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随记》温风散粥饧

524、2026.5.17 前几天梦见

　　前几天梦见父亲了。
　　梦见他没有去世，已经回来了，就在家里等我。我急切地狂摁电梯按钮，到了楼层，奔进家门，玄关一拐，他就坐在床头，一如既往，安然无恙，我扑上去抱住他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他了，梦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梦最遗憾的就是，我知道它是梦。所以，我无能感受那种真情实感的重逢，只能逼着自己沉浸在这不可能出现的情绪里，大哭，却一滴泪也没有。这是梦。
　　我和我的梦打了太多年交道。病最重的那几年，是夜复一夜的血腥暴力、杀人放火，却无法苏醒；而我平日里一头扎进写作，总分不清今夕何夕。我需要时刻警醒着、辨别着，不要把梦境当做现实、不要把现实当做梦境。如果有一天，我再也分不清，就是我精神彻底崩毁的那天。我可能会杀人，我可能会死。恪守法律，让我不要这样做。
　　所以就像在意念深处植入了一个警报，我夜夜清醒梦。
　　这让我连梦见父亲，都第一时间知道——假的。让我只能假装，去把它当做真的。
　　这个梦很长，却只体现了我经年累月的孤僻。明明和父亲久别重逢，可我并没有缠着他叙旧、或是说些什么。实话实说，我有点怕醒，怕一个违和就醒来。我只是继续自顾自做着我的事，我在我的房间，他在他的房间，一如往常，一如习惯。他在与不在，好像没有区别。就这样推着梦慢慢走向尽头。
　　回忆着这个平淡的梦，让我想起很多旧事，桩桩件件奠基成今天的独来独往。
　　因为我生长的体系，就是独来独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小的时候，父亲卧病在床、自己看书写诗，妈妈做生意成天往姥姥家跑。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会自己学习、写作业，也没有人操心给我的卷子签字。
　　“你自己签吧。”
　　每个人都这样说。反正我成绩很好。
　　奶奶会来给我做饭，但我知道那是她的任务。这个家里，依然是每个人都忙自己的事。
　　再长大一点呢，我被存放在奶奶家。
　　爷爷奶奶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日复一日。几点起床、几点听戏、几点看新闻、几点看天气预报、几点洗澡、几点烧水、几点沏茶、几点睡觉，都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有时要出门散步。但那与我无关，我在学校。
　　妈妈经常食言，到了周五也不来接我走。
　　于是，我的概念里，就只有“知道”。
　　我知道谁在哪里，我知道谁在做什么，但那与我无关。他们只是存在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就也忙着自己的事。
　　所以直到父亲去世那天，对我的冲击也是淡淡的、迟缓的，那冲击波直到今天也没真正落在我头上。
　　在我的概念里，一切都没变，我忙着自己的生活，奶奶忙着她的生活，妈妈还在做生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父亲还在旧的家里卧床写诗。
　　我与好友的交集也是这样似深似浅。见面时如胶似漆，不联络了，也单方面地不生疏，他们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呢，一切都定格在最后一面，什么都不变。
　　我习惯了这样。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只是习惯了幻想。
　　我没有维系感情的能力，没有学会，也没有学。
　　我只是一个人。我只是幻想。
　　一个人站在千疮百痍的现世里，幻想一切如旧，幻想草木繁昌。
　　其实斯人已逝，其实旧友早已分道扬镳多年，但我看不见，我只是幻想。
　　今天的我也一样，理想破碎，也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追求这种变态的稳定，这让我的时间流速很慢，像是只停驻在了某一天，就再没前进。这样就好像，理想依旧是明天的朝阳，而非昨日惨淡星光。
　　我不知道这篇日记在碎碎念地说着什么，也许还没睡醒，也没什么逻辑。
　　今天北京下雨了。
　　我醒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雨还没怎么下，淅淅沥沥，昏沉的日光投进窗来，我闻到潮湿又清新的空气，一阵恍惚和放松。
　　这气味似曾相识，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心情了。
　　我无法描述这源于什么感官。
　　并不来自什么具体的湿度，或是什么具体的光景，没有任何具体的理由和征象，只是一切都恰到好处地，让我闻到一种久违的“感觉”。
　　就像是我还在上小学，寄居在奶奶家，刚刚放暑假，却因为生物钟早早醒来，起床看一眼时间，发现竟然这么早，竟然有一整天可以玩、休息，的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情绪放松。
　　直到雨下大了，这怀旧的气味才消散，我决定出门散步。
　　去淋一淋2026年的雨吧。
　　今天还有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