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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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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论道会这天。
一早,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喜来客栈便没了人影,城主府府邸内外则是人声鼎沸。
谢折言身上穿的是流剑宗的道服,他和唐葭顺利地混了进去。
晨曦则是跟着风澜以妖界的名义过去的。
最近这两天,他们一点消息也没有打探出来。按理来说,众人远道而来沂阳城,作为东道主应该尽好地主之谊,但城主面都没露,刚开始他们也是生疑的。
但是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放出消息说城主突然闭关,突破化神期,便没人生疑了。
而且,自从那次茶楼之后,就几乎没有怎么听到关于“谢折言”的流言了。
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感觉。
因为是论道会,所以每个宗门都会派最优秀的那个人上去传授经验,高台上,有十个位置,其中最中间的那个至尊的位置,上面印刻着流剑宗的印记。
“诸位,尹城主不在,老朽就自作主张来主持此次论道会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突然出现在了高台上,他用灵力镇住下面众宗门的弟子,笑着说了两句之后便侧身让那几位大佬上来了。
首先上去的就是唐青枫。
“这位唐宗主可了不得,年少成名,天赋异禀,还是当年莲花峰上唯一的活口,唉,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从小在谢宗主的教诲下长大,不知到如今会有多高的成就。”
“造孽啊!”
高台上,唐青枫神色清冷,白色道服随风飘动着,更显矜贵,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下面的人之后,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了。
唐葭想到了一个词,道貌岸然。估计他们都不会知道,他们所崇拜的那个人,背后是在和吃人的魔种合作,而他们所厌恶的人,才是那个一心想要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
她替谢折言不值。总有一天,她会帮谢折言正名!
唐葭在心中安安发誓。
她拉了拉谢折言的衣袖:
“谢兄,你看看发现这里面有什么奇怪的阵法没有?他们将这么多宗门的人集中在城主府,怕不是想要将他们连锅端了吧!”
顿时,唐葭觉得,这个城主府就像是一个大锅,他们就是自投罗网的小白兔。
“不是。这里除了普通论道会上会用到的阵法之外,没其他阵法了。况且,今日阵法大师也在,想必不会出问题。”谢折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旁边的小姑娘像是玩儿他的袖子玩儿上瘾了,袖子在她手中动来动去,带动着他的皮肤也一阵酥痒。
他的手上,还系着前两天的那根绳子。
不一样的是,今天的绳子变成了一根红绳,是唐葭改良后的可以无限拉长的红绳。
旁人看过去,就是谢折言的衣袖无风自动。
“若是没事最好,反正也是论道会,唐姑娘你在这里听一听,说不定会有助于你的修炼。”
“好吧!”
唐葭这两日都在努力修炼,距离筑基就差一步之遥了,她能够隐隐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已经充沛了,但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或许,这次真的是一次机会。
唐葭这才将谢折言的袖子放下,开始认真听了起来。
是和上次差不多的内容。听到一半的时候,她突觉无趣。
城主府倒是大,竟然能容纳这么多修士,唐葭初步估计了一下,差不多有三千人,其中元婴期修士,就差不多两百人,其余基本修为在金丹附近,可以说规模很大了。
突然,一抹白色的身影闯入唐葭的视线。
是之前在城主府见到的那个白色的身影,他脸上还戴着上次在城主府中带着的那个面罩。唐葭下意识地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唐青枫还淡然地坐在那个至尊的位置上,那这个人就必定是丰易琅了。
她看见丰易琅此刻正在和最边上的几个修士交流,并且,他们的视线似乎在往自己这边靠,被人打量的滋味,唐葭觉得很不舒服。
“谢公子,这里太闷了,我去四处逛逛,等下再回来。”唐葭拉了拉手腕上的绳子。
“我和你一起去。”说着,谢折言便要起身。所幸他们位置在最后面,且现在大家都十分专注,才没人发现他对着空气说话。
“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了,这不是有绳子吗,等下我若是迷路了什么的,你来找我就是。”
况且,自从她系统的学习了这里的术法之后,她对信仰力和灵力的使用更加的得心应手了,别看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小喽啰,但是加上信仰力,她觉得她现在的实力不在谢折言之下。
现在的她,就算是遇到危险,也不会那么被动了。
将谢折言安抚好之后,她便循着方才那个白色身影走过的地方跟了上去。
*
这条路很熟悉,路的尽头,正是城主府那个“养猪场”般的地牢所在的地方。
上次打斗之后,死去的那些黑衣守卫和城主的尸体,此刻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们的脸色一片僵硬,面色青黑。
扑面而来的腐臭的气味。
地牢门口,一个白色的背影,背对着唐葭,坐在正中央。
他似是没有察觉到唐葭的到来一般,身子一动一动的,手上似乎在拿着什么东西,脑袋时不时地往下凑。同时,一阵撕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下一刻,腥红的血从阴暗的门口流了出来,缓缓的,缓缓的,流过院中的尸体,还在不停的往外,往外,一直蔓延到唐葭脚边。前面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但是唐葭此刻却感觉腿上有千斤重。
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她还是有些不敢走过去。
冷风吹过脸颊,似乎带来了一股腥味。
“来了?”那个熟悉的声线,将唐葭的脚定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凉意。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一直都知道。从穆家村开始,他就知道。
“丰易琅。”唐葭听着他暖阳般的笑声,看着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见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沾着血迹,看着他笑着的时候,唇缝中,隐约可间的染红的牙齿,看着他手上拿着的那个血腥,令人作呕的白花花又血淋淋的大腿。
“咕噜噜--”
一个圆圆的东西随着男人的动作,从阴暗的地牢中滚了出来,一颗死瞪着眼睛的脑袋瞬间出现在阳光下。
唐葭的视线正好和他死瞪着的双眼对上,是卫陵。
那个因为心脏长偏了些,争取了时间,让唐葭在救治了谢折言后,恰恰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那个会叫她仙女姐姐的少年。
唐葭此刻,生出无尽的后悔。若是那天,没有救他,那他是死在和魔种的搏斗中的,是英勇牺牲。而现在,他死的不明不白,凄惨,壮烈,不甘,愤怒,还有不可置信。
是她对不起他。
丰易琅此刻坐在地牢里面,正好在光线的后面。阴暗中,他朝着唐葭笑了笑。
还是那个曾经将戒子递到她手中,说自己在里面添了些她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的那种暖心的笑容。
让唐葭脚底生凉。
“你怎么不去死。”唐葭第一次恶毒的诅咒一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死?死是什么?就算你们人类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死的。不过,你放心好了,你们人类很好吃,我不会让你们都死光的。”他舔了舔嘴唇。
“没关系,很快,我就让你知道,死是什么。”唐葭冷冷地看着他。
“凭你?”
“凭我。”
唐葭心底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将她心中的恐惧都驱散开了,现在只余浓浓的战意。反正不过是一个没有躯体的灵魂罢了,打赢了为民除害,打输了不过就是烟消云散。
她手中凝成一把由信仰力和灵力交缠而成的剑。
剑身晶莹剔透,泛着寒意的剑尖正对着丰易琅。
感受到周围突然攀升的气压,丰易琅方才不屑的表情顿住了。
“你一个鬼修,是如何做到的?”
“呵,”唐葭不屑地笑了声,“鬼修,你觉得我是鬼修?那就让你看看,你口中的鬼修,是怎样让你去见阎王的。”
晶莹的剑身突然旋转着朝丰易琅的方向掠去。
丰易琅瞬间躲开,但手臂上还是被刺了一剑,他看着肩膀上的那条血红的口子,眼底一片凉意。再次抬头时,已经不见儒雅公子的模样了,他冰冷粘腻的眼神死死地黏在唐葭身上。
就在唐葭以为他要攻击自己的时候,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仰天大笑起来。
“你的实力在我之上又如何,你以为你就赢了吗?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杀了我,必定会遭到流剑宗全宗的追杀,不死不休。”
“丰易琅今日若是死在了这里,你猜,唐青枫会不会让整个天下给他陪葬,哈哈哈哈哈哈!”
他似是不想做任何反抗了,他就这样挑衅的看着唐葭,似乎笃定唐葭不敢轻举妄动,就像是他曾经笃定唐葭伤不了他一样。
“我真的赢不了吗?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每附身一个人,被杀之后,就越弱一分吧?”唐葭拿起收回的剑,手指在灵剑的剑刃上摩挲了两下,意料之中的,那人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趁他病,要他命。
唐葭不想和他废话,这种反派就是要杀之而后快。
*
唐葭走后,谢折言自是不放心的,他等着唐葭走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欲追上去。
但还没有踏出论道会半步,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大喊:
“他是谢折言,大家快看,这人是谢折言!”
他的步子霎那间顿住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连在了一起。一个平平无奇的论道会为何会显得如此怪异,原来目标并不是这里的修士,目标一直是他。对方就等着这一天,等着自己自爆在众人面前。
或许,唐葭也是被他们引走的。
他平静地转身,眼神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风澜的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
风澜看懂了,他说的是:
“去找唐姑娘。”
“大家快上,别让他跑了,我们一起为谢宗主报仇雪恨!”
一个个金丹期的修士朝他扑过来,谢折言最后看了眼唐葭离开的方向,然后死命地朝着城外跑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不想让她看见,他是死在一群正道之人手中的,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就是那个他人口中,恶贯满盈的“谢折言”,他要死在一个离她远一些的地方。
城中百姓众多,为了不伤及无辜,众人也任由他去,只是跟着追了上去。
*
城外树林。
橘黄色的光透过黄绿交杂的林子,落在血色斑驳的地上。
桃木剑直直地立在血泊中,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剑柄,身子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呈半跪在地上的姿势,脑袋绵软的耷拉着,鲜红的血浸湿了前额的头发。
“嘀嗒——”
“嘀嗒——”
血滴渗透进黄土中。
“我说过,你们敬爱的谢宗主,谢忱,他早就死了,当年死在我剑下的,是魔种。”谢折言的声音已经渐渐地弱了下来,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这句话他说了十多年,但从没有人相信他。
在他们眼中,他就是那个弑父弑母,血洗莲花峰后四处逃窜的孽畜,他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他不在乎被他们误会,他只是觉得,这样死去,不值得。他的眼前飘过那个穿着白色襦裙少女的身影。
他又失约了,他答应过她的,要保护好自己。
若是她知道自己又失约了,会不会很生气?不,她不会生气了,她会知道自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谢折言”,她会和众人一样,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她会厌恶谢折言,放弃谢折言。
“你这个孽畜,临死竟还要摸黑谢宗主!”
即使他几乎发不出声了,众修士还是听见了。他们举起手中的剑,想要立刻将谢折言万箭穿心。
“望诸位理解,报仇的事情,让唐某亲自动手。”清冷的声音阻拦了他们想要上前的脚步。
“唐宗主,应该您来!”
“唐宗主,今日我们都在这里给您做见证,您为流剑宗肃清门户,想必九泉之下,谢宗主定能瞑目!”
唐青枫没有说话,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平淡无波,眼前的一幕似乎和十多年前的那天晚上重合在了一起,那时的少年身体比现在更加单薄,他也是这样,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即使自己也满眼惊恐,即使身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少年还是将尚且年幼地小师弟的眼睛蒙住,说道,“别怕。”
他曾经想护住他的。只要他一直不出现,只要他放弃那个所谓的镇压魔种的“希望”,他就能保证,让他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他曾经也想过保护他的,可他却总是要做一些自以为是“英雄”的事情。
真的很讨厌。
他是英雄,那自己是什么?
一双雪白的靴子踏进血泊中,鲜艳的泥粘在鞋跟上,脏了的鞋底踩上少年垂在地上的手,狠狠地左右碾着。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静默的空气中十分刺耳。
“谢折言,醒醒吧。”你看看,这就是你一直坚持的东西。
男人轻轻地撩了撩衣摆,雪白的靴子往后退了一步,显然要放过地上那人的意思。
“唐掌门,他可是杀了自己亲生父母的孽畜,当年,莲花峰上,只你一个幼童活了下来,其余数十人,包括他自己的血亲都惨死在他手上,你就这样放了他?”
一群穿着白色道服的修士站在不远处,每个人都涨红了脸,手指紧紧的捏着剑柄,眼神恨恨的盯着地上的少年,恨不得任由手中的剑将他戳成筛子。
“师父死时,唯一重托,便是放他一条生路。”
雪白的靴子不知何时已经一步一步地踏出了血泊,男人站在一众修士面前:
“我做到了。”
说完之后,男人便转身,朝远处走去,不过眨眼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众人视线范围内。
“唐掌门继承前掌门的遗志,一生积德行善,道心坚韧,他是为了老掌门的遗愿留这孽畜一命,我们可没有什么顾虑!”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林子里所有的修士都像是突然打了鸡血,手上的佩剑约定好了一般飞出。
数十把银剑呼啸而出,直指少年。
“嗤嗤——”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谢折言的身子隐没在剑刃下,长剑刺穿身体,银白色的剑刃变成了血红,血顺着剑尖往下淌。
“嘀嗒——”
“嘀嗒——”
也不知是那一把剑,剑风将他手腕上的那根细长的红绳给斩断了,谢折言挣扎着,将系着红绳的那只手,放在胸前,死死地护住。心脏的跳动渐渐缓了下来。
“今日,我们便代谢掌门除了你这个孽畜。”
话音一落,修士们便召回了自己的佩剑,快意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随即纷纷拂袖离开。
没有了阻碍物,血喷涌而出。
谢折言的身体“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右手仍紧紧的放在桃木剑上。
一阵寒风吹过,黄色的枯叶飘过,落在少年血肉模糊的背上。
*
与此同时,城主府,地牢外。
锋利的剑尖捅破了丰易琅的胸膛。
丰易琅死死地盯着胸口的血窟窿,突然,抬头笑了起来。
笑容里,他的五官缓慢的发生着变化,唐葭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平平无奇但有些儒雅的男子的一张脸,变成了一个眉眼柔和的姑娘,她的视线略过唐葭,看向唐葭身后的方向。
她身后站着一个清冷的身影,他此刻双眼腥红地看着那把刺在丰易琅胸膛的剑,还有她胸膛上不断往外喷血的窟窿。
“青枫哥哥,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唐葭看着方才还嚣张的男子,此刻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女子,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她的嘴角似是带着一丝释然,又似是对唐葭的嘲讽。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细绳,一下断开了。
她猛地回头,看见唐青枫被染红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