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举杯 ...
-
紫露山的云烟凝重的像沉重的心口，其形态却又飘逸之极，像神仙挥舞的衣袖。伞盖似的树下，盘坐着五个人，每人手中执一只酒杯，酒杯的玉白色的，在暗淡的光线中闪烁着熹微的光华，端着酒杯的手却比那酒杯更加赏心悦目，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件打磨到极致的玉器。
似乎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但席地而坐的人却没有沾湿衣衫，每个人都神态自若地饮酒，周遭的一切与他们都没有关系。
穿黑衣的那个喝得最快，别人喝半杯，他已经喝下去一杯，不品味片刻，随即再倒一杯。
魏从容笑道：“卓沉舟，你喝得太快，知道是什么味道了么？”
“甜的。”卓沉舟抿抿嘴，很快回答。他喝酒不是为了品味，几乎就是为了解渴，而现在他就很渴。
程赏愠怒道：“如果你只是为了解渴的话，那么你很快就会喝不下。”
卓沉舟咂咂嘴：“本来就不好喝，你酿的酒。”
“那么赶紧还给我。”程赏跳起来夺取卓沉舟手中的杯子，后者轻飘飘地躲开：“不给，杯子是我的。”程赏气笑了：“那就把被子留下，酒给我。”
卓沉舟慢慢坐下来，一点点吸着杯中的酒：“算了，浪费。”
魏从容哈哈大笑：“卓沉舟，以前听说你冷漠残酷，不苟言笑，都是假的。”
“假的吗？”卓沉舟慢悠悠地敲着魏从容的后背：“我笑了吗？”
”倒是没有。“魏从容又乐了起来。从回来开始，他还没有这样真诚地笑过。
吴奈何捧着酒杯，低垂眼睛：”归隐就是这样吗？每天在山上，有时候聚在一起喝喝酒。”
“你把归隐说的很无趣。”魏从容装作严肃地道：“云机不止做了这些，他还编定了很多书。”玉孤台波澜不惊地坐在一边，像是没听见魏从容的介绍。
卓沉舟怀疑道：“他看不见。”
“是啊，是啊，所以我帮他了呀。”魏从容迫不及待道：“我读给他听，然后帮他抄写……”
卓沉舟嗤笑：“那你真是个好帮手，快告诉我，他给你磨墨了吗？”
“磨了。”玉孤台动了动，像是个玉雕忽然活了，他道：“本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哈，莫听他谦虚，他的脑子里装着绝云山上所有的书……”
“并不是所有的，”玉孤台一本正经地打断魏从容：“还有很多书太老了，等着我编定，我还没有读过。”
魏从容忍着笑：“云机，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在骗我们，你明明很懂怎么让人笑的。”
“不是，”玉孤台眼睛中露出一抹忧伤：“只有把书编定好了，才能流传下去。”
“但是谁看呢？神都不在了。”程赏看似悠闲，实则十分尖刻地问。
是啊，没有神了，谁会去读神的记载。
“更何况这些书一辈子都要封存在绝云山，以后谁还会来？”
这个问题玉孤台不是没有考虑过，但问题被人问出来还是让他心疼。玉孤台：“那就……封存吧。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除了活着，都没有什么别的意义了。”
他的话叫人沉默，但也只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魏从容便挺开心地道：“谁说得准，万一以后有人来绝云山，总得给后人留一点线索是不是？毕竟，不相信神和了解神完全是两个问题。”
卓沉舟冷笑：“你最好祈祷以后没人来绝云山，没人来所有的神山。天知道他们来了会干什么？”
“能干什么，参观游览罢了。”
“我看未必。我和你赌，有人想把这神山毁了。”
魏从容坐直了，皱眉：“你疯了？谁会这么想？”
卓沉舟耸肩：“我是一个疯子，习惯用疯子的角度看别人。神山如此美丽，得不到的人就会想着毁了它们，你说对不对？”
刹那间，魏从容心口有些发凉，他不由自主握紧了酒杯，沉吟片刻，颓然道：“你，说的对。”
吴奈何刚才悄悄听着，现在插口道：“我们封闭神山，让山气归中，让山鬼守山，这样就没人能进来了。”
“不，”卓沉舟纠正他：“是没人想进来了，也不容易进来了。但只要他够厉害，还是可以进来的。”
“那总比没有的好。”吴奈何坚持。
“好了，好了。”魏从容有气无力地举举酒杯：”你们想的很周到。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我们还是不要看那么遥远了。”
卓沉舟笑笑：“问你一个雪上加霜的问题：神女在陵安怎么样了？你准备去看看她吗？”
魏从容手中转着的酒杯停住了，绯红的液体在杯中兀自转动。他慢慢地道：“神女与我们平起平坐，陵安是她的责任所在。不必去了。”
卓沉舟不管其他人用眼神示意他，仍然不依不饶地问：“你不想念她吗？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魏从容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跳起来，把酒杯扔到地上，鲜艳的酒泼洒出来。但他没有发脾气，而是在跳起来的一瞬间忽然安静下来了。魏从容道：“这种情是需要时间的。造化神从没有给过我时间，我……并不想念，我没有什么可想念的。”他恢复冷静，坐了下来，捡起酒杯。
他不想念。有时他会想起伊灵君，但那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愧疚。他问自己是不是寡情，回答是或许是的，但一个人脑子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谁不是一边走一边拾取，一边丢弃？
玉孤台举起酒杯：“林深光景好，我在此举杯。”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看着犹自怔忪的魏从容，后者笑笑，也举起酒杯：”天光阴复晴，在座聚复散，今日笑语明日堕泪，饮酒醒复醉。”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清泉涸而后奔，云山合而后分，满枝浓花笑不止，奈何已近黄昏。
泼墨千张薄纸，仍然难定乾坤，万山皆我游冶处，盼归返璞为真。”
神山青，云物鲜，花烂漫，道路皆顺达，游人平安。
——— 完 ————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