝶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可不能亏待她。”
      韩郎微笑:“岳母您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蝶儿的。”

      胡老爹悄悄别过脸去,佯装看红烛,他全程都一声不吭的,喉头却在微微发紧。
      胡蝶儿见了,忽然噗嗤一笑,挽住爹娘的胳膊,俏皮地眨了眨眼:“爹,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我这次只是招赘,是韩郎入的咱们家门,我往后还是住在这个家里的,我又不是离开了你们。”
      胡娘子破涕为笑,拍着女儿的手:“哎,你呀!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臭丫头……”

      这时,韩郎再次躬身,温声道:“岳父、岳母放心,蝶儿待韩某恩重如山,我此生定不负她,也会与蝶儿一同孝敬二老。”

      胡老爹连连点头,拉着他们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眼里又是泪又是笑:“好好好,只要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块儿,爹爹我就知足了。”

      红烛摇曳,满堂喜气,映着一家人的笑脸,其乐融融……

      沈仙仙指尖发颤,她感受到灵力在飞速流逝,越来越浓的怨气,如潮水般裹来,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画面三……

      胡家门前,夜色沉沉。

      韩郎背着个包袱,正要迈出门槛。胡蝶儿赶忙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韩郎,你别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韩郎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扯开她的手:“蝶儿!对不起,我必须走。”

      “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真心相爱的吗?”
      “……”
      韩郎没有回应,眼神略有躲闪,“对不起。”

      “韩郎……”
      胡蝶儿的眼泪滚落下来,跪下身苦苦央求,“就算你执意要走,也请……也请把无忧花留下,那可是我们整座东芜岛的希望!——”

      韩郎下意识地按住藏在袖中的那朵七彩花,目光一凛。

      胡老爹和胡娘子听见动静都赶了出来,胡老爹一把抓住韩郎的胳膊:“把花放下!你不能走!”胡娘子也挡在门口,张开双臂阻挡。

      “放手!——”
      韩郎面有不耐,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急于脱身,袖中暗暗掐了个诀,猛地推出一掌,这一掌仅带了三成功力,本只是想震开眼前这两个人,并不想伤及无辜。

      胡老爹反应极快,身形一晃,掌中已凝出一团土系灵力,却因还要设法护住在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迟迟没有打出。就这一瞬的犹豫,韩郎的掌力已袭至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脑勺撞上门框,眼前一黑,血流如注地瘫倒在地。

      “孩子她爹!我……我跟你拼了!——”
      胡娘子大喝一声,指尖湖水寒光旋即乍现,数根银针朝韩郎齐发射去。
      韩郎在慌乱中袖袍一卷,那些银针受到内力激荡,竟全部反弹了回去,尽数没入了胡娘子的身上。女人瞪大眼睛,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爹!阿娘!——”
      “你们醒醒,快醒醒啊……”
      胡蝶儿扑过去大喊,一时竟不知是该抱住父亲的头,还是去看瘫倒在地的母亲,她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韩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漠视着眼前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寒冷冰雕。

      然后,他转身,无情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胡蝶儿抬起头,望着心上人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女孩的嘴唇在蠕动,似乎还在呼喊他名字,企图挽留住对方,可她的嗓音早已沙哑得不像样,发不出任何声。

      胡老爹夫妇二人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寂寥黑夜。
      与此同时,忘忧湖畔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从深处翻涌起浑浊的暗流,湖面泛起层层泥浪,水草枯萎,水质变得污浊不堪,画面彻底碎裂……

      沈仙仙的意识被弹回现实,身体晃了晃,忘忱伸手扶住了她。
      “仙仙姐姐,你没事吧?”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仙仙摇头,脸色苍白。她看着眼前这间空荡荡的厅堂,和地上那摊早已干涸的血迹,心头像是压有一块巨石。

      “那个韩郎……嘴上说着对不起,下手却一点没犹豫,”忘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冷意,“拿走了忘忧花后,当真是翻脸无情!”

      沈仙仙闭了闭眼,将云梦昙收回。她并不清楚胡蝶儿后来去了哪里,但她隐约觉得,这一切和鹿鸣的托付之间,可能有着某种他们还尚未看清的联系。

      “人心易变,那位韩郎的真心话不过是为达目的,而说出的借口罢,”她轻声说,“走吧,我们先回去。”

      ……

      夜幕降临,老妇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鸡汤走来。

      “姑娘,后生,该吃饭了。”她将盛有鸡汤的碗放在桌上,桌上还设有一尾红烧鱼,几块芋头,还有一碟小菜,人间烟火气十足。

      沈仙仙从卧房走出来,忘忱跟随在她身后。他的脸色还有些许苍白,但好在伤口已经不再渗血,精神恢复了许多。

      老妇人摆摆手,笑呵呵地也坐下来:“不碍事的,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阿婆,您太客气。”沈仙仙在桌边坐下
      忘忱也默默坐下,左手不太灵活地拿起筷子。
      沈仙仙看了他一眼,将自己面前那碗鱼刺少的鱼肚肉,很自然地夹到他碗里:“你要多吃点,身体才会恢复得好。”
      “多谢……”忘忱低下头,用筷子轻轻点了点对方夹过来的鱼肉,耳朵微微泛红。

      老妇人全然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夹起一碗中咸菜,慢悠悠地开口:“对了,今晚湖边有泼水节,你们二位等会若得空,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泼水节?”沈仙仙抬起头。

      “是啊,在忘忧湖边,泼水节每一年举办一次,”老妇人微微叹了口气,眼中仍闪有一丝光亮,“二十多年前是用泼水去晦气,现在湖里的水脏了,乡亲们就用红豆子来代替,洒红豆,一样能去晦气,保家宅安宁。今夜那边可热闹了,你们既然是来都来到这儿了,不去看看也怪可惜的。”

      沈仙仙审视了下忘忱的伤势,忘忱放下筷子,轻声道:“姐姐,我们去看看吧。”
      沈仙仙淡淡的嗯了一声,点头应答。

      天边已黑透,忘忧湖畔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村民们在湖边空地上点起篝火,架起大锅,煮着红豆圆子汤;边上的孩子们有的端着碗喝汤,有的你追我赶,洒得满身都是红豆。
      大人们则围成一个大圈,手拉手,跳着一种古老的舞蹈,舞步简单,节奏明快,每转一圈,就有人往空中抛洒一把红豆子。
      红豆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襟上,在夜晚的火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

      沈仙仙和忘忱被热情的村民拉进了圈子里。

      “来,我们一起跳!一起洒红豆,去晦气!”一个胖大婶将一把红豆塞进沈仙仙手里,又忙不迭地往忘忱手里也塞了一把。

      沈仙仙有些手足无措,她并不擅长跳舞,可周围的人不是在笑,就是在转圈邀她加入跳舞阵营,要么就是在洒红豆,那股热闹劲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着她往前走。
      忘忱站在她身边,左手握着红豆,独眼亮晶晶的,隐约映着篝火的光。

      “仙仙姐姐,我也不会跳。”他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

      “那就随便转一转,做个样子即可。”沈仙仙低声应了一句,她本不想凑这份热闹,但身边乡亲们的盛情实在难抗拒,到嘴边的拒绝只有又咽了回去。

      他们跟着人群,笨拙地转起圈来,断了一臂的忘忱平衡感大不如前,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绊倒,每次都是沈仙仙及时伸手,牢牢扶住他的手臂。
      “你小心。”沈仙仙的语气平淡,手上的力道却稳稳的,将他又拉回身侧。

      忘忱低着头,目光落在被沈仙仙握住的手腕上,耳边热闹的歌舞声仿佛都已飘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扑通扑通的心跳。

      耀眼的篝火还在徐徐燃烧着,红豆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洒落,沾了两人满身。
      周围的乡亲们越跳越热络,几个大婶凑在一处,一边洒红豆,一边在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沈仙仙和忘忱身上瞟。
      胖大婶率先笑出声,拍着巴掌夸赞:“哎哟,你们快看这小两口,郎才女貌,真是般配得很哪!~”

      “抱一个!抱一个!~”
      见他俩没有反应,起哄声稍稍歇了歇,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声。周围的笑声和鼓舞声,以及小红豆洒落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似潮水般涌来。

      沈仙仙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解释,忘忱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他微微侧过身,将她挡在身后,对着一众热情的乡亲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是……她是我姐姐。”

      沈仙仙正打算开口解释些什么,目光无意间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篝火旁,叶行舟就站在那里,他不知何时过来的。
      那高大上的水墨色身影带在明灭的光影中轻晃,他的目光移到忘忱挡在她身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沈仙仙刚要开口叫上他,可那人已转身,背影已没入舞动的人群里,像一页被风吹散的字纸,再也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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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每两日一更 完结旧文可戳戳 1.《魔尊又被抓去投胎了[快穿]》 2.《偏执纵宠[校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