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为贺山岳平》两鬓缀繁花

93、惜别

　　龙见大堂门口忽然站了两个奇怪人物，侍卫们的眼光全被吸引过去了，连他们的王走出来都没有看见。成婴咳嗽一声，侍卫们吓得一身冷汗，慌忙纷纷站回了自己的位置，目不斜视。

　　魏从容笑道：“好有威仪！”

　　“说笑了。”成婴面色很好，但魏从容察言观色，看出他眉宇间抹不开的忧伤，心中有些酸楚，问：“这里还好吗？”

　　成婴垂头微笑：“好，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他思量片刻，终于小声问：“忘知哥哥怎么没有来？”

　　“怎么没有来？”忘知的声音在魏从容身后响起，成婴眼睛一亮，看着忘知微笑着走来。

　　忘知：“从我上次离开，有一年多光景了吧？”

　　玉孤台知道魏从容因为当时的沉睡误了很多事，解释道：“忘知在咱们去了大深渊之后就一直在傩亚，知道大家都回山才离开。”

　　成婴恳求道：“忘知，你不要走了，就在傩亚吧。陶笠君曾经做过傩亚的星甫，你也可做我的星甫。”

　　“不可，”魏从容语调严峻：“神师归隐，族人的事神师不再插手，那还有什么星甫。”

　　成婴看着自己这个表兄，苦笑道：“那么，忘知留下来也是好的。”

　　“思归，”忘知轻言细语地开口：“生活要往前看，你已经是傩亚的王，不可以纠结这些小事，我在和不在，没有区别。”

　　“怎么能是小事？”成婴激动起来：“我是傩亚的王，但我也是思归啊，你说了……”

　　“他错了。”魏从容言简意赅道：“你成为傩亚王时，就不是思归了。你此生不会成为神师，你或许五感敏锐，但是终究不会有旺盛的灵明。”

　　成婴捏紧了拳头：“你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问过我么？凭什么替我安排好这一切？如果我说，我不想当傩亚王，想当神师呢？”

　　忘知想安抚他，魏从容却先开口了：“这不是我们安排的。你自己来到傩亚，挽救傩亚的局势于危难之际，避免了傩亚群龙无首，陷入战争的局面，我们没有干涉你的选择。我们只是打更的人，不会把水滴漏拨快，更不可能让时间加快。今天告诉你这件事，只是通知你知道，你的选择让你的生活走到了这么一步。”

　　玉孤台感受到成婴身上的阴沉，道：“当年你的母亲把你交给山芒君，是期盼你有不被王城波诡云谲吞噬的生活和干净，博大的心，她希望的是你回来，不是称为神师。现在一切的发生，正是恰当。”

　　“正是恰当，“成婴抬起头，眼角清清楚楚有泪光，他微笑着有礼貌地道：”我要和忘知说几句话。”

　　魏从容和玉孤台点头，离开了，并且站在很远的地方。对神师来水，只要是想听到，几乎没有听不到的东西，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是很远。但魏从容和玉孤台不约而同闭紧了耳朵，像是害怕听到那两个少年说的是什么。

　　魏从容看着忘知和成婴肩并肩向前走，侧着头细语，问：“云机，你猜他们说什么？”

　　玉孤台根本不想猜这些事情，随便答道：”能有什么？依依惜别，说些话子。”

　　魏从容不依不饶：“就是问你他们惜别的时候会说什么。”

　　这一问玉孤台反而郑重对待了，他思考了片刻，道：”你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他们脑子里，现在估计也会是一片空白吧。”

　　“空白？”魏从容笑了：“我走的时候，你没有舍不得吗？”

　　玉孤台也笑：“没有，或者有一点，但是我忘记了。”

　　“啧啧！你赏一句好话行吗？就说你舍不得。”

　　玉孤台却说不出这种话，摇头：“但是，我的确想着……”

　　“想着什么？”

　　玉孤台转过身，盯着魏从容：“我怕你心孱弱，裹足不前，蹉跎平生。”

　　魏从容心中一颤：“辜负山芒君的嘱托？”

　　玉孤台摇头而笑：“不是。只是怕你画地为牢，把广阔四野当作城郭，蹉跎岁月。我担心的是你。”

　　魏从容盯着自己灰扑扑的鞋子，心被一种奇怪的酸痛攫住了，他不敢看玉孤台，生怕看一眼就要流泪。终于，他叹气，和玉孤台拥抱，双臂收得很紧，把玉孤台紧紧搂住，道：“我走的时候在想……”

　　玉孤台想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但推不开，便问：“想什么？”

　　“我怕你寻不着方向，终日怅怅，蹉跎平生。”

　　玉孤台心中也是剧震，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两人对对方的担心竟然如此相似。

　　“怕我当不好神师？”

　　魏从容放开他，玉孤台立刻用盲的眼搜寻魏从容的眼睛，那里有一股热量，玉孤台即便看不见也可以找到。

　　魏从容：”不是。只是怕你这一生都在寡淡和索然无味中度过，不肯承担后土的族人的大事，蹉跎岁月。”

　　玉孤台喃喃：“沉舟说的对。”

　　“说什么？”

　　“我何其有幸。”

　　忘知和成婴回来了，两人并肩站在魏从容和玉孤台面前。成婴没有了山气的压制，长得很快，已经和忘知一般高了。

　　成婴开口时，十分平静：“成婴感谢云机山君教导，感谢耕烟神君解救傩亚于危难，感谢忘知助我在战后治理傩亚。现在傩亚双王共治，很长时间内能够安稳，大家无需担心了。”

　　魏从容笑笑：“双王共治是傩亚前所未有的格局，祝你成功。”

　　成婴很是平静，没有丝毫的骄矜：“已经很成功了。感谢你祝福。”他客气得似乎有些过分了。

　　魏从容叹气：“成婴，你还在怨……”

　　“我没有，真的没有。”成婴的眼神不像是在骗人，他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从此之后，我和神师就是陌路，我会长寿，但是终究会死去，躯体像凡人一样腐烂，但是忘知会像神师一样长久，他的身体最后会变成雨水，光，树木，石头或者其他永恒的东西。他会看着我死，我死的时候看不到他。”

　　忘知听着，嘴唇颤抖，他哀求似地抓住成婴的手，恳求道：“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忘知，这就是事实，我很清楚事实。”

　　魏从容垂下眼睛：‘是的，就是这样。”

　　成婴笑道：“既然就是这样，我就愉快地接受。忘知，以后我们常来常往，在有生之年。”他笑着补充了最后五个字，眨眨眼睛。

　　忘知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成婴说的对，但是他没有说出全部。他会看着他老去，混沌，他会经历一个守着转瞬的永恒的全部悲哀。如果他们像玉孤台和魏从容一样，该有多好呀！忘知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两个人，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魏从容微微皱着眉，眼角全是无奈的笑意，玉孤台则一如既往的冷静，抿着嘴唇。

　　忘知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经历了多少的不易才并肩站到一起，在此之前有过追逐和怀疑，有过□□和精神双重的受伤，相比起来，他和成婴完全是在无忧虑中成长起来的两个孩子。忘知忽然惘然，想：这就是为何我和成婴不能并肩，因为我们什么也没有经历，但面前我们经历的第一个考验就是某种永别了。他勉强一笑，道：“嗯，我们都接受了。”

　　成婴忽然道：“忘知，你们走吧，记得回来。”

　　为什么先走，再回来？当然是因为不能承受再拖延一刻。

　　魏从容很干脆：“好，别过。”

　　于是，在这个大约是四月的天气里，偌大的田野上多了几个人影，他们踽踽而行，说是怅惘迷茫都不恰当，但偏偏像是没有目的的样子。他们走，直到消失在无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