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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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苏苍从驿站借了两匹马给二人，让他们到豫州城还给驿站便是——而苏苍乘了辆两马并驱的车，没躲过被蔡涣挤兑他不愧是衣锦还乡，这可是气派啊，三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在城门口说笑，等着城门待鸡鸣开。
“子安兄，阿平，”苏苍敛了笑声，朝和自己相向而行的二人一拱手，“苍与两位就此别过了，此后若是寻我到青州城便是，路上珍重。”
“相信季青定能为祭酒分忧，”蔡涣抓着马鞍便没抬手，只是朝对方点了点头，“你我虽只是小聚一日，但情谊不以时间短长而论，师兄路上保重。”
豫州地处内陆，理应在冬日气温比青州还要冷些，但似乎刚巧遇见了暖冬，蔡涣与阿平进城时便瞧见郊外的梅花似乎已经有了要开的迹象，挂在枝头的花苞尖上已经露了玫红。
“老先生，”蔡涣和阿平前一日宿在城外，第二日赶着清早就进了城，想的是豫州城大，这路怕是不好找，因为时候尚早，这路上只能遇上出城打柴的樵夫可以问路，“你可知公子昀府在这城里何处？”
“公子昀？”老先生不知道是耳背还是没听说过，蔡涣见状觉得大概是老人家并不知晓，本想谢过老翁再去仔细寻觅，却被阿平拉住了袖子。
“对，公子昀，”阿平耐心地放慢了语气，“就是今年新封的昭洵君。”
听到“昭洵君”二字，老樵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一副“你怎么不早说”的模样，指着城西高地方位说先生只管往那边走，走到宫室脚下，离得最近、最大、最新的一座宅子，便是昭洵君的宅子，都不需要仔细寻便会发觉已然身处其中。
“等等——这昭洵君的宅子，比州令的还大？”蔡涣没忍住发问，毕竟他琢磨着昭洵君有封地，当今君上大可不必再在京城划这么大一块地给对方，更何况宫室脚下哪里能找到这么大一块地。
“昭洵君那可是当今君上的亲兄长、手刃贼人的平乱头号功臣，这昭洵君哪怕是在当今君上面前都可以带剑上殿，见了君上都无需下跪，”老樵夫连担子都搁地上了，朝城西一抱拳，嘴里吐出一串比说书还顺溜的赞美之词，“昭洵君广揽门客，天下能人竞相投奔， ……想必先生、也是投奔于昭洵君？”
“这话……不假，”蔡涣本来没把老樵夫这一听就是从哪个街头听来的说辞放进心里，觉着再传上个几年怕是昭洵君都要有三头六臂了，却突然被此行的目的点醒，心下思索那更是要会会这位别人口中的“乱世君子”，收了扇子垂手谢过樵夫，“涣多谢老先生指路。”
蔡涣和阿平二人走在城里，清晨时分让这闹市难得清闲，两人走在石板路上穿过石桥流水，蔡涣只扫一眼便也得感慨这北方居然也能见到小桥流水，阿平在一旁附和然也，这景色他以往只在南方的荆州、徐州见到过。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走进了一处像似园林一般的景致，说来也怪，两人一开始觉着是不是不当心走进了别人家的院子，却也不见四周有围墙，再往前走了几十步，捡到一处开阔景致：眼前有池水游鱼，这水还是活水、流淌不息、叮咚作响，蔡涣猜大概是从山上积雪融水引流，再于城中流入岖溪；再放眼四周，这庭院里虽然没有寻常园林的奇石怪石，却种植了不少花花草草。
蔡涣再走近一看，这池水流出之处俨然建了一座微型水坝，但精巧不下实用的水坝；而这些花花草草，竟然也不是一些奇花异草、或是名贵树木——正在蔡涣思考其中深意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水打枝叶之声自身后传来。
蔡涣转过身，看见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子散发而立，其人身着青色衣衫，手上拿着灌花的勺子，身旁还放着打理花草的剪子之类的，想必是居住在这里的爱侍弄花草之人。
“这位先生清晨侍花，好雅兴，”蔡涣朝对方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开口发了问，“请问先生可知道，昭洵君公子昀、可居住在这附近的宅邸？”
“二位看是远道而来，”青衫男子继续随手浇着花，也不在意衣袂被沾湿，“先生可是蔡子安？”
蔡涣见对方认识自己，连忙答应“正是在下”，又介绍了一旁的阿平是自己一痛赶路的朋友，接下来要去往雍州，然后才发问请教对方的姓名。
“先生看仔细些，本君可是你要找的人？”
蔡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来细想大概是因为他当时不觉着昭洵君会是清晨起来只为了玩弄花草的人，他本来都做好了到了府上先侯上一个时辰待对方醒来梳洗的打算，本以为巧遇了哪一位公子昀座下的门客，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后来他才知道昭洵君确实是昭洵君，而侍弄花草倒也不尽是侍弄花草，但这些皆是后话了。
眼下蔡涣愣了神，一时间不知道是先跪下朝对方行礼，还是先为自己的冒昧唐突、有眼不识泰山道歉。一位侍女就从屋内拿着裘衣跑了出来，连声道是小婢疏忽、让昭洵君受寒、照顾不周之类的话，却被对方一抬手挡了回去：
“生些炭火再备些茶，本君与子安先生屋内聊。”
蔡涣刚把视线从地上收回来，看着浇了一半的花、正想要推辞说这不是打扰了公子正在做的事，就见对方拎起剩下半桶水，一下子全泼进了泥土里。公子昀抬头对上了对方惊愕的神色，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拎着桶转身朝屋里走去，朗声道：
“先生不必担忧，生灵自能寻到生存之法。”
这府里上下显然有不少仆役，两名侍女把蔡涣和阿平领入了厅堂，说昭洵君去更衣梳洗了，还请二位稍候片刻。阿平看了看蔡涣说，子安兄既然已经找到了人，那自己应该接着上路往雍州行路了，蔡涣正想开口，就见有人自屏风后而出——
“小兄弟要是不急、先一同吃早饭如何，想来你我三人都还未吃过饭吧。”公子昀也不生分，招手让仆役把厨房备的早饭端上来三份，说反正门客多也不差几份早饭，就莫要推辞了。
“谢公子，”蔡涣说着又要行礼，被对方抬手止了，只好顺势把口袋里的信帛书掏了出来，“季青兄之前修书一封，让我交予公子。”
公子昀摆摆手没有接，说先生的情况季青都和他说过了——他本来让季青辞了官在豫州城等着，可是季青想来耐不住性子，说是要到浔关见子安，便也由他去了，而这一来反倒让官驿得了消息、自己猜得以先行得知了消息。
“公子费心了。”
在旁人口中中传得神乎又神的：两个能够左右九州乱世乾坤的大人物一见如故，回溯当年蔡涣投于公子昀门下，不过只是在一处僻静的庭院、一个天色微熹的清晨和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罢了。
后人只能从史书上留下的只言片语知晓，公子昀将子安先生请入斗室之内，两人从清晨对谈至天色将晦，后来虽然公子昀也著书立说，但未有只言片语提及这次只有他们二人的对谈，大抵是因为日后两人身份立场的不同，怕会是惹上麻烦。后世将这段已经失传的对话内容称之为“斗室谈”，虽不能确定这种说法的真伪，但却是也是一段佳话。
不过后来从《九州志》和《昭洵君集》二书中都能佐证，公子昀对于蔡涣赏识有佳、奉为上宾——所谓上宾，则出行有车乘、食则有鱼肉、居室宽敞明亮——九州乃乱世，列州都以统一天下、兼并各州为目的，但昭洵君却愿意广收天下门客，无论出身，凡是能者，无论对方愿不愿意为豫州宫廷供职，都愿意以重金礼遇之，如此确实担得上后人称其为“九州时代最后的君子”。
而对于彼时的蔡涣而言，当时他只是心里满怀着各种主张，虽然平日里他不是多言多语的人，但遇到了愿意花上一天时间让他倾尽所言的倾听者，便顾不上休息、一吐为快。公子昀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安静地喝着茶听着对方的话，时不时为对方的杯子里也添上茶——他解释道自己的嗓子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便得一直靠喝茶水缓解不适。
后来蔡涣去了雍州，想起当年自己的一席话中，多半都是些根本不切实际的主张，又或者是语无伦次地一下子吐出一长串跳跃的想法，而公子昀却好脾气地全盘照收，敏锐地抓住他的观点核心，抛砖引玉地提出疑问，不经意地控制的话题的导向。蔡涣想起当年未走入过宫室之间、只是在学府待了三年的自己，觉得言语之间确实尽是天真，满嘴的救天下社稷苍生，却没有意识到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
宫室之间，光有想法是不够的，重要的是实施想法的手段，蔡涣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