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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画中影(14) 连日来的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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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阴雨让空气中水汽弥漫,这些水汽和细小颗粒连群结党,就成了雾,以前只叫雾,现在人们更多得称之为雾霾。张芸和时以宁从墓地的石板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原本阴郁潮湿的空气在这种特殊的地方,更让人觉得阴森压抑。
走着走着,张芸挽上时以宁的手臂,似乎想借此给自己一些温暖和安全。这里的台阶宽度大,高度低,使人走不快。时以宁走到半路数起脚下的台阶来,数到五十多级的时候又弄乱了数字,于是作罢,望眼下去竟发现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里的路很长,是吧?”张芸说,“我们走了半天也才走了这么点路,可能是修路的人让我们多停留在这里一会儿,好陪陪另一个世界的人。”
过了一会儿,张芸轻声叹了一口气,“以前每到这个时候,齐格来是来,但总是不太情愿。今年倒好,碰上他到外地出差,省了他纠结的心。”
齐父的事情,时以宁是知道的,但连一句安慰开导的话也说不出口。她理解齐格的作法,由此想到自身,反而是引得内心五味杂全。怨之深是因为爱之切,那她呢?记忆中,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太阳出来了,可惜透过浓浓的雾霾,人们抬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丝毫感觉不到光热。空气中的小水滴凝结在行人的外套上、头发上,一片晶莹。时以宁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到眼睫毛上雾水的冰凉传递到整个眼睛轮廓。
张芸觉得温暖还不够,于是把时以宁的手臂挽得更紧些。她们来得早,与她们同时上山的人不多,现在从上面下来,迎面尽是三两成群的人拾级而上,有些人手里提着祭品,有些人手里捧着白花。
山下的出口处不允许停车,停车场在墓园管理处的左边,还得走个一两百米。这边的管理员中有个年轻人,从刚才时以宁看到的侧面来看,推测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工作,终日与幽灵亡魂和悲伤的死者家属打交道。
年轻的守墓人此刻正在驱赶几个卖水果和白菊花的小贩,态度十分礼貌,“对不起,我们这边不允许摆摊。”
说来也奇怪,那些摊贩竟然二话不说就把地上的水果纸箱搬到三轮车上,蹬脚离开,仿佛是活见了鬼一样。直到守墓人转过身来,时以宁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人的左额上有很大的一块伤疤,血红皲裂,触目惊心,旁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怪不得那些摊贩会马上闪人。这样的一个人会吓活人,在墓园却吓不了死人。
吓走摊贩后,年轻的守墓人戴上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帽子,还刻意地把帽檐压低。
在停车场久等了的老李看到张芸和时以宁走过来,便下车给她们开车门。时以宁坐副驾驶位,系安全带的时候,见后座的车门开了好久,张芸的一双腿站在车门旁,迟迟没有踏进来,“妈?”时以宁放弃安全带,再次钻出车子,“妈,还有什么事情吗?”只见张芸的两眼目光凝聚在远处的一个点上。时以宁无法注意到张芸眼珠的转动,否则她就会知道那双眼睛其实是在追寻某个人。
“哦,没什么。”目标消失在了盲区内,张芸收回注视,“我们回去吧!”钻入车内的时候,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解释道,“我好像看到了个熟人。”
今天是清明,前来扫墓的人多,看到熟人也不奇怪。从停车场驶出,要经过一段环形公路方能进入笔直的城乡车道。时以宁侧眼瞥见老李不停地将方向盘打左转,环形公路上,车子在每个点的方向都不一样。眼角的余光从老李的方向再往后转30度,时以宁侧转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后座的张芸。
张芸上了车便开始闭目养神,今天这么早,按照陈阿姨的说法就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从市区到郊外的墓园,坐车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期间,时以宁还打了个盹儿,张芸却没有,上山下山的台阶更是消耗了整顿早餐的热量。现在定是累极了。
“难道真的是他?”张芸嘴唇微动地轻声呢喃,声音小得没有让前座的两人听清楚。
车子一过收费站,外面声音的分贝就变了,变得越来越高,而且参差不齐。声音种类由单纯的风声、机动车引擎声加入了人的嘈杂声。过了收费站就是建材市场,外加一连片的机械修理店。这时,张芸睁开眼睛,刚才的闭目沉思让她忽略了时间的呼啸而过。
“妈,我们还没到家呢!你要是觉得累,可以再睡一会儿。”时以宁说。
“没事儿,我刚才也没真的睡着。”稍稍扭动身子,改正坐姿,张芸的精神马上就好了,之前的所有困倦和疲惫从一口叹息中全部倾泻而出,“其实,比起齐格,小辰应该算是幸福很多。”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立即引起了时以宁的注意,心想许是今天去给齐父扫墓,张芸有感而发。张芸继续自顾自地说道:“齐格小的时候,我和他爸爸都忙,没多少时间陪他,尽管如此,我敢说他的童年还是快乐的,可是早先越是快乐,后来的突变就显得越是残酷。相比之下,小辰的情况恰恰相反,等这孩子长大后,他会把他人生最初的六年时光淡忘,从他有个完整的家开始回忆,这孩子真是幸运。”
张芸的感慨让时以宁心里有种冲动,这种冲动在她回到家之后转为现实。她打了个电话给远在天津的齐格,汇报了今日的行程。
未等时以宁的详细说明,齐格就替她把所有的细节全部补充进去,“妈妈今天一定是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先在厨房里鼓捣了大半天才出门。你们带去墓园的盒子里肯定有白酒、清蒸鲈鱼、狮子头,还有几只新鲜的梨子。”
“你怎么知道?”几乎是脱口而问。
“我怎么知道?”齐格重复一遍问题,也可算是一句设问,“每年的清明,妈都是这么准备的,那些东西都是我爸最爱吃的。”
“今年是不是你头一次清明节没有去祭拜?”时以宁问。
“嗯。”简洁的答复,接着又道,“每年去都是面对一块冰冷的墓碑,一张冰冷的照片,有什么意思呢?”
“齐格,你是不是……”话到嘴边,后面的动词被时以宁吞回肚子里,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回来?”
“恐怕还要两天,等这边事情解决了我就尽快回去。”