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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她说这样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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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戈离营十八日,临走前布防严密。不过,还真是高看他们了。期间祁军没有主动进犯,他们自诩礼仪之邦,但在斡戈看来,实在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祁军已然强弩之末,连坚守都做不到。辽帝若能再多活两月,必然能坐到这天下霸主之位。
十八日,用来喘息,不知他们能否给自己带来惊喜?
斡戈回来之后先将阵防重新布列,以新帝登基犒赏三军之名办了一场庆功宴,论功行赏,鼓舞军心。
接下来,斡戈与几位将领在主帐商议进攻作战。
珠儿催促阿夏送茶进去,阿夏无奈,硬着头皮端进去。斡戈只看了她一眼,而后接着在地图、沙盘上指点。几人研讨激烈,阿夏听不懂,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很容易就被忽略。
待到他们停歇下来,斡戈招招手,阿夏端着茶水过去,已然凉了,但他们都不在乎,凉茶清火解渴,正适合现在。
茶壶空了,阿夏端出去续水。一位将领目光落在阿夏脸上,然后顺着往下扫过一遍,猥琐下流,其意不言而喻。
见她出来珠儿立马上前,问她里面都说了什么?
好像说是攻什么?多少人?什么方向?......之类的。阿夏结结巴巴,说了与没说几乎没区别。
唉!珠儿叹了口气,自己这不是找堵么?十一公主天生比旁人缺一窍,若是能听懂那些军事,才是奇了。
“十一公主务必得在里面看着,细心听清他们每一句话,包括沙盘之上如何布列分局,一一记下告诉我!知道吗?”
珠儿严厉告诫一定要用心记住。
给茶壶续满水,催着阿夏再进去。想了想,又教了阿夏几句应对的话。
阿夏真是极不愿意的,在帐篷里也是躲得远远,孤影伶俜。
不多时竟然打起瞌睡,小脑袋像摇铃,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等几位将领都出去,她也清醒过来。只见他坐在案几前,招招手,阿夏乖乖过去。
拉起一只小手捏了捏,很软,再稍稍用力也是像是没有骨头般,这点力道足够让她感觉疼痛。
“你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他抬眼看着她问。
哪里不一样?阿夏不解。
“忽然殷勤起来,有些不像你啊?!”他笑着,笑意未达眼底。
仍不见她回答,斡戈鼻息间发出一声:“嗯?”
拇指掐在食指关节处,微微发白,阿夏讷讷回道:“珠儿让我来的”
斡戈:“她让你来?”
“嗯”阿夏回道:“她说这样你会喜欢”
还真是教得不错,两年了,也没听过她主动说出一句讨人欢心的话。
那女人是想帮自己找个替代品么?当他完颜溯是什么?
斡戈松开手,还好心给她揉了揉,而后让阿夏将那奴仆叫来。
珠儿施礼,斡戈目光阴沉,她见状立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端端正正。
不愧是在那女人身边伺候的,懂眼色,有见识,胆量也不错。斡戈顿觉有些兴致,薄唇勾起,凉薄轻肆。
他未开口,珠儿便就跪着,自打八岁入宫,跟在福柔身侧,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不多时,膝盖酸痛,脊背也渐渐松弛下来,不若之前挺直。
珠儿抬头看向阿夏,阿夏立在斡戈身侧,不知所措。
一个时辰后,斡戈放下手中狼毫,合上奏折,揉了揉眉心。眸子缓缓睁开,他问珠儿:“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眸光凌厉,珠儿心中一惊,先是看了眼阿夏,直觉应当不是暴露了,兀自镇定下来,垂下头:“因为奴婢擅自主张”
他挑了眉示意继续。
可是还有什么?
这才刚来军营,什么都还没做啊?难道十一公主全盘托出了?不会,肯定不会!若斡戈已然知晓,定然不是这般阵仗。
“十一公主心思单纯,都怪奴婢!奴婢甘愿受罚!”珠儿垂首额头触地。
斡戈啜了口茶,薄唇轻启,又问道:“还有呢?”
果真是在试探,珠儿定下心,开始装糊涂,自言自语般:“还有?”
顿了顿,似是是在想不出:“请王爷明示”
放下茶盏,斡戈换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曲起一条长腿,勾勾手指,阿夏乖乖过去,倚在他怀里。
目光落在阿夏线条圆润的侧脸上,漫不经心说:“你最好要明白,这里没有十一公主,是你主子亲口说的!你既跟过来,就好好待着。心思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明白了吗?”
十一公主都只是他的奴隶,那珠儿又算是什么?十二年来锦衣玉食,不管在祁国,还是在辽国,宫中无不高看一眼,让她自己都险些忘了,自己只是个奴才。
“是,奴婢明白了!”珠儿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姿态卑微。然心中却傲然清明,她是奴才,但只是公主殿下的奴才!
斡戈挥挥手,珠儿起身退出去,心中庆幸:果真只是警告
契丹人人称颂的战神殿下又如何?在福柔公主面前依旧棋差一招,一切皆在谋算之中。他这般自负,祁国大概有望了。只盼阿夏能够不负所望,一切必定能够好起来!
一定会的,珠儿坚信她的公主殿下。
军中无小事,战场上稍有差池,失得是大辽勇士的性命。故而,斡戈就连对于阿夏也保持着几分戒备,宠爱归宠爱,也确实乖顺,让人舒心。可她毕竟是祁国十一公主。
晚上,入睡前,他搂着满怀柔软,问:“如果我将祁国灭了,你会恨我吗?”
问完之后又觉得好笑,再傻也不会当面说恨他呀?那不是找死么?
于阿夏而言,这话她哪里能听得懂?何为恨?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个字。
......
三日转瞬即逝,再加上斡戈比她们早到三日,万事俱备,只待时机。
这个时机必定不会太久,应该就是这一两日。
珠儿急啊,心急如火撩。一直逼阿夏,因为除了她,再无人能近斡戈身边。
汉水之南襄阳城相当于入主南方最后一道屏障,若被攻破,失的不只是这一座城,届时祁国军心彻底溃散,破城之后,辽军即可长驱直入。
相对,若辽军败北,势必军心动摇。
两军已然在此胶着月余。之前辽军险胜,却也停下脚步,驻足于此。
所以接下来这一仗,对两军各自都极为重要。
斡戈会在关键时刻将阿夏遣出去,加之阿夏脑袋笨,什么都记不清。最后珠儿无法,只能让她看看有没有地图之类的可以偷出来。
这个就比较简单了。
第一次做贼,阿夏毫无做贼的自觉,因为珠儿一直催促,等到东西拿出来才想起这是别的人,自己貌似做了不好的事。
阿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珠儿却浑然不觉,竟不想她偷出来这么多?
一一打开,这才发现,原来斡戈有事先计划,并且标注出来的习惯。他心思缜密,谋略长远,步步为营将襄阳之后的战役也都做过计划。
这地图看不出进攻顺序,但每一处兵力,包括骑兵、步兵等等都有标注。这东西到了严镡手中必然能琢磨出来。
珠儿揣着地图,到军营外僻静处。将纱绢覆在图上,小心描绘出来。动作很快,吹干墨迹,纱绢能够叠得很小,放入信鸽脚上竹筒之中。眼瞧着信鸽飞远,才收拾收拾回去,将图还给阿夏,让她放回原处,并再三告诫一定不能与斡戈透露半个字,并且,这只是帮了公主殿下一个忙,仅此而已。
等斡戈回来,阿夏心中依旧依旧突突直跳,打鼓一般。
好在他心思全在别处,她素来也是温温吞吞的样子,故而并未起疑。
........
严镡收到密信,展开一看竟是地图。从中兵力排布很容易推算出其作战计划。
简直久旱逢甘霖,当下立即将军中将领叫来,连夜摆兵布阵,以应对敌军。
孟星辰不知这是阿夏的功劳,只觉得有望了,又有希望了!
翌日凌晨,天还未亮,辽军发起攻击。
战鼓声起如雷鸣,杀声震天,阿夏只觉恐怖惊惧,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一整天都心慌,没有踏出营帐半步,水米未进。
珠儿遥望南方,一直祈祷:老天爷帮帮祁国吧!让祁国赢了这次吧!
远在几百里外盛京皇宫,福柔长跪佛龛前,虔诚叩拜:佛祖保佑,保佑祁国逃过此劫
这一战直到天黑才结束
祁军战死近五万,伤者无数,但城池守住了!辽军死伤两万人,斡戈望着倒在沙场再也回不去的勇士们,卷了刃的弯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深深一拜!
后来史书记录,这一仗惨烈至极,祁军以血肉之躯挡住辽军铁骑,定以平局。
可在斡戈心中,这一战,是他败了。
没有让祁国全军尽殁,没有拿下襄阳城,两万勇士死得毫无意义,他败的一塌糊涂。
进攻初时就感觉不对劲,对方明显早有准备。可他却没及时收手,一心想着拿下襄阳。到最后杀红了眼,眼见辽军战死越来越多,越发气急,觉得不甘心,想要争回个所以然。
若依着他一意孤行,大概能拿下襄阳,只不过还需两万将士留在这儿。那还能够称作胜利吗?
斡戈此生从未像这一刻,他跪坐整夜。疆场北风席卷黄沙,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意气。
这一仗,让祁国重新拾起丢失的勇气和血性。
这一仗,也让辽国朝堂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契丹八部之中不少贵族对于战争早已厌烦,他们想要的早已得到。辽国疆土再大,也不会再有他们半分好处。真到将剩下半壁江山也打下,也就该到了秋后算账之时。兔死狗烹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悟的透澈。
故而借题发挥,意图让斡戈停止南下。
完颜濯却一番常态:“这一战是将我大辽骨气都折了吗?”
堂下瞬间静了
他沉静看向堂下重臣百官,不徐不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千百年后,世人如何看待我契丹?我族人以其骨血留下骁勇之名,要在这一代改写吗?今后凡见我族人皆以为懦弱胆怯,看我如羔羊,岂不引人窥伺?”
众人沉思,无人敢在言语。现今祁国,汉人,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怯懦可欺,导致现在局面。谁都不想留下千古骂名。
与此同时,他们不由看向这位大辽新帝。温雅谦和,待人友善,只因帝王之道心宽以容天下,胸广以纳百川。一人为天,大权在握,审时度势,气魄雄伟。这才是辽帝完颜濯。
若说完颜溯是饮血杀戮的名刀利器,完颜濯则是沉稳安定的镇国玉玺。
所以,福柔一直都弄错了。
她以为,对手会是完颜濯,或者完颜溯。这猜测对,也不对。正确来说,一直以来她的对手是大辽先帝......不,也不是,先帝从未将她看作对手。她只是这位已逝的智者留给两个儿子最后一道题。
她殚心竭虑,筹谋算计,结果只是他人一枚棋子。
这位智者目光之深远,之精准,让人感叹之余甘拜下风。
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悟到,然,为时晚矣,已无力回天。她的绝望无人能懂,她当真想去殉葬,一死了之。
可是...呵呵......不甘心啊!
......
祁国朝堂上,久违的胜利让人们看见希望,可是国库空虚,能撑到几时?
尚书大人谏言可趁此机会向辽国提出谈和。此言一出,朝堂上莫名安静,短暂安静之后瞬间如同炸了锅,众臣议论纷纷,指责其卑躬屈节,吮痈舐痔简直枉为人矣!
祁帝久不问政事,全由太子代理。
高台御案,太子微微探身,问:“卿家可是明白众志成城?”
尚书大人跪地高呼:“千里之提溃于蚁穴,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趁此机会整肃朝纲,休养生息,待稳固根基,定能夺回北地!大祁中兴,运载昌隆!”
众臣百官纷纷指责信口雌黄,动摇人心。更有甚者直接问莫非辽国奸细?现今前线大捷,足以说明圣上太子气运加身,天命所归,大祁定能千秋万载......
太子看向堂下众生百态,苍凉一笑。
这位意图谈和的尚书大人被押入死牢,判腰斩。
罪名是私通辽国
行刑之时,在闹市街口,他饮血长笑,亲口承认自己是辽国奸细,同党还有某某......
众目睽睽之下,百姓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战争一起,征兵重税,这日子过得就像在炭板之中煎熬,生不如死。当几人被押赴刑场,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少年脸上最后一丝稚气在一片鲜红中褪去。他的授业恩师,太子太傅兼尚书大人,独留千古骂名,用自己的命为他铺平帝王之路。
御酒佳酿送往前线,还有论功行赏的圣旨,无论生死皆有赏赐。
众人皆笑,孟星辰也在其中,他笑着,伸手遮住右眼,遮住满目悲切“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掌心赫然一捧鲜血。
老五和老八都没回来,最后见,是几个辽兵举刀围砍,他冲过去,只见一片血肉模糊。
死的人太多了,多到无法一一立碑,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无名坟堆成一座山坡。
严镡遥望北方,沉默不语。
同样,对面阵地,金银美酒成车拉运过来,完颜濯亲挥笔墨对辽国勇士致敬。
先祭天,再祭英魂,最后饮尽杯中酒,将酒器重重摔在地上。斡戈高喊:“大辽必胜!为我同胞兄弟报仇雪恨!”
“大辽必胜!大辽必胜!”众将士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将仇恨融入骨血,这也是振奋军心最好的方式。
转过身,回到营帐,帐帘放下那一瞬,刹间倒在地上。他用一手撑住,身上抽不出力气,只能就势倚在梁柱边,后脑也抵着,仰起头,阖上眼,似是累极。
阿夏缩在角落,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天凌晨他回来,带着鲜血和铁器混合的腥味,望及寒彻肺腑,煞气逼得人肝胆欲裂。
珠儿强行将阿夏推进去,说这会儿她应该在里面伺候。
阿夏强忍惊颤为他梳洗,洗下来的水都是红色的。他躺在塌上任由阿夏服侍、摆弄。眼神空洞,迷惘。阿夏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好像内里的灵魂被换掉了。
鹰眸依旧闭着,他勾勾手指,阿夏不敢违背,磨磨蹭蹭挨过去,刚一靠近他伸手将人拽倒。铠甲坚硬、冰凉,且带着散不尽的血腥味。阿夏很抵触,但又没办法,只能尽量让皮肤不接触到。
“是你吗?”他突然问,声音黯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