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红尘》鱼目

24、第 24 章

　　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被给予厚望的比斗竟然一招就结束了。
　　像是重薪加热了很久的炉灶，火势正旺时被人当头浇下一整缸的雪水，瞬间没了温度。
　　前戏未尽，高潮骤出，戛然而止，围观弟子心中的郁结别提有多深了。
　　各位长老的神情也都不太好看。
　　台上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宣卿怀方才那惊艳一剑是以灵力尽出的拼命之势才能完成。
　　虽然大家都对逐旌赛很重视，但还真没哪位弟子会以命相搏。
　　难道说，这台上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陵仙阁长老许白烟脸色铁青，冷冷道：“易青派的弟子真是好手段。同道切磋，以武会友也全力相博，看来这位宣卿怀是对这次逐旌赛的大旗志在必得了。”
　　凤真闫也搞不懂宣卿怀为什么这么做，但在外人面前自然是要护着他。
　　“许长老莫要误会。逐旌赛本就是让各门年轻弟子一展所长的机会，拼得全力才能不负初心。而且宣师侄行事惯于认真严谨，全力而为也是出于尊重对手。难道许长老希望看到两人摆花架、打假赛，沦为笑谈吗？”
　　被凤真闫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许白烟也不好再做计较，哼了一声不予多言。

　　再看台上，宣卿怀纳剑入鞘，对尚未回过神的罗梓莹施了一礼，无论姿势还是神态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罗师姐，承让了。”
　　然后他走到擂台另一侧，对着平台上各家师尊行完弟子礼，跳下了擂台。
　　直到此时，围观的弟子才发出了嘈嘈切切的讨论声。
　　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则面露不喜，更多人对着宣卿怀略显急切的步伐指指点点，一时间场面看着非常混乱。
　　罗梓莹站在擂台上，脸色忽红忽白，眼中隐有雾霭腾起。
　　最后她抿着唇捡起瑶海插剑回鞘，向平台行完礼，飞快回归到陵仙阁弟子所在之处。

　　江寻煜在下面看傻了眼。
　　当宣卿怀的剑尖在罗梓莹喉头前三分处滑过时，他竟连头疼也感觉不到了。
　　周围像是没有了声音和旁人，眼里只有那个手执须弥，稳如泰山般的身影。
　　等到周遭哄闹声响起，他才回过神，心里隐约觉得事有不妥。
　　可还没等开始思考，额角猛然透出锥心刺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觉向前倾倒。
　　也就眨眼间，感觉自己被人扶住了，身体撞到了什么宽阔硬实的东西。

　　“江师弟？”宣卿怀半垂眼，盯着胸前没有血色的脸庞和失去神采的双眸，说话的声音略显干涩。
　　江寻煜半靠着换了两口气，脑子里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睛渐渐能看清周围景物。
　　宣卿怀单膝跪在面前，自己半个身体靠在对方胸口，双肩被扶得很稳。
　　平日里不怎么外露心绪的人惊忧满布五官，浑身绷得紧紧的，只有握住双肩的手力道轻柔，如同捏住了娇嫩的豆腐般不敢发力。
　　他扶着宣卿怀手臂支起身体，又缓了一下，彻底站了起来。

　　易青派众弟子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方才的对阵上，三两成堆交头接耳，竟无人发现江寻煜的异样。
　　直到此刻回过神，一个个慌忙问着：“江师弟怎么了？”“江师兄没事吧？”“江师弟……”
　　问询声此起彼伏，叠加起来喧嚣不止。
　　江寻煜痛苦地用手按住太阳穴，好在瞬间声音就小了很多。
　　易清派众弟子被宣卿怀的眼神扫了一圈，下意识想起以前被督学冷漠凝视的恐怖，没出口的话顿时被吞了回去。

　　这般骚动引得擂台正前方几家师尊的注意。
　　凤真闫疾步过来询问发生何事。
　　江寻煜抢在宣卿怀之前开口说：“凤师伯，没事。刚才见宣师兄获胜，太激动了，不小心脚下拌蒜险些摔倒，幸亏师兄扶了一把。多谢宣师兄。”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对着宣卿怀说的，不过宣卿怀却别开了眼神，不怎么看他。
　　江寻煜心中暗叹，明白师兄是不喜欢自己撒谎，但他也不想把刚才身体异状告诉别人，只能如此应对。

　　一众人等只有他们两人明晓实情，凤真闫自然察觉不出问题，也就不再追问。
　　倒是看着宣卿怀神情淡漠，忍不住想到了方才诸人议论，意味深长地叹口气道：“下次注意些，莫再鲁莽。”
　　宣卿怀明白凤真闫所指何事，端正行了个弟子礼道：“师叔放心，卿怀记下了。”
　　得了这句话，凤真闫微微颔首。
　　易清派诸位长老都知道宣卿怀虽不精通人情世故，却是聪慧，一点就明。
　　若有什么点不明的，就代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
　　想要再行说服，便是千难万难。
　　既然事已至此，再问缘故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就此揭过。

　　等凤真闫回到平台，第四场对阵才开始。
　　宣卿怀看着江寻煜神色恢复了正常，好奇问道：“这就好了？我不在时你做了什么？”
　　江寻煜想了好一阵，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但头痛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撇了下嘴道：“以前好像也是这样，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宣卿怀道：“等回到北埊峰，我去请施掌御替你把脉，总得把病因找出来。”
　　江寻煜点头赞同。
　　医药不分家，施蔚海掌管整个橘井堂，相必医术也应该不错。
　　“听你的。先看夏师姐比赛吧。”

　　因为之前那场结束得过于突然，大家的热情似乎受到了打击。
　　即便仍是易青派对陵仙阁，可加油助威的声势弱了不少。
　　江寻煜站在宣卿怀身旁，无意间发现宣卿怀衣摆有点脏，知道是刚才扶自己时沾的土，随手拉起下摆，想帮他把土拍掉。
　　宣卿怀眼角余光瞟到他的举动，也不阻止，随他折腾。
　　拍了两下后发现总能看出些痕迹，恰逢夏叠彩赢了比赛，大家都准备稍事休息，于是他凑着宣卿怀耳朵小声问：“师兄，你衣服弄不干净了，不如回去换一件？”
　　“好。”宣卿怀答得飞快，让江寻煜不得不怀疑他就在等自己说这话。

　　两人离开擂台，径直回了客房。
　　宣卿怀在屏风后面换衣服，出人意料地磨磨蹭蹭。
　　江寻煜百无聊赖等着，随手翻看他放在桌上的书。
　　“师兄，还没好吗？”
　　江寻煜走马观花把四五本书翻完，还没见到宣卿怀出来。
　　“稍候，快了。”
　　不大会儿，高挑的人影从屏风后转出。
　　只见精致银冠高束顶心，将满头乌发整得十分妥帖。
　　玉白长袍不见一丝褶皱，蓝辊边绣花腰带扎得很紧，宽背窄腰把人衬得挺拔俊逸。

　　江寻煜不自觉滚了下喉头，道：“师兄，我知道你容不得自己在外人面前失仪，可换个衣服也太久了吧，又不是女孩子还要梳头描眉。”
　　“很久吗？”宣卿怀看了看窗外天色，“你若着急想回去看比赛，可以不用等我。”
　　江寻煜想了想，不觉摇了摇头。
　　他真正关心的是宣卿怀和罗梓莹。
　　可惜宣卿怀赢得太快，太出人意料，高潮还没出现就戛然而止。
　　加之易青派全都比完，剩下三场估计也都是北仑派的天下，实在提不起兴趣。

　　“不想去那就在房里休息，你头疼刚愈，还是多休息的好。”
　　被宣卿怀提醒，江寻煜还真觉得有些疲累，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打算回隔壁自己房间。
　　宣卿怀跟在他后面，也一同进了隔壁房间。
　　“师兄，你不回擂台吗？”江寻煜讶异地问。
　　“不回了。”
　　“可是后面的获胜者都有可能成为你的对手，你也不看？”
　　“无妨。”宣卿怀自顾自坐在桌边，从自己的混元乾坤袋掏出一本书来，看架势是打算坐在这里看书。

　　江寻煜见他已经翻开了第一页，不由暗地笑了一下。
　　难怪宣卿怀小小年纪就能担任督学重任，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勤勉好学的人。
　　江寻煜自顾自宽衣散发躺到床上，瞪着屋顶看一会，再扭过头看一会儿。
　　宣卿怀在桌边坐得笔挺，一头泼墨乌发柔顺贴在背脊上，白皙的肌肤似玉雕冰砌般，不染一丝烟火气。
　　细长的手指轻轻盖在书页上，翻动时悄无声息，浑身上下竟有种静谧的美感。
　　江寻煜在陷入睡眠前，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着：师兄可真是……生得那么好看想干嘛……

　　听床上人发出绵长缓慢的呼吸，宣卿怀抬起头看了过去。
　　确定江寻煜真睡着了，他悄悄站起来，坐到了床沿上。
　　眼底的青晕似乎怎么也褪不去了，两道剑眉轻蹙，仿佛在梦里还在担忧着什么。
　　宣卿怀将手指搭在他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绵绵灵力轻柔送入，在他体内仔细游走了一番。
　　灵台清明、元丹稳固、灵力流动畅通无阻……
　　种种迹象表明江寻煜身体没有问题，宣卿怀却皱了眉：难道真的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