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不至》途遥

2、【二】 母亲要我娶

　　南书是在日暮时分被泊风唤醒的。

　　他艰难地撑开眼，瞧见一个逆着光的浅黑色身影立在床头，熟悉的低沉嗓音正耐心地一遍遍唤他：“少爷，该用晚饭了，少爷？”

　　夕阳的余晖将房里的一切都模糊得温柔，连带着青年的身影也叫人瞧得心中发软，南书于是半眯着眼，有些倦懒地说：“困。”

　　泊风叹了口气，弯下腰拉了拉他：“少爷用过晚饭再睡。”

　　南书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床。脚一沾地，就发觉浑身无力，几乎一头栽倒下去，幸而泊风在一旁稳稳地扶住他。泊风把他带到小几旁，几上摆了一碗粥，一碟水煮青菜，南书看得面色发青，说：“这委实不是能吃得下的东西。”

　　“粥是参汤熬的，”泊风耐心地劝着，“不是昨儿那种没有味道的白粥了。还有那青菜里头，也是有些肉沫的。”

　　听起来更惨了。

　　南书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郁郁地吃完了粥菜，一旁候着的泊风随即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南书放弃了挣扎，一口气将那药也喝完，苦得一副脱了水似的模样靠在了泊风身上。

　　门被敲了敲，外头的小丫头报：“大夫人来了。”

　　南书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的母亲红着眼睛走进房里，唤道：“母亲。”

　　大夫人强压着泪，撑出笑脸来心不在焉地与他说了一阵，然后犹犹豫豫地停下来，拍了拍他的手：“为娘是想来与你商量一桩事情……”

　　她看一眼南书身后的泊风：“你……先出去吧。”

　　泊风没动，低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南书。南书微微点了点头，他才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大夫人叹道：“泊风这孩子是很实诚的，除了你的话谁也不听，十多年了……”

　　南书一笑：“他跟了我这些年，一直都做得很好，声音母亲……”

　　大夫人说：“娘明白你的意思。泊风是个忠心的好孩子，等你……”她说到这里猛地哽咽起来，但她立刻压抑住情绪，接着说：“娘会把身契给他，让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谢谢娘。”南书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娘要与我说什么事情？”

　　大夫人看着他，说：“你如今病成这样子，什么药都用过了也不见效，娘左思右想，不如……给你娶个女子来冲冲喜吧。”

　　南书愣住，大夫人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地说：“娘已找到一家姑娘，合过八字了，人家也愿意……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娘，”南书打断她，“我不想这样。”

　　“娘知道你心里总有自己的主意，可眼下这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不如就试一试……”

　　“那若是试不成呢？”南书反问，“届时那女子已经嫁过来了，莫非就要她年纪轻轻的当个……”他到底没把“寡妇”二字说出来刺激大夫人，但大夫人很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待那姑娘不公！可是娘……”她颤着手摸南书的鬓角，“娘没法子了，娘真的再没别的法子了……娘什么都做不了，就要这样眼睁睁瞧着你……怎么能……”

　　一向端庄精明的大夫人此刻哭得近乎失声，南书心中也难受得紧。

　　他陪着母亲坐了许久，到日落西山，月上梢头，大夫人已经平静下来，拿帕子拭了拭红肿的眼。她道：“你说得也是，不该那样断送了姑娘一生。是娘太心急了……无妨，你不愿娶就不娶了。”她站起来，疲惫地冲南书笑：“你好好歇息吧，娘也回去了。”

　　大夫人走出去，房间里一时寂静得怕人。

　　南书只觉心里闷得发慌，他喊泊风的名字，泊风就轻轻推门进来。南书叹了口气，说：“母亲要我娶个姑娘冲喜。”

　　其实不必说，泊风在外头自然早就听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问：“少爷……为何不愿？”

　　南书愕然地抬头看他。

　　“民间……确实有娶亲冲喜的说法，若真有用，少爷应当一试的。”

　　南书被他气得发笑，他急喘了几口气，质问道：“你要我娶亲？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了，你怎会去信这些无厘头的鬼话！”

　　泊风说：“您是怕娶了亲，以后再遇上别的心仪的女子么？”

　　南书猛地摔了手边的杯子。

　　心仪的女子？他若有心仪的女子，又恰恰拥有一副康健的躯体，他也想光明正大八抬大轿将自己的心上人娶进门，然而他既无心仪的女子也没有那样好的命，他忌礼法，怕拖累，咬着那点不能出口的心意捱了一年又一年，那人却还站在他眼前问他：“你会遇上心仪的女子么？”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泊风仿佛被杯子摔碎的声音猛地从一场梦中惊醒，他怔了一下，有些慌地往地上跪，认错：“泊风知错了。”

　　但他其实不很明白自己何处惹了南书生气。南书很少生这样大的气，这让他不由有些无措，但他仍固执地想把话说出来。

　　他说：“泊风只是觉得……但凡有一线希望，都该一试的。”

　　他知道作为下人不该对主子的事情多做置喙，但他也只是和大夫人一样——没法子了。再没别的法子了。

　　南书怔在当场，满心的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病急乱投医，他那精明稳重的母亲做得出，他这一贯沉稳的贴身侍卫又何尝不是？他的心该是乱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如溺水挣扎者极力抓住浮木般，将希望寄托于一个毫无依据的民间传闻上？

　　南书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了，他声音软下去：“你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泊风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和弄得茫然，依言站起身，拿不准南书是否要责罚他什么。

　　南书想了想，还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会娶妻。”

　　他望着泊风，像在做一个不知道给谁的保证：“我不会娶妻的。”

　　泊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来，只沉默地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