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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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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风暴来临前,往往都是超乎常理的平静。
就好似今日这场注定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决战,在战局开端前,双方都显得异常冷静。
没有震天动地擂鼓,没有直击入云的长号,更没有响彻寰宇的杀伐。只有迎风招展的旌旗在飒飒作响。
楚慕穿着一身赤金打造的战甲,骑在同样全副武装的高头大马上,身后的红绒猩猩毡如同双翼,翩翩飞扬。边地随时席卷的风沙吹得人很难双目圆睁,他半阖着双眼,将目光聚焦在了敌军首将燕苏御的身上。
这是楚慕第一次见到燕苏御。过去他在临燕为质时,燕苏御眼高于顶,很明显不会把他这个敌国来的小质子放在眼里。
燕苏御虽是燕苏时同父异母的庶出兄长,却生得与燕苏时明显没有半分相像。满面虬髯,身形魁梧,还盲了一只眼睛,斜带着一片羊皮制成的独目眼罩。虽然隔着两道人为挖掘的战壕
据温双双所言,那年他设计陷害燕苏御偷盗国宝令其在临燕旧君燕炳面前失了宠爱,被驱逐到了这寒冷的边塞之地戍边。
后来,燕苏御为了早日继位,不惜勾结东胡夷人杀入都城。
谁知东胡夷人言而无信,进了城便开始烧杀抢掠,临燕都城被毁,百姓险被戮尽。
时到今日也死性不改,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外部氏族。
临燕都城陷落的时候,楚慕才继位楚王,正在征战四海,成就霸业。
就在他的大军在燕楚边境休养生息时,燕苏时忽然单枪匹马的来求他。那时候,他一直以为燕苏时是个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小人。
一时亲近于他,一时又与他那几个兄长牵扯不清。
他哪里知道,燕苏时这么做是为了在他日能帮他牵制住他这几个兄长,以此让他顺利继位。
所以在那时燕苏时跪在他面前出兵临燕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这一生能用的羞辱都用完了。
他先是剪乱了燕苏时的头发,还要他在冰天雪地里裸身赤足的给他牵马。他要燕苏时刷洗整座军营的马鞍,并且和所有被俘虏的奴隶一样要随时随地的跪伏在地,听候他的差遣。
他以为燕苏时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燕苏时一一都答应下来。
燕苏时对他说:“既然你要统一中原,那么六国子民便都是你的子民,保护自己的子民不受外族侵扰,是一个王该做的事。”
最终,他同意了燕苏时的请求,发兵前往临燕与东胡人交战。
作为代价,燕苏时的脖子上要拴上一条跟畜牲一样的铁链。
并且在过往很久的一段时间里,燕苏时即使卸下了脖子上的铁链,颈间也有一总有一道象征着耻辱的痕迹。
想起燕苏时,楚慕总觉得心头血气翻涌,连带着双手都跟着发麻。他已经十天都没有见过燕苏时了。
十天前,他领着军队与大月氏的叛军在陇西边界处展开了一场恶斗,敌方的主将就是带着边地布防图反叛而去的百里尘。
百里尘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他和燕苏时根本没有任何勾连,他想带燕苏时离开,却没有任何立场。燕苏时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他和楚慕之间,燕苏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楚慕,所以他再也无法效忠楚慕。
其实想想,说百里尘与燕苏时勾结谋反这件事想想也觉得无稽。既然是早有预谋,那燕苏时又为什么不选个更合适的时机,事成之后再与百里尘一齐离开,哪怕只是找个理由撇清他自己,为何偏偏要留下受刑受罚?
他领兵出征时,燕苏时还被悬吊在旗杆上,也不知有没有人放他下来,有没有人为他疗伤?
他又一次彻彻底底的伤害了燕苏时。昔日的裂痕刚刚平复不久,他就又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隐隐约约的觉得不安,他总觉得这次之后,他和燕苏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战事打响,百里尘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拿了楚慕的人头去燕苏御面前邀功。这份功劳可以为他换来尊贵的王爵之位,那样的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把燕苏时留在身边了。
楚慕并不是百里尘的对手,尤其是在这样只讲输赢的战场上。百里尘像只杀红了眼的斗鸡,他对楚慕这个旧主所有的怨恨,都源自于他求而不得的嫉妒。
“昏君,我要杀了你。”百里尘击飞了楚慕手中的长剑,挥起长刀即将劈向楚慕的脑袋。
忽然间,一支菱花羽箭穿风而过射穿了百里尘的手腕。
楚慕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回身查看,只见不远处的半山坡上燕苏时身披银甲,纵马而来。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冲到了他的坐骑之前,亲手用腰间的弯刀割破了百里尘的喉管。
“允南!”楚慕唤了一声,燕苏时背对着他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踏着百里尘的尸身扬尘而去,一转眼便找不到了。
如果不是那支钉在百里尘手腕上的菱花箭,楚慕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燕苏时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他挨了五十军棍,怎么可能这么几天功夫,就能这样行动自如的骑马?
莫非,他真的是狐妖?真的有妖法?
在此后的十天时间里,燕苏时就像一个抓不到踪迹的鬼魅,他总会在危急时刻凭空出现。又或者会在楚慕意想不到的时刻截断大月氏的后路,烧毁他们营中的粮草。借着崤函之固的天险之地,布下能陷入千军万马的迷阵,将大月氏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就在短短的十天之内,楚慕在燕苏时的助力之下,将燕苏时的叛军赶出了陇西,迎来了今日的决战。
楚慕一直期待着今日,这场战事的输赢基本已经明朗。他并不在乎大月氏的覆灭,或者燕苏御的人头。
但他知道,这些事燕苏时在乎。
号角声划破长空,血腥的征战瞬间爆发。
楚慕高高扬起手中的长剑,率领着接连得胜,士气高涨的军队越过战壕的阻隔一往无前的冲向了对面。
燕苏御也高呼一声,拎着圆月弯刀,领着身后那些骑兵迎面冲了上去。
一时间,铁器铿锵,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旷野上,呼啸的北风淹没了杀伐与哀嚎。
膀大腰圆的燕苏御手提长刀与楚慕一对一对线,两个人骑在马上,一招一式都很显然没有把周遭的环境放在眼里。
“楚慕!你这个畜牲养的小杂种!”燕苏御的嘴角稀破流血,染得牙齿鲜红,把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显得更像一只地狱中出世的恶鬼:“没有燕苏时那个蠢货,你以为你能成事?”
“少废话。”楚慕横剑挡开了燕苏御的弯刀:“你不配提他。”
“我不配,难道你配么?”燕苏御持刀冷笑:“你对他做的那些事可远比我恶劣多了,他若能如此辅佐我,我至少会保他的性命富贵。可他却偏偏为了你拼死拼活,你说他是不是蠢,你说他是不是贱?!”
楚慕被燕苏御冷冰冰的一番话抽走了力气。
是啊,燕苏时为了他拼死拼活,可是他做了些什么呢?一而再,再而三的猜忌,三番五次的羞辱。
他配不上燕苏时的好,从始至终都配不上。
就在楚慕一个失神的功夫,燕苏御抓住了这个破绽,圆月弯刀兜头便劈。楚慕再想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会在瞬息之内结束,楚慕闭上眼睛,等待着身首异处的结局。
嗖嗖嗖,三支菱花羽箭穿风而过,强大的坐力,直接将燕苏御钉飞了出去。
“允南!”楚慕迅速兜转马头,朝着羽箭飞出的方向追了上去。
燕苏时还是头也不回,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
楚慕挥动马鞭,几次追赶到燕苏时身边,又几次被燕苏时甩在身后。两个人就这样追逐着一路偏离了战区,跑到了无边无际的旷野上。
“允南,你停下,朕不是要追究你擅离军营。”楚慕尝试着与燕苏时打开麦克风交流。
第一回合,失败。
“允南,朕只是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允南。”
第二回合,失败。
“允南!前面是国境!你再跑就越境了!”楚慕终于冲到了与燕苏时并肩的位置,还没等他靠近燕苏时的马身,燕苏时整个人便没有任何缓冲的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快马脱缰,险些从燕苏时身上踩了过去。
楚慕慌乱的勒紧缰绳,在自己的坐骑即将踩到燕苏时的顷瞬之间勒马停了下来。
“允南,允南你怎么了?”楚慕翻身下马,将已经昏迷不醒的燕苏时拖在臂弯处抱了起来。
燕苏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的。方才的坠马,撞破了他的额头,鲜血蜿蜒而下。
人,不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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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结束,大楚的军队胜得毫无悬念。
所有的扫尾已经全部结束,缴获牛羊铁器不计其数,俘虏战奴四万余人。
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胜利。
在这样的胜利之下,大楚的军营中载歌载舞,杀鸡宰羊,一醉方休。
楚慕的王帐,隔绝了这一切的喧嚣。昏暗的营帐中,只留着两盏豆苗大小的灯火。
楚慕拥着燕苏时的身子,前额贴着他的颈窝,右手握住人的左腕,默默数着他微弱的脉搏。
三天前,他将气息微弱的燕苏时带回了大楚的军营。
经过数十位军医的会诊,燕苏时的身上外伤已经生了炎症,那些紧紧缠在伤口上的棉纱布几乎和伤口长在了一起,要重新连皮带肉的撕开再长。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燕苏时本就受损的心肺再次受伤,这次的伤害已经不可逆转。
而这些,都并不是最严重的。
“陛下,看燕将军如今昏迷不醒,和先前所向披靡的状态。应当是副食了江湖禁药逢春的缘故。此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可让本里有伤之人恢复如初,就如枯木逢春一般。可此药药性猛烈,副作用极强,对人体损伤极大。轻则折损阳寿,重责危急性命,几乎无药可救。照燕将军的脉息来看,他是在短期之内至少服下两颗,才至于药性发作。”为首的老军医,双膝跪地向楚慕如实回禀着燕苏时目前的状况:“如果只服一颗,在药性发作之后,老臣尚有三分把握,如今燕将军生还的希望,已然不足一成。”
楚慕紧紧攥着拳头,强忍着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听老军医说完。
两颗,两颗。
燕苏时他服了两颗,一颗是从京城赶到陇西的路上服的,一颗是在这次受刑之后服的。
他楚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货,燕苏时怎么可能是狐妖?怎么可能对他图谋不轨。他明明有一万种可以让他死无全尸的方式,他为什么要选择最笨最蠢最不可能成功的一种。
如果他在那天,能挡在燕苏时面前对所有人说他相信燕苏时不会通敌,他相信燕苏时不会背叛,而不是开口质问他,结果会不会不同。
燕苏时赌上性命,来到了他的身边,把他从那个湿冷的岩洞中背了出来。
他到现在还记得起燕苏时轻轻点在他额头上的手指。
他叫他“小麻烦”。
从小到大,他就是燕苏时的“小麻烦”。
如果没有他,燕苏时本该一马平川,一生顺遂。
“陛下!不好了,燕将军现在喂不进药了。”服侍燕苏时用药的两个军医满脸焦急的跪在楚慕面前。
“废物。”楚慕冷冷的骂道,走到燕苏时床边,只见燕苏时双眼紧闭的躺在榻上,汤药一滴不剩的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两侧。
“陛下,燕将军似乎并不想求生,下臣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将军就是一滴药也喂不进去。”
楚慕看了眼那小军医手中仅剩的半碗药汁,把心一横,直接将燕苏时揽到臂弯处坐了起来,一手捏着人的脸颊,一手将药碗贴在他的嘴边。
“燕苏时,我知道你听得见朕说话,朕警告你你若是敢就这么死了,朕就让整个临燕给你陪葬。”楚慕的声音恶狠狠的,动作粗暴的简直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将死之人:“你听见了没有?朕会杀掉所有的成人,砍断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挂在城门上。还有那些孩子,他们会从出生那天开始就被套上枷锁,终生为奴,生不如死的苟延残喘。如果你不想,那就给朕把药喝进去!”
不知是楚慕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楚慕的手掌捏得太紧,燕苏时的牙关竟然当真渐渐的松开了。
剩下的半碗药,都被楚慕灌了进去。
楚慕忽然觉得有点伤感,他究竟是恶劣到了什么程度,才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把燕苏时留下来。
燕苏时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他了。
从那天起,楚慕就成了燕苏时的噩梦,他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能让燕苏时活下来的清水和药品强行灌到燕苏时口中,呛出来就再灌,呛出来就再灌。
直灌到他也满头大汗,一身狼藉。
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楚慕才能抱着燕苏时一起安歇。
像条可怜虫一样卑微的期着,期盼着燕苏时能醒过来,哪怕第一时间掐死他也好。
豆苗大的灯火,聊胜于无。
死气沉沉的王帐就像一间墓室,楚慕想。
如果能就这样和燕苏时葬在一起就好了。
怕只怕,燕苏时会嫌他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