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雾色》梧昭

1、1.

　　收到万岭集团面试通知的时候。

　　温景正在咖啡厅拒绝眼前这位西装革履，一派行业精英的金融相亲男。

　　男人梳了温景最讨厌的背头，说话腔调更是城府不浅的油腻。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温小姐，我年薪80w+，三十二岁，海城本地人。父母都是体面的工作，我在海城也有三套10w/平的两百平房子，车还是最新款宝马。对比你一年不过35w+的水准，我想我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是吗？
　　温景并不觉得。

　　扣在桌上的手机频频响起震动。

　　温景抱歉表示，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女人礼貌淡笑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温景吗？”

　　“你是？”

　　“我是万岭集团人力资源廉政部门的一级主管，姚心茹。致电你是为了确认明天下午两点，你是否有时间参加万岭销售部的面试？”

　　“有时间的。”

　　“好的，接下来会有三轮面试，第一轮群面，第二轮区经面试，第三轮华东总负责人面试。面试注意事项我将在电话挂断后以邮件形式发送给你。那么——”
　　姚心茹淡笑，“祝你面试顺利。”

　　“谢谢。”

　　总算是听到了个好消息。

　　温景脸上闪过如释重负的笑容，被正对面的男人捕捉。

　　他笑了笑：“看来温小姐有好事发生？”

　　“还可以。”毕竟在这个经济下行的社会，她一个学工程设计的，奈何碰上夕阳行业。她自大学毕业三年，主动就业频频受阻，销售算她最好赚钱的门路。
　　以她末流211本科毕业的学历，能收到万岭集团这类互联网行业龙头的面试，已经算不错了。

　　温景是个喜少外露的人。

　　男人想打探，她也只是笑笑：“邹先生，我想在您的择偶条件里，第一条我就不符合。我既没有海城户口，也没有要在海城落户的打算。我在海城，每月租的还是您看不上的四千块的房子，更不考虑在海城买房。”
　　“所以，很抱歉，我们经济不匹配。”

　　温景起身，拿起包很果断地转身离开。

　　这个相亲对象是姨妈介绍的，说是闺蜜认识朋友的儿子。

　　毕业三年，在社会销售岗上摸爬滚打两年，温景早没了恋爱的打算。每天眼睛睁开到眼睛闭上，都在工作加班忙碌。

　　这次愿意见这个男人也是为了应付姨妈，希望可以借力姨妈哄哄亲妈许女士。

　　因两年前温景和许女士大吵了一架，吵到几乎闹崩，温景提着行李箱离家出走。

　　至今母女关系都未缓和。

　　有关温景和许女士的过节，其实还是源于两年前工程行业开始不景气，温景深思熟虑后，不想再从事工程行业，毅然辞去家里给她安排的金饭碗。

　　许女士知道的第一时间，追着温景要说法。

　　可以说是温景乖巧了二十二年，唯独这次，强硬得不仅说再也不回原行业，还要从此从家里搬出去，自己独立。

　　许女士什么都好，就是这么多年对温景的掌控欲太强。

　　从大学之前温景每天穿什么吃什么，到大学不准爷爷送温景出国留学，说国外危险，硬把她扣在国内读一个名气很一般的211，再到毕业摁着她头把她塞进早就运作安排好的工程公司。

　　在许女士的庇护下，温景的确在资源上很滋润，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温景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太过迷茫，终于乖巧临近迟来的叛逆。

　　许女士说一不二的强硬，咄咄逼人教训她不懂事、没良心、不孝顺，逼得温景当晚就拖着行李箱，只身一人揣着两千块到了海城。

　　一夜之间，银行卡全停，一切经济支援全部消失。

　　断供，温景预料到了。

　　但她只花了三天，就快速找到了赚钱的销售工作，她不介意用最苦的方式拼命做业务赚钱。

　　她也的确做到了。

　　从原先看似金饭碗的一年12w，第一年工资跃升到税后到手25w。
　　第二年，甚至赚到了更多的35w。

　　同事们无不羡慕温景的成长速度，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看似赚钱如命的温景其实家庭条件很好。

　　温景爷爷是做内贸生意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国企高层。

　　但温景从不和任何人提起她的家庭。

　　大家都以为她家境平平。

　　以至于后来在前司发生了一些事，温景腹背受敌，四面无援，只能被迫再次选择离职。

　　一直到现在将近两个月，温景都没找到中意的工作，处于失业状态。
　　......

　　温家必然知道她现况，但许女士依旧爱搭不理地没和她说一句话。
　　温景和许女士的关系已经到了冰点，岌岌可危。

　　可都是嘴硬心软的。

　　温景常常冷静下来，还是关心许女士的。

　　但这男人也太不行了。

　　温景都没来得及和姨妈汇报，走出咖啡厅，姨妈电话来了。

　　“姨妈。”

　　“岁岁啊，小邹怎么样啊？是不是很一表人才？”
　　岁岁是温景的小名。

　　那头姨妈的八卦试探，温景扶额叹气：“并不怎么样，姨妈，我们不是说好，就走个过场，然后回去你多帮我哄哄许女士吗？”

　　“岁岁，不是姨妈不帮你。”姨妈无奈说，“小邹其实也是你妈看中了才让我推给你的，说两家家境相当，匹配得很。你要是见了没结果，我也不好交待啊。”

　　“......”
　　温景本就心烦，这下闹掰了许女士还要干涉她恋爱。
　　她直接对电话那头说：“那就别哄了，让我自生自灭吧。”

　　“......”

　　电话挂断。

　　六月的盛夏，海城的天也多变。
　　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已经乌云遍布，转瞬之间暴雨倾盆而下，把路上都来不及躲的温景一整个淋成了落汤鸡。

　　真是衰透了。

　　温景一路跑进地铁站。

　　地铁站的空调够猛，没站几分钟，温景浑身的皮肤就被湿冷冻到起了鸡皮疙瘩。

　　她情绪低落得没一点胃口。

　　回到出租房，她简单冲了把澡，吹干头发就疲惫地窝进被窝。

　　淋雨又受冻的后果，是晚上她想为明天的面试做准备，都烧得人昏昏沉沉，没能爬得起来。

　　-

　　第二天，温景吞了退烧和感冒药，提前在下午一点四十踏进万岭集团总部。

　　一整栋都是万岭集团。
　　顶级甲级写字楼，销售部在18层。

　　温景刚走进群面等候区，就看见不仅等待会议室都是人，就连外边的长廊上也全站着人。

　　这时，闺蜜林若薇发来消息：【是不是要面试了？】

　　温景：【嗯。】

　　林若薇：【加油哦宝贝！等你顺利完成，我们今晚去吃新开的那家米其林餐厅！】

　　温景：【好。】

　　林若薇是温景高中室友，大学考去了南城985读审计，毕业就以管培生被招进万岭做审计，今年刚转岗到内控，主打集团严查时随时都能发疯的破防打工人一枚。

　　林若薇生怕温景紧张，还专门从16楼跑到18楼来给她加油。

　　兴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温景现在格外精神。

　　面试开始。

　　和她同排的候选者无不是学历出色，就是工作成果过分靓眼的。

　　万岭是行业里出了名的招人严格。

　　即便是在如今就业市场最不缺人的销售部门，万岭的招人条件也被定在中流211及以上。最好985，研究生。
　　且销售的招人条件必须是过往有极出挑的行业经验，持续保持销冠成绩的。

　　这几条足够筛掉大批简历。

　　所以温景也不明白，去年挂过自己一轮的万岭，是怎么再次同意并联系她参与面试的呢？

　　同一时间，区域经理办公室。
　　刚结束私人谈话的业务主管陈青雅起身，面向眼前黑衬西裤，英俊冷锐，抬眸对她充满尖刻审视的男人。

　　桌面【华东大区总经理——季洵言】的深灰色职位牌同样冰冷逼人。

　　季洵言凉薄冷漠地盯着她，修长指尖捏着的录音笔还染着室内清冷的光。

　　“陈青雅，我记得之前警告过你，禁止办公室恋情，你当我和你开玩笑的？”

　　季洵言捏着的那支录音笔不仅是同事匿名举报陈青雅私生活混乱，和同区域多个男销售产生混乱关系，他桌上那张文件袋里装的更是实锤证据。

　　在万岭，同区域办公室恋情就是红线。

　　私生活混乱造成任何舆论影响，更是可以直接二类违规起步的重大警告。

　　以万岭的生存法则，以陈青雅之前因为业务严重违规，已经被判定过一次二类违规，这次再下一个二类，是直接可以卷铺盖走人的地步。

　　陈青雅自己也慌了，眼眶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季总，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还要赚家里孩子的学费。我不能走。”

　　陈青雅身侧坐着的廉政hr，也是负责招聘培育销售的姚心茹皱眉。

　　她的皱眉并不是她认为季洵言太严格，而是不喜陈青雅这样挑衅规则的员工。

　　姚心茹在万岭十八年，这些规则都是当年廉政部门，为了更好管束销售个人行为所制定的。

　　如今陈青雅的求情自然无法获得谅解和保释。

　　“你有孩子要养。”姚心茹毫无温度反问她，“那那些男销售就没有家庭要养？你说自己知道错了，那你和他们产生婚外情的时候怎么没意识到错？”

　　姚心茹见的人太多了，没点狠手腕儿，根本没法在群狼环伺的万岭站稳脚跟。

　　她直截了当：“此次事件的当事人我们一个都不会留，可以了。陈主管，本次对你的稽查全部结束，公司会依据流程在三天之内给到你最终答复。”

　　“季总，公司的处理模式，请问您同意吗？”

　　姚心茹是人力资源廉政部，季洵言是业务部门，两个完全不是一个条线的。

　　这次事件，本可以姚心茹全权处置，但她还是给了季洵言知情和一半决策权。

　　季洵言也不是好惹的人。

　　举报出事后，那帮男销售的老婆集体到万岭门口闹，本就难堪。

　　季洵言多一眼都没看陈青雅，只冷冷盯向姚心茹：“您决定就可以。”

　　两个“您”，事件盖棺定论。

　　陈青雅是哭着走的。

　　姚心茹还有新一轮的面试要去。

　　她起身，平静看向季洵言，“季总，这次事件的所有舆情我都会进行封锁。希望接下来的招人流程上，我们可以友好携手，不单单局限在销售的过往业绩方面，而是可以更注重销售的品格和行为习惯。”

　　毕竟陈青雅当初就是季洵言招进来的。

　　季洵言这人冷刻，尖锐，要求极高。

　　一路从万岭的年度销冠，多年蝉联全国第一，分红、股票拿到手软。快速晋升后，季洵言更是延续了对自己的过高要求，落在每一届新培养的销售身上。

　　自然，区域氛围以狼性著称。

　　外大区根本就没有能干得过海城所在的华东区域。

　　这才导致员工连连吐槽压抑，痛苦，花边事件在近三个月来，频频不断。

　　季洵言当然听出了姚心茹的话外音。

　　他冷笑，抬眸，“所以，你才给我推了连行业经验都没有，面个试都能脸红结巴的小白销售？”

　　季洵言面前的平板转过。

　　里面显然是最新一轮群面的现场同步直播。

　　正在讲话的就是再次发烧，发到面红耳赤，大脑嗡鸣，紧张到几乎结巴了一句话的温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