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红尘》鱼目

33、第 33 章

　　罗梓莹等了片刻，几十个灵忽然四散，眨眼间再也找不到痕迹。
　　宣卿怀走到她面前，恭敬行礼道：“罗师姐。”
　　仪态端正，礼数到位，声音依旧平缓，罗梓莹在他开口前就猜到了他会如何与自己打招呼。
　　除非正在交战，这人总是用同样的表情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永远只是师姐。

　　从十五年前再度相遇，她就发现这人变了。
　　眼神内敛深邃，似有光芒却藏住了什么东西，脸上像是覆了层淡淡的纱，叫人看不清真实的表情。
　　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轩昂，肩膀宽了些，能给人天崩而不变色的安心感觉。
　　虽然他变得更强更稳重，但她还是更喜欢逐旌赛上初遇的那个少年。
　　至少，少年的脸上充满了生动的朝气。

　　罗梓莹收回纷乱的思绪，回了个礼道：“宣师弟，你是不是请‘九数阁’替你找东西？”
　　宣卿怀点了点头，“师姐如何得知此事？”
　　“我前日收到甘若离的灵信，说是你要的东西他们已有下落。但他们寻你不易，我若与你邂逅，就带你过去。”
　　“何时见面？”
　　“信上说就是今天，若寻你不得就再缓一个月。师弟现下可有时间？”
　　“有，劳烦师姐引路。”

　　两人御剑出了赤空岭，向南飞出大约半个时辰落到了一个不大的镇子附近。
　　这里离着双虚阴地有些距离，看着还算繁华。
　　在罗梓莹的指引下，两人走进间书铺，穿堂进到了后院里。
　　后院明显要比铺面大，而且收拾得很干净。
　　院中建了个凉亭，多年来始终心宽体胖的甘若离正在亭中和一人喝酒。
　　见两人进来，他笑着放下酒杯道：“看吧，我就说今日望舒公子必到。”

　　和他对饮这人也放下了酒杯，扭头看他们。
　　罗梓莹一看，竟是熟人——百里派谢欢然。
　　谢欢然也曾代表百里派参加过那届逐旌赛，但第一场就落败了。
　　他在第二第三次扞御大战中为玄门出力，且颇有战绩，现下已隐隐代表了百里派青年一代。
　　谢欢然抬了下眉，然后苦笑一下道：“早知道你是让罗师妹去请宣师弟，我就不和你打赌了，白白浪费一坛好酒。”
　　罗梓莹假装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面色如常坐到了凉亭里。

　　主客到齐，甘若离请下人撤走了残酒冷炙，送上全新的菜肴，请大家吃饭。
　　宣卿怀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俨然没有动筷子的想法。
　　其他两位本就以他为尊，自然也不会擅动。
　　甘若离把举起的筷子又放下，真假参半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六大门派也有我北仑派一份，没想到事到如今我这落魄人家，想和各位大派大派的佼佼者同桌吃顿饭也不能咯。”
　　罗梓莹和谢欢然知道他故意卖惨，只是想起往事也免不得触景伤情。
　　宣卿怀看了他一眼，举起筷子夹了口菜，也就这么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哎，这就对了嘛。望舒公子，今日你卖我这个面子，日后定有回报。”
　　甘若离胖胖的脸笑成了白面馒头，望之可喜。
　　其他两人也随意吃了点些，然后看着甘若离一个人把桌上食物扫荡干净。
　　吃完饭，甘若离拿出了三个锦囊分别给了三人。
　　罗梓莹和谢欢然的都是他们山门所托，早就给过酬金。
　　唯独宣卿怀的，一年前提出来时甘若离没敢答应。
　　实在是宣卿怀愿意给的酬金太高，但所求太偏，九数阁没有把握，怕双倍赔偿损失太大。

　　宣卿怀看着面前锦囊淡淡道：“你拒绝过。”
　　甘若离赔笑道：“拒绝不代表不能再谈。反正我敢拿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会有错。只要你付完钱就能立刻打开核验。”
　　宣卿怀没有丝毫犹豫，从混元乾坤袋里拿出几个金锭放在桌上。
　　谢欢然眼都看直了。
　　百里派想要找个布阵的宝器，向九数阁买消息花了二百两银子。
　　而宣卿怀竟然肯用百两金买一条消息，那得是什么样的重要线索啊？

　　甘若离大手一挥将金子收入囊中，顺便把锦囊往宣卿怀的方向再推了推。
　　宣卿怀打开锦囊，取出字条细细读来。
　　见他轻轻蹙眉，甘若离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给他消息的是老熟人，肯定不会骗他，但就怕纸上所言并不是宣卿怀想要的。
　　好在宣卿怀皱了片刻后立刻放松，向三人道了声“告辞”便走了。
　　看他行色匆匆，谢欢然愈发好奇他求的是什么。
　　可惜甘若离嘴巴太严，想要知道真相除非是宣卿怀自己……
　　算了，这辈子也别想了！

　　送走剩余两位客人，甘若离也离开了镇子，御剑继续往南，来到一片青山翠竹间。
　　在这片风景最迤逦的地方有个宅院，严格算来是甘静啸的私宅。
　　知道这个地方的就只有他们兄弟俩，以及那个人。
　　甘若离推门而入，真巧看到堂弟甘静啸和那人坐着对饮。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人向他招招手，又取过个杯子斟满酒，递给了他。

　　酒呈淡金色，又带点翠绿，和他平日喝的酒相差甚大。
　　甘若离犹豫了下，不放心地问道：“这颜色，能喝吗？”
　　“不能喝怎么敢收百金？”
　　甘若离吃了一惊，把酒端到鼻下嗅了嗅，发现有股奇怪的味道。
　　他一口饮尽，抿了抿唇道：“这到底是酒还是药？”
　　那人哈哈哈笑了起来，“你管他是酒还是药，反正喝不死人就行。”
　　“不是啊，宣卿怀肯花百金买这‘竹叶青’的下落，我还以为是什么仙饮佳酿，结果就这？驰念，你确定没搞错？那人我们可得罪不起。”

　　驰念还没说话，一旁安静坐着的甘静啸却轻哼了一声。
　　甘若离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惹堂弟不高兴，笑着解释道：“毕竟人家第一次光顾九数阁，总不能上来就搞砸了。”
　　“放心吧。”驰念又给他倒了一杯，顺手把自己的酒杯加满，“如假包换的竹叶青，童叟无欺。”
　　甘若离端起抿一口，还是喝不惯这滋味。
　　驰念倒是很喜欢，左一杯右一杯，一个人几乎喝掉了一壶。
　　等他再取过一壶时，却被甘静啸抢了过去，“别喝了，酿酒的老翁说这酒后劲足。”
　　甘若离看他拿出了第二壶，不觉好奇问道：“你到底拿了几壶？不会没给宣卿怀留吧。”
　　驰念嗤他一声，“我怎么会这么没分寸，那里应该还有两三壶，没听说过玄门之光是个贪杯之人，应该够了。”

　　甘若离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么偏门的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我还记得宣卿怀说过，他闭关出来后想去买竹叶青，酿酒的饭馆早就倒了。他遍寻各地酒肆饭馆也没找到。无奈之下才找上门来。”
　　驰念撇撇嘴道：“机缘巧合。”
　　听他说出这四个字，甘若离便不再追问。
　　那是当初他们成立九数阁之前说好的规矩，他们两兄弟在明面上照料生意，他则在后面帮忙打探消息，寻找炼丹用的草药。
　　消息来源驰念愿说就说，不愿说则会用这四个字替代，以免场面尴尬。
　　九数阁生意铺开后，他们也养了一群探子和散修，驰念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草药上，但有些很冷僻的消息仍需要靠他提供。

　　三人坐着继续说了会儿闲话，眼看着日暮西垂，甘若离就打算动身。
　　他见甘静啸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只得一边抱怨自己劳碌命，一边和两人告辞。
　　“你不走？”送走了甘若离，驰念顺口问他。
　　甘静啸无奈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的房子，今晚我睡这儿。不行吗？”
　　“行行行，你的房子你说了算。但别指望我给你做饭。”
　　甘静啸眸色深沉盯了他一会儿，认命地站起身来问：“面条还是米饭？”
　　“面条吧，能快一些。今天只喝了酒，饿了。”

　　趁着甘静啸去了厨房，驰念把之前被他抢走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然后慢慢喝了下去。
　　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头，驰念轻轻皱起了眉，喃喃道：“的确不太好喝，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甘静啸很快就端出两碗面，除了盐和细葱外什么也没加。
　　驰念看着这碗清汤寡水问：“大哥，你很缺钱吗？加个鸡蛋行不行？”
　　甘静啸瞪了他一眼，不答话，低头吃面。
　　驰念无计可施，边吃边念叨：“作孽啊，辛苦忙碌一个月，连个鸡蛋也没有。摊上这样的老板，真真命苦……”

　　“你别做了。”
　　驰念自己正说得欢，冷不丁听到甘静啸来了这么一句。
　　以为他又在闹少爷脾气，他嘴里含着面条抬起头，却意外看到那张日常阴郁的俊脸上满是正经和认真。
　　六年前遇到甘静啸时，他正处于突破成婴境的关键时刻。
　　几个不长眼的散修欺负北仑派树倒猢狲散，竟打起了他身上宝器的主意。
　　若非自己和前尘出手，这人就死了。
　　守了他整整六个月，终于等到了他从聚神境突破到成婴境。

　　破境后第二天，他手持佩剑织金，将那群散修全部斩杀。
　　尸体里淌出的血流满一地，把他的鞋袜都浸透了。
　　他却挺直腰站在尸体旁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也被鲜血染得赤红。
　　“我要重振北仑派。”
　　过了许久，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于是，玄门里多了个视财如命的九数阁，少了个疏朗洒脱的俊逸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