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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洋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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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自称是我小学同学的男生。那张脸圆乎乎的,眼珠是灰色的,他在看到我之后瞪大了双眼,我完全没有印象。
而在小圆脸旁边的大嗓门男生,也就是顾炊原口中挨了巴掌的男生。他长了一张方脸,眼珠子在阳光下是褚橙色,嘴唇很厚。我看到他的校牌上写了程浩浩三个字。
“走吧。”顾炊原见我们被发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神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教室。我和顾炊原都在高三理科1班,虽然说可以自己从七门学科里选三门,按照就业率整体来说,最后的选课大多数还是将文理分开了。
“同学们需要在今天上课前把暑假作业交上来……一会要送到办公室。”班长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
“嘻嘻嘻,让我看看哪个倒霉蛋开学第一天还在补作业?”物理课代表是我们班上最活泼的女孩子,她叫李慧。
正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传来一声哀嚎,李慧听见动静看向门口。
“咦,白雪,顾炊原……好久不见。”李慧朝我们招招手,笑了一下。
她戴着一副粉红色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那副眼镜变成了一对粉红色的小翅膀,围绕在她眼睛周围。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顾炊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李慧,你的眼镜片是不是又变厚了。”
李慧闻言拿起眼镜看了看,“有吗?我暑假没换眼镜啊。”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顾炊原看了看李慧的脸,认真地夸赞,“你不戴眼镜很漂亮。”
我眼珠转到顾炊原脸上,顾炊原夸人的时候很认真,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所以班里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哈哈哈,谢谢你。”李慧也灿烂地笑起来。
“白雪,我回座位了。”顾炊原跟我说。
我们两个的座位不在一起,我的座位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他的则在靠近角落,我们两个隔了很远的距离。
这也是我们两个商量之后的决定,高一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总是忍不住互相讲话,或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为了成绩着想,还是坐远了一点。
前两节课都是语文课,班主任利用了两节课的时间给我们做思想准备。面对新学期的准备、未来的计划,高考之后的打算……我的思绪像是纸飞机一样朝着外面飞走了。
两节课之后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可以体育场活动,也可以去图书室或者画室,也可以去小卖部,或者什么都不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砰砰砰”。
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正在新发的书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刚写下白雪两个字,我听见动静扭头看到一大一笑两张脸挤在窗户边。
“白雪……你是白雪吗?”
我看到了对方名牌上的程浩浩,是隔壁班上课前议论我的两个男生。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
“喂,你们找他干嘛?”顾炊原凑了过来,神情中带着几分戒备。
“也没什么,刚刚不是碰到了吗?”程浩浩扒拉着窗户,咂咂嘴说,“我们去小卖部边走边说吧。”
“白雪?”程浩浩又喊我一声,他旁边的小圆脸看看我又去看我的指甲盖。
我微微侧过脸,每个人的瞳孔都有所不同,在阳光和幽暗之处散发出不同的色泽。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去小卖部。在这里讲可以吗?”我说。
“……”程浩浩眼珠骨碌碌地转,没一会说,“也行。那就在这里说。”
“听说你画画很好,能不能请你帮我设计一副电子手抄报?需要有作图痕迹,不能使用ai……这个有奖金,如果拿到奖项,奖金全部给你,我再给你补双倍的。只要奖项归我们两个人就好了。”程浩浩一口气说完,等着我的下文。
这种孩子……在我们这里很常见。同学们总是乐此不疲地争夺各种奖项,无论大小,总之,大家在年少时就已经深入必须成为精英根深蒂固的思想。谁拿的奖越多,仿佛父母能够吹嘘的地方也就越多。
顾炊原在旁边听完了,慢悠悠地说:“不是……白雪认识你们吗?古代求人办事还知道先送礼呢,你们两个带两张嘴就来了。搁这儿狮子大开口呢?奖金才几千块钱,有白雪的一幅画贵吗?”
我忍不住瞄顾炊原一眼,我拿过一些奖项,但是很早就不再画任何商业性质的东西了。去画室里集训也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
“又没问你。”程浩浩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地看向我,“白雪,男神,求求你帮帮忙吧。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知道突然跑过来跟你说这件事挺奇怪的……有空我们再详聊,你再考虑一下。”
小圆脸也接了一句:“好好考虑一下吧,真的拿到奖了我们为你做牛做马都行。”
等到两个人走了,顾炊原在我后面坐下来,说:“好像他爹妈是美院老师,从小给他上了不少艺术培训班,结果孩子没有一点艺术天赋,爹妈反正很不满意。原本打算再生一个,结果也没有生出来,只能这么耗着。”
好吧,这种事情很多。穷人会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受经济所困的人反而又认为读书必须是本来就有的天赋。
“是家里有美院的皇位要继承吗?”我询问,指尖静静地摩挲着纸张。
“……”我和顾炊原对视,顾炊原先笑了出来,然后忍不住说,“你说的没错……人总是会产生莫名的优越感。一旦身处某个位置,理所当然地繁衍后代用来垄断这份权力。无论大小……连做生意的商人都知道只让自己的孩子来继承产业。”
前排的李慧听到了我们的讨论,扭头若有所思地过来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吧,难不成发展成大企业要让外人来继承?”
我漫不经心地翻着纸张,不等我回答,顾炊原已经说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嘛,我只能这么跟你讲。你从产业来看或许看不出来,那我们换一下位置,假如美院这种富有个人思想艺术的地方被垄断……那么显然会上演一出悲剧。那就是所有创造性思想都会被扼杀,因为评判标准已经改变,并非最有创造力的那一批人能够得到话语权,而是永远看谁的亲近势力更符合美的形态。这种美的形态又可以被命名为近亲繁殖,不说别的……只从血统上的近亲繁殖来看,任何事物只要开始近亲繁殖,必然会走向灭亡。”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的想法!”李慧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我在原地鼓了鼓掌,轻轻地合并掌心又分开。我看向顾炊原眼底,他有一双富有洞察力的双眼,在里面能够看到一柄不断接近平衡的天平。
“小原,很厉害。”我说。
顾炊原双手撑在后脑勺后面,闻言云淡风轻地说:“小的思想不如白雪大人贤明万分之一。”
我们不约而同都笑了。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我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中午我和顾炊原去吃饭,没有碰到戚临泉。放学铃声一响,我收拾了东西。
顾炊原也收拾好了东西,对我说:“白雪,你要去画室吗?”
“不去了,”我说,然后了然地问,“你要去吗?”
“嗯,我去看看临泉,”顾炊原摸摸鼻子,“她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好。”我说,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分开了。
下楼的时候夕阳的余晖落在教学楼阶梯上,周围熙熙攘攘,风声掠过我耳侧,徐徐地吹起一抹晚夏的残温。
我的影子也在阳光下被无限拉长了。
“妈妈,我回来了。”我推开家门,厨房的炸红豆糕香气传来,妈妈正在专注地炸红豆糕。
我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方向,楼上静悄悄的。
“凌乔不在家吗?”我问。
“在练习室呢,好像要排练,”妈妈把厚重的手套摘下来,对我说,“一会儿你去给凌乔送饭。成天吃外卖怎么行呢……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辛苦白雪吃完饭跑一趟了。”
好吧。红豆糕好香。
我捏了一个炸好的红豆糕,不怎么烫,我对妈妈说:“我要给妈妈跑腿。”
“妈妈让我去送饭,我就去送饭。”我说。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蔓延出淡淡的细纹,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啵唧”一声在我脸上盖了个小红花。
“宝贝真乖。”
我摸摸自己的脸,只能妈妈亲我太不公平了。如果我要亲妈妈的话,顾炊原说大家只会以为我是妈宝男或者喜欢妈妈。
妈妈确实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
吃完饭之后,妈妈用保温盒装了饭团、非常多分量的红豆糕,炸小鸡,还有炖了很长时间的牛蹄筋。妈妈还准备了单独的盒子用来分装鲫鱼汤,还有一些炸的天妇罗。总之,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的分量,可能为凌乔的队友也准备了。
凌乔给我发来了地址,位置有点远,我还提了很多东西,最后我选择了打车过去。
夜色逐渐暗下来,霓虹灯迅速变换,通过车窗形成了飞跃的光点。凌乔选的是比较偏僻的场地,这里只有车子进出,不容易有外人进来。
我远远地在场外看到一个小黑点,车子停下来之后,我看清了凌乔在外面等我。
“哥哥。”我喊了一声,人还没有出去,大概在凌乔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鼓包在发出声音。
凌乔很快走了过来,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晚霞之色,令人联想到在夜晚照常盛开的向日葵。
“白雪……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凌乔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稍稍惊讶。
“是妈妈让我拿的,不止一份,哥哥可以和队友分着吃,”我说,然后指了指盒子里,“我还偷偷给哥哥拿了很多饮料。”
“辛苦白雪了,”凌乔轻松地提起便当盒,眼底转向我掌心,我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有没有受伤?”
手腕处传来温度,和之前不太一样,大概凌乔刚运动完,指腹侧面的温度烙在我肌肤上,像是一团火焰掉进了雪地里,我要被烫伤了。
我轻轻摊开手掌,掌心里有淡淡的红痕,便当袋子留下来的。
我又不是豌豆公主,耳朵有点热,我忍不住说:“没有受伤,哪有哥哥想的那么夸张。”
“这样,”凌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询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老师有布置作业吗?”
“学校生活和以前一样。”我说,“作业我已经在自习课的时候完成了。还差明天的预习,睡前看一下就好了。”
“队长……白雪也过来了啊,”周冬冬打了个哈欠,说话没什么精神,随之鼻尖动了动,“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
“来尝尝。”凌乔把便当放到桌子上,周冬冬自然地打开,食物的香气顿时冒出来了。
周冬冬来了点精神,在旁有气无力地说:“白雪,你妈妈做饭太好吃了,上次的炸鸡我记到现在……以后你可要经常过来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挠挠脸“好哦”一声,在凌乔旁边坐下来。
“江涵,来吃饭了,别弹你那破吉他了。”周冬冬喊了一声。
“来了,”张扬的男声传来,随即一张帅气的脸映入眼帘,名叫江涵的男生有一对黑色发蓝的眼珠,他笑起来时虎牙会露出来,自信又阳光。
“这个就是队长的弟弟吗?”江涵问。
凌乔应一声,目光转在我脸上,嗓音慢悠悠地说:“我爸结婚送来的纯洁无害的弟弟……我中彩票了。”
“怎么样,漂亮吧?”凌乔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的脑袋像是被他圈住了,鼻尖前都是他身上的香味。
我认真地看向他,他眼底深邃的情绪像是幽暗小径上的灰影,充满悬念之间,又布满温柔的光明。我以前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外表,直到在他眼里才好像看到真实的自己。
少年模样,皮肤雪白,眼珠乌黑,淡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我的眼睛像是最纯粹浓烈的宝石,能够听见一切心灵的低语,常常泛起盈盈的光泽。
我一笑,凌乔眼里的我也笑起来。凌乔眼睫扇动,好像在他眼里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拍拍自己的脑袋,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都怪凌乔的眼睛太漂亮了,认真注视别人,总有陷入其中的错觉。我像是一只毛毛虫,被凌乔用蜘蛛网网住了。
“漂亮,跟玩偶一样,”江涵嘴里塞了个红豆糕,鼓起腮帮子说,“像我妹小时候不舍得买的洋娃娃。”
“不止是洋娃娃,”凌乔紧接着说,“还是田螺姑娘,会帮哥哥收拾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听出了炫耀的意思。凌乔的拇指不经意地从我耳垂处蹭过,我耳朵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热度从虫子咬的地方遍布整个脖颈以下的位置。
我眨眨眼,悄悄离凌乔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